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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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

“你流血了!?”

宋芷嵐趴在墻頭,眼尖地望見了那人腕上的繃帶,一雙杏眼瞪得大大的,似乎十分心疼的模樣。

“射箭時傷到手了,不礙事。”

他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把手背到了身後,掩飾性地咳了咳: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宋芷嵐一怔,隨即一陣鋪天蓋地的苦澀湧上心頭,指尖疼得一顫:

“明日,我便要入宮了。”

“……”

那人聞言也僵了一瞬,低下了頭。他身下的馬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此刻的失落,踏著滿地的落花轉了幾圈,便停在墻下不動了。

宋芷嵐望著他的側臉,心中忽然起了一股莫名的沖動:“餵,你……”

“陪我玩了這麽久,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誰知那人聞言卻奇怪地沈默了許久,好似自己的名姓是何等重要機密一般,久到她都有些失望了。

“你不願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並非如此!……”

他好似做了很大的決心,才仰起頭來,望著宋芷嵐因著期盼而發亮的雙眼,緩聲道:

“我姓王,單名一個木字。”

“木頭的木?”

“木頭的木。”

宋芷嵐笑道:“當真合了你這副性子,說個名字都如此慢,癡癡傻傻的,看來不太聰明。”

那人好似平生第一次被人形容“癡傻”一般,面上表情一時變得十分豐富,半晌後才咳了咳,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淺淺淡淡的笑來:

“姑娘說什麽就是什麽。”

宋芷嵐見他笑了,唇角也高高地揚了起來:“你今日可帶了什麽新奇的玩意?”

那人誠實地搖了搖頭,道:“玩意沒有,只帶了一支白玉短笛。”

宋芷嵐也望著他,在心底裏悄悄記下了那人高大的身影:

“我不嫌棄!你吹給我聽吧——”

……

很久很久以後,她才知上京出了位名喚諸葛少陵的風雅公子,不僅寫得一手好詩好賦,談吐與清談之事更是鮮有人企及。

與此同時,此人幾近荒唐的風月史也在茶樓巷口廣為流傳,成了世人津津樂道的一件談資。

但她生平從未見過諸葛家的公子,也對那人的風流往事不感興趣,此人便漸漸在心中被她淡忘了。

直到……那一天。

他穿了一身舊衣裳,倚在珠簾後,不敢回身。

而她手中杯盞緊了又緊,不敢相認。

滿眼春風,卻百事已非。

宋芷嵐看著地上逐漸失去生氣的諸葛少陵,蹲下身,帶血的掌心輕輕地撫上了他的眼睛。

平日裏她可是虛弱得連銅壺都拎不起的人,連最基本的起居都需要下人貼心伺候著,可是這一劍刺得卻這麽深,這麽狠。

貫穿了要害,幾乎一擊斃命。

方才神色癲狂、情緒激動的諸葛少陵仿佛睡著了一般,安靜地靠在她懷中,手心還是暖的。

宋芷嵐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從那發髻上抽出一枝紅芍玉簪,插到了自己頭上,起身往城墻邊走去。

她仰頭望著漫天遍野的黑鴉,卻仿佛看見了那一年藤架上亂落的花。

聽聞諸葛少陵的表字為玉術。

玉術,玉術。

去一點為王,舍一點為木。

同王權霸業雖少了一點機緣,但是同她之間……差的可不止是一點了。

“娘親……?”

