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門鎖被強行破開濺起來的灰塵, 嗆的歲妄不住地咳嗽。

他似乎聽到隔壁的江寓聲在大聲地說著什麽。

歲妄有些無力地勾了勾唇。

——真是......不聽話。

他記得在治療室的門被打開前，自己明明跟江寓聲說過，可以用MECT機器去打開觀察室的房門, 自己沒有問題。

——但看來......自家那個溫柔的大狗狗，還是沒忍心啊。

歲妄又忍不住輕笑起來，但卻很快被胸腔中的咳意再次打斷。

他感覺打開門的那個人走到了他面前，慢慢地蹲下了身。

歲妄竭力揚起脖頸，將渾身的重量都靠到身後的墻壁上。

他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誰。

“你......”

“師父。”沈琢卻先一步打斷了歲妄的話。

他神情緊繃, 說出來的話卻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溫柔，“師父, 您先跟我離開這裏吧。”

歲妄神色蒼白地靠坐在角落裏，半仰著頭沒有說話。

沈琢也不催，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對視了半晌, 直到歲妄終於緩過來一口氣, 稍微平覆了些許咳嗽。

“你怎麽進來的？”歲妄瞥了一眼大開的房門, 不答反問。

在面對自己一手帶起來小徒弟時, 貓咪不自覺地收起了自己脆弱無助的一面,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 但神情已恢覆了一貫的冷清。

歲妄瞥了一眼另一個房間裏的江寓聲, 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

沈琢也沒有回答自家師父的問題。

他神情中帶上了些許難楓的央求：“您先跟我走吧, 好嗎？”

歲妄這回終於直接回答了他。

他微微搖了搖頭：“寓聲還在這裏，我不能走。”

“他不會有事情的, ”沈琢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有危險的是您啊。”

歲妄深灰色的眼眸迅速轉了過來, 沈琢仿佛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般, 遮掩般地偏過臉, 低聲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說.......江先生房間的密碼鎖，只有他自己能夠從內部打開，其他人都沒有辦法。”

“只要他暫時不出來，是不會有什麽危險的。”沈琢再次轉過頭，他的視線從MECT機器上略過，仿佛被燙到了一般，只匆匆一瞥，便條件反射般地迅速挪開。

“師父，您從前不是一直相信我的嗎，”沈琢的手指慢慢攥緊，他半蹲下身，沖著歲妄慢慢伸出手，“兩年過去了，我知道您不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但這一次......求您了。”

“小琢，”歲妄皺了皺眉，他看著沈琢神色間遮掩不住的難過，心中不知為何，莫名不安了起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沈琢身子輕輕抖了抖，他搶先一步打斷了歲妄的話：“知道什麽？我知道這個實為密室逃脫的綜藝節目實際上是針對您設計的一個局，我知道您和江先生的事情，我知道......”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些，”歲妄輕聲開口，眼眸微動，“兩年前的事......”

冰冷的治療室內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冷風從大開的房門間湧入，歲妄瞥了一眼明顯是被暴力拆卸開的門鎖，掩住唇又悶聲咳了起來。

面前的光亮突然一暗。

沈琢側過身，幫歲妄擋住了穿堂而過的冷風。

“......我全都知道了，師父。”

沈琢依舊保持著伸出手的那個姿勢，他倏然擡頭，一向清潤的聲音中莫名帶上了些許哽咽，“兩年前發生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歲妄怔了一下，臉上因為方才的咳嗽而浮現出的幾抹病態的紅暈頃刻間也完全消失了。

沈琢卻仿佛沒有意識到般，繼續試圖帶歲妄離開這裏。

“我知道您曾經經歷過的一切，這個房間......應該說，就是一切的開始吧。”

沈琢一向明凈的娃娃臉上，也染上了些許痛苦。

“所以您為什麽不跟我離開這個房間呢，我保證，這回不會像從前那樣任性了。”

歲妄臉上的無措和難堪一閃而過。

曾經竭力壓下的最黑暗的回憶，突然被自己的小徒弟完全展現在他的面前。

歲妄感覺自己的靈魂都痛得仿佛要撕裂開來。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要趕緊躲起來，再不要讓任何人看到自己。

“你既然知道了......那就趕緊滾！”歲妄突然擡起頭，聲音沙啞卻冰冷。

對面神情焦急的小徒弟，不由自主地楞了一下。

歲妄周身冰涼，他望著沈琢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仿佛在竭力掩藏自己的狼狽。

“揭我的傷疤，有意思嗎？”歲妄嘲諷般地笑了笑，“重逢以來，即便我一直阻止，一直阻止，你還是在不停地挖掘兩年前的事情，我已經那麽盡力擺脫那些經歷，為什麽，你們都不放過我！”

沈琢倏然站起了身，他無措地開口：“師父，我不是......”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歲妄望著沈琢的眼神中，第一次帶上了厭惡，“說什麽之後會改——”

沈琢蒼白著臉，踉蹌了一步。

“——曾經沒陪在我身邊的人，我再也不會信了。”

......

沈琢的表情看起來怪異極了。

他仿佛想要強撐著笑一笑，但嘴角卻不停顫抖著，最後只能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苦澀笑容。

“師父......”

