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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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氣將小鎮的上空遮了個嚴嚴實實, 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味讓人幾欲作嘔,再往近處看去,密密麻麻的活屍將沈決牢牢地壓在身下, 制住他的手腳。

一股奇怪的力量在瘴氣中穿行,慢慢凝聚出一張人臉的樣子,嘴巴處一張一合, “何必呢?你心裏清楚, 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是贏不了我的, 不管你試多少次都一樣。”

那聲音裏透出些許惋惜。這批活屍已經是經過了數十次改良之後得來的,雖都是些凡夫俗子的軀體制成,可生命力極強不死不滅,唯獨只怕一樣東西, 那就是火。

眼前這人, 是他近百年來遇見的最強的修士,可任憑他再強大, 也只是個對火系法術一概不通的劍修而已。

孤身一人又舊傷未愈, 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罷了。

沈決對他的譏諷充耳不聞, 手指一繞,幾道劍氣迸出, 原本按著他手腳的活屍瞬間被彈到了數十米開外, 當場四分五裂。

他又使了一記滌塵決將周身的汙穢全都清理幹凈, 望向空中的那張巨臉, 眼神如同淬了萬年寒冰:“歸一劍呢?”

沈決手中空無一物, 身後的劍鞘也變作了一根細竹竿, 他用力將竹竿扯下, 丟在了地上。

那人楞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他死到臨頭還關心他那把劍, 笑了笑說道:“那麽好的一把劍,我也沒舍得扔,就直接吞了。不過你放心,等你成了我的傀儡,我的神魂便會附上你的軀體,我再將他吐出來,到時候它還是跟著咱倆,也不算埋沒了。”

他盯著沈決又仔細看了看,越看越覺得此人是上天憐憫他特地送來的。如謫仙一般清俊的容貌,高貴的身份,強悍的修為,仿佛就是為他而量身定制的容器。

一百多年了,他等這麽一個人足足等了有一百多年,今日終於要得償夙願了!

那人激動得神魂顫抖,半空中那張人臉的五官也開始扭曲了起來。

沈決沈默不語,似乎對那人的回答毫不在意,手中卻結起了劍印,將一茬又一茬的活屍轟到更遠處。

“你不會在等那女娃娃回來救你吧?”那聲音嘲諷道。

沈決結印的手頓了頓,想到溫寧雪臨走時的那句話,臉色愈發陰沈,眉心處的魔氣也越來越濃,多得幾乎要竄上他的顱頂。

那人見沈決停了動作,知道自己是戳中了他的痛處,笑的更加張狂:“哈哈哈,你竟如此天真,還以為她會回來救你,真是可憐。”

笑著笑著,那人像是想起什麽,語氣裏突然帶了些陰狠,“這天底下沒有什麽人值得相信,人心就是這個世界上最骯臟的東西!”他話鋒一轉,又說:“只要你放棄抵抗,我可以答應你,等我用你的身體重生之後一定替你殺了她!”

下一秒,沈決的七道劍氣劃破長龍,直接講半空中的人臉劈成了兩半。

“你可以試試。”沈決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

半空中的那張人臉散開一瞬,頃刻間又恢覆原狀,那人又繼續蠱惑道:“你這麽為她著想,可是她卻毫不猶豫的拋棄了你選擇了別的男人,你心裏難道不恨嗎?”

恨嗎?沈決問自己。

胸腔中傳來的錐心之痛,像是一雙巨大的手,扼著他的脖頸,只要想到她離去時決絕的背影,就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可如果這種感覺就叫做恨的話,內心深處的那股酸澀感又應該叫做什麽呢?

沈決的眼神開始有些迷惘,從沒有人教過他,什麽是愛,什麽是恨。

在玄機峰上那千百個日日夜夜裏,師尊教會他的就只有斬妖除魔這一件事。人間寒來暑往,他的生活卻始終沒有變過,殺戮兩個字伴隨了他十幾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活,卻一直這樣活了下來。

那人見沈決停下了抵抗的動作,以為是自己的的話了作用,心中暗自竊喜。

他壓下心中的情緒,繼續說道:“那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我會替你狠狠地懲罰她,讓她求生不得求死……”

還沒等那人說完,沈決瞬間擡手,一息之間結了二十一道劍印,將那張巨大的臉劈成了無數個小團,再也無法凝聚。

他嘴角溢出一抹鮮紅,卻強撐著身體,手臂的青筋暴起,“滾!”