樓麟聽見了什麽聲音,抹了抹眼淚,從宮柱後面小心又懼怕地探出一個小腦袋來。

卻見方才沸反盈天的城樓上早已空無人影——

《大胥本志》記載,正宣十六年正月,先帝樓懷意外病逝。

長史諸葛少陵與吏部侍郎蘇其正等人拉攏大臣起兵謀反,驃騎將軍李敢率五千重兵埋伏於清風峽,大破三千攻京的嶺南驍狼騎。

皇宮淪陷整整七日後,長公主迦樓靈犀率朱雀軍前往宮門口與叛軍對峙,關鍵時刻,右相等人巧解五塔迷團,及時營救護送太子前往祭壇受封,使黃鐘響徹九州。

年僅十四歲的太子樓敏登基為大胥新帝,並改年號為“昭平”,為“昭泱泱天下,開清平盛世”之意。

右相宋釗、禮部主事徐達、中書侍郎元錫白、兵部尚書吳新豐等人也因護駕有功而得到晉升,而處置朝中的叛黨反賊也多達幾十人。

諸葛府與蘇府除女眷外被滿門抄斬,罪狀稍輕的嚴洛氏江氏一族皆被流放至關西,被剝奪世襲爵位,下貶為奴,落了個永世不得回京的下場。

同時,去年嶺南雪災的太守貪汙案也有了眉目,那擅增賦稅的太守原來只是一個可憐的替罪羊,所謂的“欺上瞞下”不過是替他上面那些大人物兜著底,好掩飾那些官老爺的罪過。

這條貪汙鏈一路往上查,竟查到了戶部尚書的頭上,新帝當機立斷,命清慎司徹查整個戶部內的大小官員,割除源頭毒瘤,還黎明百姓一個公正。

最終查出了百餘貪官,大到二品尚書,小到九品縣令,官官勾結成了一條牢不可破的密環。從前的榮華富貴已成過眼煙雲,等待他們的將是伴隨著後半生的牢獄之災。

至此,風煙既定,動蕩已久的山河總算變得太平起來。

一個月後,便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燈節。

大抵是下完一場春雨的緣故,那些個梅樹桃樹反而發得更嬌艷了,幾夜過去,整個上京恍然間成了靈虛中的百花仙境,仿佛哪兒有人,哪兒便有花似的。

東風一吹,星子般的花兒便洋洋灑灑地飛了起來,落在孩童們手中的兔兒燈上,落在湖中央那座燕子般的畫舫上,落在少女們烏黑的發鬢上。

“殿下當真要今晚啟程?不同我們一起逛完這上元燈會?”元錫白披了一身藕色的雲雁披風,提燈望著馬上的迦樓靈犀。

“不了,我同一位故人約好在充州相見,啟程晚了便喝不上他釀好的杏花酒了。”

迦樓靈犀提著馬韁走了幾步,回過頭朝元錫白不在乎地笑了一聲:“再說了,上京也沒什麽值得我留戀的地方,看見敏兒如今當上了皇帝,我的心也算徹底安了下來,就算真出什麽事,不是還有你們在嗎。”

元錫白暗中汗顏:這位公主殿下的心可真大。

此時,一陣香風從他耳畔飄然而過,隱隱能聽見鈴鐺碰撞發出的清響。

元錫白若有所感地轉過頭,看見迦樓靈犀身旁隨侍的馬上有位金發碧眼的姑娘在對著自己笑,唇邊還有一對小小的梨渦。

“……伊塔爾?”

記憶霎時回轉到了那個桂香與明月相伴的中秋夜,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曲劍舞激昂的鼓樂聲。

“我記得殿下說過要將她許配給上京的好男兒,不讓她再回關西做舞女了。”

迦樓靈犀哈哈笑了幾聲:“是不再做舞女了,但她現在打算加入我們朱雀軍了,當然得同我們一道走了。”

元錫白微微吃了一驚,望著伊塔爾燦爛的笑臉,語調不禁柔了幾分:“這對她來說倒算是個好去處。”

“祝福你。”

迦樓靈犀轉過頭朝伊塔爾嘰裏咕嚕了幾句,似乎在翻譯元錫白方才的話。

伊塔爾聽了似乎很感動,白皙的臉上紅撲撲的,似乎又想下馬奔向元錫白再親他一口。

只不過被迦樓靈犀及時攔住了,還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說了多少次了!元大人是有家室的,不可以亂來知不知道!!”

“……”

元錫白臉上一熱,裝模作樣的咳了幾聲,隨即望向了身後不遠的小石橋上。

周遭燈火如晝,來往行人皆著朱色,倒襯得一身素袍、相貌出塵的宋釗格外惹眼了。

只見那人躬腰俯身,一手牽著樓麟,一手輕輕地把折好的荼白蓮花河燈推到了光影斑駁的水面上。

元錫白在心裏默默地數了數,共有兩盞。

“元元!抱!!”

見元錫白朝他們走來,樓麟激動地揮著胖乎乎的小手,要讓他把自己抱起來。

元錫白認命地走近他,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把裹成小球似的樓麟給擡起來:“殿下怎麽叫我就是‘元元’,叫他就是‘舅舅’?”

樓麟理直氣壯道:“因為舅舅說我只有一個舅舅,所以就不能叫元元舅舅了——”

宋釗起了身,朝元錫白走了過來。

他的病雖未痊愈,但到底養得還是不錯,已經能在外頭散好一會兒的步了。

“是誰剛才說買了兔子燈籠就可以自己下地走路的?”

