008

10歲的時候，她的母親重新開始拍戲，不再將精力全部放在她的身上。

她開始覺得失落，好像自己不再那麽受到她的關註了。她覺得自己很自私，這樣不好。安娜重新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她應該為她感到開心，而不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裏面難過。

她的愧疚排山倒海般湧來。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那麽依賴安娜了。她為她付出青春，消耗夢想，而她只是一味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讓任何人進來。

她想，她願意對她表示善意，回報她。盡管她還不能完全放下過去的親人。

她想要回報給她作為女兒的關愛，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要喊她媽媽，安娜媽媽。

009

她發現安娜吸毒，在她十一歲那一年。

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剛想要好好對待這一世的親人的時候，她的生活，面目全非。

她們離開了原先的房子，那是富人區，他們現在的經濟條件，已經住不起了。

走之前，她沒有和龍馬打招呼。

龍馬已經擁有少年的雛形，和漫畫中的形象，相當接近了。

她知道，還有不到一年，他就要回到日本，走向既定的命運，那是一條筆直的、光明的未來。

他們終究還是兩個世界。

010

他們住在大學路的閣樓上，安娜清醒的時候，總會愧疚地望著她。

她想說，她不在乎，真的。她上輩子的家還沒有這樣寬敞。只要他們在一起，她就覺得很幸福。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深刻地認識到，他們是一家人，這是血緣的本能，也是災難的磨礪。

愛德華開始變得很忙，每一次回到家的時候，都醉醺醺的，像是在忍受什麽極端痛苦的事情。

莉莉絲在讀大學，還要打工，所以，照顧安娜的事情，落在了她的頭上。她開始學著做家務，她嘗過自己做的菜，很難吃，可是安娜總會乖乖吃完。

有的時候，她想，或許下一刻，命運會出現轉機，還會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嗎？

011

事實證明，有的。

安娜清醒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她和父親不願意將她送到戒毒所裏面，她寧願一輩子伺候她。

“莉絲，給我。親愛的孩子，我好難受，讓我吸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她怔怔地看著安娜的面容，曾經那麽美麗的臉，現在已經形銷骨立了。

“不，媽媽，你要堅持下來，你答應過我們要重新開始的，不是嗎？”她這樣說著，想要偷偷將那罪惡之源藏起來。

“我管不了那麽多了，你難道想要你的母親去當妓女嗎？”

她眼睜睜看著安娜猙獰著面容撲了過來，混亂之中甚至劃傷了她的臉，她不自覺地松開了手。

莉莉絲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幕，安娜在吞雲吐霧中滿足地笑，而她在角落裏默默地哭。

“你瘋了嗎，莉絲？她這樣會使我們的生活更艱難的！”莉莉絲激動地向她吼道。

她知道，她不想放手的，她只是無法接受，曾經那麽愛她的，將她放到心尖上的母親，怎麽會舍得傷害她呢？

012

安娜最終還是被強制性送到了戒毒所，在安娜被迫離開這個家之前，她隔著混亂的人群，想要沖到車上，陪她一起去，卻被父親緊緊拽住了手臂，摟在懷裏。

於是，她看著母親的眼，輕輕開口說，“I love you，mother.”然後，她看到了安娜的眼淚。

是的，她想，她愛她的母親，安娜。盡管她後來背叛過她無數次，可是她依舊深深記得，她在最初的時候，溫柔對她淺笑。

安娜並不是不想做一個好母親，只不過，她已經付出了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013

她知道愛德華打賭球，是在他的葬禮上。

那個時候，她渾身纏滿了繃帶，被莉莉絲緊緊擁抱著，看著愛德華那張黑白的，卻笑得像個傻子的遺像，覺得自己仿佛身處一個夢境，一個長長的，無法醒來的，噩夢。

可是，她清楚記得愛德華血液的溫度，在那狹小的變形的車廂裏面，他緊緊將自己護在身下，飛濺在自己臉上的液體由灼熱到冰涼，好像只有一瞬間。

她的鼻腔內充斥著鐵銹般的味道，她多麽期望那只是錯覺，可是她卻清楚地知道，那是愛德華的生命。

“Father，father，······”她不停地呼喚他，可他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用胡子紮自己的臉了。

