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番外·憶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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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有情】

待宋釗剛謄寫完桌上的《仙石帖》時,日頭已經不知不覺落到了西邊。

學子們的談笑聲潮一般地來,又潮一般地去,靜寂的書室一時只可聞見他自己輕輕的落筆聲。

暮色裏傳來了幾聲鳥鳴,宋釗將自己的筆硯洗凈後,仔細地用鎮尺將宣紙撫平,然後便掩門走向了南角的荊房。

書院的學堂本是不讓學子在此逗留夜讀的,但他借著替山長照料打理園中花草之由,還是成了那個破例。

黃昏裏,廊柱、山石與花枝被餘暉給拓印在了泛舊的墻上,好似一副細心描摹的工筆畫,隨風輕動著。

藤架上的薔薇正值花期,順著高墻瀑似地傾洩而下,迎著夕光成了一道錦嶂,望上去十分壯觀。

宋釗靜靜地用指尖觸了一下墻上斑駁的影子,便握著竹掃帚,開始掃起石板上的落葉與殘花來。

掃至假山池塘附近時,他忽然聽見附近傳來了隱隱的嗚咽聲。

聲音不大,但抽噎聲十分明顯,聽起來像是想忍又忍不住,從喉嚨裏漏出來的哭音。

宋釗往聲音的所在望去,卻見那枇杷樹下的石像後露出了一小角顯眼的棗紅色衣袍。

……這麽張揚的顏色,除了元錫白以外,書院似乎沒人喜歡穿。

宋釗握著掃帚站在原地,無端想起今日午後元錫白與他那狐朋狗友大打出手的場景:

“混賬東西!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嗎——”

只見那人赤著眼睛,一把揪住他的好友洛肅安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摜在了廊柱上。

“我說,說就說,有什麽不敢說的。”洛肅安見周圍人都在用新奇的眼光瞧著他倆,一張臉不由漲得更紅了:

“你爹欠的賭債從東坊一直連到西坊,每日裏不是喝花酒就是賭錢,聽曲時還當眾扒了歌姬的裙子,如此臭名遠揚,上京誰人不知道的!”

他領子被元錫白勒著,手指還不服氣地朝圍觀眾人指道:“你……你去問!問這裏隨便哪個人!問問他們是不是——!”

永寧公拋妻棄子、溺於飲酒尋歡一事,在京中本就不算什麽傳聞了,只不過礙著元家那丞相老兒的面子,還未有人敢當面元錫白的面說這些的。

這洛肅安今日也算吃了一回熊心豹子膽,要和元錫白“男人對男人”地杠上一杠。

“賭錢怎麽了,我們元家有錢。就算我……那個男人他再吃喝嫖賭一百年,我們府中的錢也花不完!”

元錫白冷笑道:“哪像你爹,勤勤懇懇地討好家主又有何用,我爺爺說,左相之位已是你那堂叔洛鼎松的囊中之物了……”

洛肅安憋紅了臉:“那又如何,你爹根本不愛你……根本心裏就沒你這個兒子!!”

“沒有又如何,反正我心裏也沒他這個爹。我有爺爺奶奶疼,有叔叔疼,就足夠了。”

元錫白氣笑了:“你該不會是前幾天的考試上輸了我,昨夜賭場上又輸了我五十兩銀子,心有不忿才來找我茬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洛肅安聞言氣得全身發抖,連言語都抖得不連貫了:“放、放屁………”

“你這樣的人……像你這種沒教養的人,就算有爹養也沒娘教……對、對,沒娘教——”

洛肅安腦子靈光一閃,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道:“難怪從來沒聽你說起你娘,原來你娘從你出生起就跟野男人跑了,她不要你了————”

“啪——!”

一聲幹凈利落的耳光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元錫白突然像頭被激怒的豹子似的,將洛肅安狠狠地推到了一旁,少年人的雙眼裏全是帶著痛的恨意。

“滾。”

“不要我再說第二遍。”

洛肅安見狀也發怵了,知道自己戳到元錫白痛點了,但頂著臉上那個血紅的巴掌印又下不來臺,只好捂著腮幫子嚷嚷道:“反正……”

“反正我有娘疼,有娘愛。每日放學回府都有阿娘親手煲的湯喝,冷了有娘親手織的衣服穿,熱了有娘給我扇扇子,可惜像你這種人永遠都嘗不到這種滋味——”

還未等他說完,元錫白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沖了過去,與他撕纏扭打在了一起,場面一度十分慘烈。

看見這一幕的宋釗心情十分平靜,甚至還有幾分隱秘的快意。

誰叫那人平日裏總“庶子”“劣種”地喊他,沒想到自己也是個沒親娘疼的。

可就算如此,他也沒想過元錫白那樣驕傲的人會一個人躲在這種地方。

還……哭得這麽厲害。

宋釗垂下眼,握緊了掃帚。

若是石像後頭的是其他同窗,他或許會默默地折返避讓,不教那人過於難堪。

可知道躲在那裏的人是元錫白後,他突然發現自己想看一看那人此時的表情。

猶豫了半晌後,他鬼使神差地往石像後面踏了一步,掃帚上的竹紙枝發出了“沙沙”的響聲。

“………!”