宋釗面無表情地把撇著嘴的樓麟從元錫白的懷裏扯了下來,牽著他的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樓麟的眉毛頓時就耷拉了下來,被拉著手走了一段路後,小聲埋怨道:“麟兒不要這個兔子燈。”

“麟兒要娘親給我買的……”

童言無忌,聽者有心,在場的兩個人聞言都楞了一下。

“麟兒想娘親了。”樓麟委屈地看著宋釗,巴巴地道:“還想父皇和豬八戒叔叔,”

“小楚姐姐和我說他們都死了,可是死是什麽呀,死了的人又會到哪裏去呢?”

元錫白看著宋釗微微痙攣的指尖,下意識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裏。

“所謂的死呢,其實就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麟兒雖然用眼睛看不見他們,但是他們其實一直就在你身邊。”

樓麟瞪大了眼睛:“真的呀!?”

元錫白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麟兒思念的人呢,死了以後也會變成麟兒喜歡的東西。”

“麟兒喜歡風,那人就會變成風擁抱住你。麟兒喜歡花,那人就會變成花落到你手上。”

“所以,麟兒想娘親的時候便擡頭望望天上………”

樓麟卻仿佛突然瞧見了什麽,小臉興奮得滿臉通紅,兀地打斷了元錫白的話:“麟兒喜歡那個!!娘親變成那個了!!!”

兩人順著小孩手指的方向一看,卻見他正指著一盞精美的竹骨六角宮燈,上邊嵌滿了珍貴的琉璃珠玉,在闌珊處發著溫和的光。

“哇……娘親變成好看的燈了。”

宋釗和元錫白無言地對視了一眼,迫於一股無形的壓力,還是花了重金給樓麟買下了這盞宮燈。

樓麟愛不釋手地接過那盞有他半個身子那麽大的宮燈,一路上便開始不停地擺弄起來:

“哇,這個蓋子可以掀開——”

宋釗擔心那燈被他玩壞,便語重心長地對他道:“我們回府再玩,記得輕拿輕放,別把這燈弄破……”

然而為時已晚,那宮燈頂上的琉璃蓋已被掀了一半,露出裏頭的空心骨架來。

但就在這時,裏頭竟然傳來了一聲細微的響動,緊接著,竟有一只黃色的粉蝶從那片小小的黑暗擠了出來——

離奇的一幕發生了,黃粉蝶從宮燈中脫困後竟然沒有轉身飛向天際,而是在空中扇了扇翅,繞了一圈後安靜地停在了樓麟的鼻尖,好似親吻一般。

“娘親!!!”

樓麟見狀激動地拉了拉宋釗的衣角:“舅舅你看見了嗎!!娘親來找我了!!娘親來找我了!!!”

黃粉蝶在樓麟的鼻尖上停了許久,接著又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了宋釗的肩頭。

“姐姐……”

宋釗出神地望著那只蝶,伸手想去觸摸它,眼眶不知不覺已是濕紅一片。

黃粉蝶卻躲開了他的指尖,又圍著兩人不舍地轉了好幾圈,最終扇動著翅膀,與無數祈願燈一起飛向了夜空,最終化成一個看不見的小點,消失在了天涯盡頭。

“元元,你說的是真的!”

樓麟開心地朝著天邊大叫:“娘親!!麟兒好想你啊——”

蝴蝶離開很久之後,宋釗依然怔然地立在原處。

周遭人聲鼎沸,燈火繁華,方才不可思議的一切如同驚鴻一瞥的一場夢。

良久,他感覺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去看煙火嗎?”

元錫白望著他,一雙帶著溫度的眼映著過往的車水馬龍,比星還亮,卻比水還柔。

“諸葛少陵在皇城底埋下的那四裏火藥,被工部的人通通挖出來了,說要拿來加工成煙火。”

“那麽多的炸藥,想必今年的上元煙花定會與眾不同。”

宋釗無聲地望了他許久,仿佛從夢中一下回到了人間。

他最後勾了勾唇,同那只手十指交扣地緊纏在了一起,大有一輩子都不放手之勢:

“走吧。”

雪消塵盡,潮波已平。

而人間還有許多長路,許多青山,等著他們去走一走,看一看。

完。

感謝一路追更的小夥伴們,辛苦了!沒有大家就沒有完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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