她感受著身上父親的體溫逐漸變冷，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覺得，自己會發瘋。

然後，車廂被人打開了。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對的是警察的歉意。

於是她知道，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謀殺。

她的父親玷汙了自己的夢想，為了錢，他做了從前最不齒的事情。

難怪這麽傻呼呼的，天塌下來好像都不怕的男人，會那麽痛苦啊。

於是，他就這樣，被某個賭輸了的狂熱愛好者，記恨上了。

莉莉絲憤怒地質問為什麽沒能找到兇手，她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沒有用的，不是嗎？再怎麽樣，愛德華也不會回來了。

這個家，就此分崩離析。

014

她們接到母親死訊的時候，是個冬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寒冷的冬日。

據說她是無法擺脫丈夫死去的痛苦以及對於女兒的愧疚自殺的。

她們無法將安娜的遺體好好安葬，巨額的債務她們已經無力償還，她們現在連自己的生存都成問題。

“一會我挖好了坑，你們把它放下去，然後把土埋上，就好了。”

“哦，那是她，不是它，註意你的措辭，混蛋！”

這是一片公共墓區，是專門為無法購買墓地的窮人提供的。

她一邊聽著莉莉絲與他人的爭吵，一邊想，啊，沒有牧師，就連塊像樣的墓碑也沒有啊，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嗎，安娜？

她拿出黑色油性筆，在木質箱子上書寫，“安娜·霍華爾，1963——2004，立碑人，卡莉絲·霍華爾。”

然後，她緊緊抱著這木頭箱子，就好像擁抱母親溫暖的身體。

人會死，花會謝，看似有價值的東西，實際上毫無意義。最終留下的是一個影像，模糊的影像，供人來回憶。

她不停地想著很多很多紛雜的毫無關系的事情，可是還是發現自己流不出一滴眼淚。然後······

“莉絲，餵，你怎麽了，不要嚇我，莉絲！······”

然後，她陷入了一片黑暗。

015

她醒來的時候，是夜晚，月高星疏。

莉莉絲不在她的身邊，只有倫子在旁邊照顧她。

“她呢？····莉莉絲呢？······姐姐呢？”她激動地抓住倫子的手。

“孩子，你聽我說，你的姐姐將你托付給我們，你以後就和我們一起回日本好不好？你要相信她會過得很好的。”

她好像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情，猛地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向外跑。

怎麽會好呢？怎麽可能好呢？那個傻瓜，她是要把自己賣給一個可以當祖父的糟老頭子啊！

莉莉絲其實並不喜歡她這個妹妹，她知道的，因為她，莉莉絲受到父母的關愛比以前少得多。

可是她還是對她很好。因為莉莉絲將她當作父母的遺物，放在心尖上的寶貝，即使命運對她們並不公正，仍然將她當成是家裏面的小公主，舍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

現在，她為了解決妹妹所有的後顧之憂，要把自己賣掉嗎？

她再一次唾棄自己的卑鄙無恥，明明她的心理年齡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不是嗎？她怎麽可以讓一個19歲的孩子犧牲她的未來而去換取她的未來？如果這樣子的話，她還能這樣心安理得地享受別人的關愛嗎？不會的！不可能的！

“莉絲，快回來！莉莉絲早就離開了！沒有用的！”

她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腳突然地就軟了，然後栽到了，剛剛出去買PONTA的，少年的懷裏。

“NE，你還好嗎？”

在之後漫長的未來中，她每一次回憶當時的場景時，都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他攜帶無數星輝來到她的世界，照亮所有黑暗。

於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在手足無措的少年懷裏，痛哭出聲。

016

後來的後來，她曾經收到過莉莉絲的照片，有她，還有一個嬰兒。

可是當她找到寄信的地址時，並沒有找到她，並且，以後再也沒有收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於是，她也寧願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她還活得好好的，畢竟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嗎？

她總覺得自己一直在錯過，每一次，都晚了那麽一步。

於是，最終都失去了。

她在這個世界，依舊什麽都沒有，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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