那人好似沒想到書院還有人在,被那輕微的動靜嚇了一大跳,整個人下意識地從地上“唰”地彈了起來,如臨大敵地看著眼前之人。

這是宋釗第一次看見元錫白流眼淚。

他的雙眼腫得像核桃一樣,一滴豆大的淚順著鼻尖滑到了唇上,最後消失在了衣襟之間。

“…你!……怎麽是你!?”

元錫白瞪大了眼睛,試圖作出平日那般兇狠的表情,只不過此刻他的眼圈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就連嘴唇也是紅的,看上去根本毫無威懾力,反而有種可憐兮兮的脆弱感。

午時那只威風凜凜、逞兇鬥狠的猛虎,日頭一落仿佛就顯了原型,成了只被人拔了爪牙的大貓兒,正躲在角落裏偷偷地舔傷。

宋釗望著眼前看起來很軟的嘴,腦中電光閃過,驀然想到詩中所言的那句“點火櫻桃”,心裏也陡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想用手捏一捏,揉一揉。

看看那裏是否真如果實一般,味兒是甜的,揉碎了會有汁水從裏頭湧出來——

“你……作什麽………”

元錫白紅著眼,面色古怪地看著眼前那僵在空中的手。

宋釗好似青天白日裏被雷劈了一般,猛地背過身去,在元錫白看不見的樹蔭下,喉結不受控制地抖了幾抖。

日頭都快落山了,他那白生生的後頸上竟發了一層細膩的薄汗,熱涔涔地黏在微紅的皮肉上。

“我可沒哭啊!我方才只是……只是發洩一下情緒,午時大腿被洛肅安那畜生踹了一腳,現下還青紫著,我……我是太疼了忍不住才嚎了幾嗓子!!”

元錫白沒發現宋釗此刻的異狀,見那人轉身要走,心下又急又丟臉,自己這副窘態被這最討人厭的家夥瞧見,萬一他明日在學堂裏同大家亂說,自己的英明形象豈不是全毀了!

於是他想都沒想地一手按住宋釗的肩頭,不讓那人離開:

“等等……!你別走……你先答應我!你保證不告訴其他人這件事——”

宋釗的肩被元錫白沒輕沒重的力道壓得一疼,腦子霎時清明了幾分,方才那股異樣的感覺也逐漸變成了一股陌生又劇烈的煩躁之感。

元錫白急忙用手背抹了一把淚,拽住他的衣角放言威脅道:“若是把剛才的事兒說出去你就完了!尤其是被洛肅安那混蛋知道……不行,你得把剛才看見的一切,聽到的一切全都忘掉!”

“你剛才什麽也沒看見!!”

宋釗被元錫白拉扯著,鼻子幾乎貼著他頸側的皮肉,那股攜著草木味的藥香便幽幽地從那繡著蘭草的領口飄了出來,不由分說地鉆進了他的腦子裏。

那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感突然升至了頂峰。

“放手!”

元錫白只覺腕骨一痛,隨即整個人被拽著手狠狠地推了一下。待後背的肉真真切切地撞到了身後石壁後,他才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

那個弱不禁風的宋釗居然敢推他。

那個先前每日被他欺負的宋釗居然敢推他!

雖然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今日自己分明就沒欺負他啊。

“你………”

元錫白還未從從震驚中回過神,動手的人卻好像率先反應了過來,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便緊緊收握成拳,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餵。”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元錫白狐疑地望著宋釗拒絕交流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追了上去,像個影子一樣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那人去竹園,他便跟到了竹園,那人去書屋,他便跟去了書屋,那人去茅廁,他便……

“元錫白,你到底想做什麽。”

宋釗放下掃帚,忍無可忍地轉過頭,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好似著了火一般,燃的全是慍怒之色。

“方才的事我不會說出去,別跟著我了。”

“哦。”

元錫白望著他,突然問了一句:

“你為什麽生氣啊。”

“今日平白無故被人罵了娘,最丟臉的時候還被最惱人的家夥瞧見,該生氣的應該是我才對吧。”

“而且這幾日又沒欺負你……”

宋釗聞言也楞了一下,不知不覺皺起了眉,最後生硬地回了一句:“同你沒關系。”

其實不是他不願理元錫白,只是現下連他自己都難以解釋心中突然爆發那股煩悶感的緣由。

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書院門外那條小溪底下的石頭,而那股情緒就像附在上邊的綠苔蘚,怎麽沖也沖不走。

並且每一次靠近那家夥,心中的異樣感就會越來越強烈,仿佛有兩種相反的情緒在激烈地交戰一般,最終匯成了一股堪稱混亂的心情。

良久,宋釗才看向了元錫白,心情好像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你討厭我嗎?”

“討厭啊。”元錫白不假思索地答道。

得到回覆後的宋釗內心卻莫名松了口氣,輕聲道:

“我以後會離你遠一點。”

“你也……別來找我麻煩了。”

語罷,便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學堂走去,只留下元錫白一個人在斜陽中恍神。

“好不容易關心他一次……居然給臉不要臉——真是欠收拾………”

元錫白望著那消失在墻角的身影,心中實在氣不過,從地上撿了根長樹枝,惡狠狠地朝藤架上的花亂劃一通。

可憐的薔薇成了出氣筒,粉白的花瓣同枝葉零落了一地,宋釗方才清掃過的角落轉眼間又變成了一地狼藉。

就這樣糟蹋了許久,元錫白低頭望著地上片片殘紅,望著夕陽下自己孤單的影子,心中也起了一股莫名的煩思: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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