她才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

只有他知道她是那樣善良,在路邊遇見找不到家的小貓,都會想辦法幫忙。她也曾經那樣執著而堅持的愛著自己,那羞澀而又熱烈的眼神,讓他無數次想要逃避,最後卻甘願沈淪。

“你不該詆毀他,你該死。”

沈決的眼睛染上猩紅,有什麽東西隨著抑制不住的怒氣,悄然而生。

恍惚之間他聽見識海裏那個陰冷地聲音漏出了計謀得逞的陰邪笑容:“你早該聽我的話了。”

聽他的話,和他融為一體。

沈決知道,那是他證道失敗滋生的心魔。他的道心之劫,從來就沒有成功過。

他自以為先將溫寧雪的神魂做好印記,尋來重塑肉身的天材地寶,再演一出殺妻證道的戲碼就可以騙過天道。可天道是這片大陸的法則,怎會允許走捷徑的人得到真正的突破,於是從他將劍刺進她心口的那一刻,心魔便應劫而生。

修無情劍道者,多心魔纏身。

多年以後,他終於懂得師尊這話的真正含義。

“對,就是這樣,把身體交給我。”心魔放緩了語氣誘哄道。

宿主道心過於堅定,他一直沒有可乘之機,今天是絕佳的機會,他絕不會輕易放棄。對面那個鬼修真是傻的透頂,根本不懂他這宿主的軟肋在哪裏。

可他不同,他有著宿主沈決的所有記憶,當然知道在他心底不可侵犯的領域到底是什麽。

“交給你?”沈決渾渾噩噩。

一時間,思想似乎脫離了控制。

“對,交給我,你就會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可以脫困,然後去找她。”

聽到去找溫寧雪時沈決動了動眼皮,本來亂作一團的靈力突然變得平和了下來,手臂的青筋也恢覆了原狀。

心魔見他意志力逐漸薄弱,毫不猶豫開始搞起了事情,拼了命地想要得到身體的控制權。

“桀桀——”

不知從哪個方向響起一聲奸笑。

“我就說這小子身上有什麽不對勁,原來還藏著一只心魔,哈哈哈好啊,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聲音赫然是剛才已經被沈決削成碎片的那人。

他本是神鬼宗的弟子,機緣巧合修了鬼道禁術,心魔這種陰邪之物對他來說是大補的東西,若是能將這心魔吞了,再借這小子的肉身重生,他何愁報不了血海深仇?

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他原本還在擔心這麽多年神魂附身於瘴氣,不如這小子的堅韌到時候被反噬。如今可好,他生了心魔自顧不暇,哪還抵得住他。

鬼修的算盤打的響,一刻也不耽誤,一陣黑色的霧氣降下,三個活屍從霧中走了出來。

這可是他最為得意的三個作品,一個是萬佛宗的大和尚,兩個是神鬼宗的玄元境修士,通通被他困在幻境,剜去心臟煉成了活屍。

不過這三個人的修為頗高,他只能將神魂鎖在了他們的識海中下了禁制,這才能隨心所欲的對他們發號施令。

“去,給我將那個男的搶過來,要活的。”

鬼修一聲令下,原本僵在那裏的三個人立刻有了動作,向沈決襲來。

心魔見事情有變,略帶煩躁的催促道:“你還在猶豫什麽,直接將身體交給我,不然你哪裏有命去見那個女人?”

見他反應不大,心魔加重了劑量,“你難道就甘心看著她和謝星回雙宿雙棲嗎?”

終於,沈決的眼眸裏有了其他情緒,心魔竊喜。

可下一秒,沈決卻支棱起殘破的身軀,將靈力運行了一個周天。他眉目之間的魔氣散去,神智恢覆清明。

原來他竟是憑借最後一絲力量,將心魔壓制,鎖在了識海之中。

“你這是做什麽,剛才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心魔惱羞成怒,暗罵沈決不守信用。

他神情淡漠,“玄機峰規矩,不得與邪魔做交易。”

方才他受心魔蠱惑渾渾噩噩,直到那心魔提到謝星回,他心底的酸意在那一瞬間直沖顱頂,靈臺處瞬間一片清明。

丟下他又如何,去救謝星回又如何?

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沒有嫁給其他人,總有一天他會讓她重新看清自己的心。不必借什麽心魔的力量,他會憑借自己的力量,就算只剩下一口氣,也要爬到她的面前,同謝星回光明正大的一較高下!

“你會後悔的。”

那三個活屍每一個都很難對付,他這倒黴宿主沒了歸一劍,恐怕連那鬼修的邊角都碰不到,就先死在那三個活屍手裏。

沈決默了默,斷開與識海的連接。他帶著一腔孤勇,右手擺出持劍的姿勢。

鬼修嗤了一聲:“我說過,你的歸一劍已經被我吞掉了,你還能有什麽花樣?”

沈決並不理會,只見他用劍氣在手臂上劃了一個大口子,血液順著手臂流向手心,又向下滑落。

半晌,一把血色的長劍出現在沈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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