歲妄垂下眼，不去看沈琢。

他的身子向後挪了挪，一直撐在身後的左手不著痕跡地完全藏在了背後，表面上卻擺出一副想要遠離沈琢的樣子。

沈琢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歲妄垂著頭望著地面，明明沒有看到沈琢的表情，但了解自家小徒弟的歲妄卻莫名覺得......沈琢似乎慢慢冷靜了下來。

——自己剛才說的還不夠狠嗎？

歲妄一時之間遲疑了一下。

——但剛剛沈琢的表情......

歲妄心中輕輕一疼。

他咬咬牙，再次開口：“你還不滾.......”

面前一道陰影落了下來，有些許溫暖落在歲妄冰冷的皮膚上。

沈琢突然伸出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歲妄的臉頰。

歲妄還未說完的話語一瞬間淹沒在喉中。

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啪”地一聲重重地打開了沈琢的手指。

“你幹什麽？”

歲妄急促地喘息著，卻怎麽也無法緩解胸腔內的憋悶。

沈琢神情溫和而無奈：“您哭了，師父。”

歲妄茫茫然地擡眼。

“明明您訓斥的關於我的一切，都是對的。為什麽您卻......哭了呢。”

沈琢一邊說，一邊自己輕嘆著給出了答案。

“您真的是......太不會說謊了。”

——只是我以前一直太笨，看不出來罷了。

“您從始至終，都只是不想拖累我們罷了。”

沈琢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旁邊觀察室神情焦急的江寓聲。

“您無法相信過去的任何人，能夠重新相信江先生，您應該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吧。”

沈琢竟然有些愉悅地笑了起來：“好在......他沒讓您失望，真好。”

那一瞬間，歲妄真的想立刻站起身和沈琢離開這裏。

自己不在治療室內，江寓聲沒了顧慮，反而能更自由地打開觀察室的房門。他自己和沈琢也能有時間找到更安全的藏匿點。

但手腕上冰冷的觸感將歲妄拉回了現實。

歲妄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一瞬在口腔中蔓延，歲妄硬生生地強迫自己的靈魂，又回到了千瘡百孔的身軀。

——都已經這樣了......沈琢不能再有事。

歲妄苦笑了一聲，他緊繃的身子仿佛一瞬放松了下來。

“可是......來不及了啊小琢。”

沈琢有些不明所以地擡眼，他的目光順著歲妄的話語慢慢下移，神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歲妄的手腕上綁著一根細細的鐵鏈。

鐵鏈是銀色的，做工精巧，細細的一條包裹著歲妄的手腕，和他蒼白修長的指尖交相輝映。

“什麽時候......”沈琢咬牙蹲下身。

“剛打開控制臺的時候，”歲妄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寓聲那邊一打開，病床旁邊就突然出現了這根鐵鏈，可能是......為了模擬束縛病人吧。”

歲妄輕輕笑了笑，還有心思調侃面前神情緊張的小徒弟：“年紀大啦，躲不開啦。”

“師父！”沈琢有些倉皇地擡眼，語氣無措，“您別這麽說......”

小雞崽的頭頂突然被人輕輕揉了揉。

沈琢有些訝然地擡眼：“師父您能碰......”

“嗯，”歲妄微微笑了笑，小聲道，“先別告訴寓聲，我還......沒告訴他我喜歡他呢。”

歲小貓蒼白的臉頰上難得出現了一抹紅暈，他眼中多了一抹狡黠：“這種特殊感......多保持一會兒，我表白成功的幾率才更大。”

貓咪放在小雞崽頭頂的爪子突然松開了。

他輕輕將人往後一推。

“所以別擔心我，快走吧。”歲妄仰頭輕聲道，“讓你都承認的江先生陪著我，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師父，我......”沈琢咬牙後退了一步。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突然聽到旁邊的玻璃窗那裏，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江寓聲仿佛帶著無限焦急的聲音倏然響起：“快走！”

但已經來不及了。

刀尖刺破血肉的“噗呲”聲在空蕩的治療室內響起。

有幾點鮮血濺落到了歲妄臉上。

溫熱的溫度從血滴出一點點蔓延，歲妄楞楞地擡起頭，看著鮮血從沈琢胸前一點點蔓延開來。

“小琢......”

歲妄想要伸手扶住自家搖搖欲墜的小徒弟，但他剛一擡手，手腕上的鐵鏈卻一瞬間禁錮住了他的動作。

倏忽間，歲妄只能無措地看著面前的人身子一晃，無力地半跪在了他面前。

沈琢咳嗽了一聲，他望著面前仿佛已經崩潰了的歲妄，聲音竟然還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別哭啊，師父。”

歲妄搖搖頭。

他想要想明白剛才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混沌的思緒卻完全無法支撐他完成這一舉措。

歲妄只能看著面前娃娃臉的青年無奈地笑了笑，帶著些許痛意地擡起頭，輕輕抹掉歲妄臉頰上的淚滴。

“我......”沈琢的話語戛然而止。

沈琢的手腕頹然垂落了下來。

他的指尖沾上了一點自己的鮮血，滑落的瞬間，在歲妄臉上留下了一抹鮮紅的痕跡。

脆弱而妖艷。

作者有話要說：

小琢如果真有意外的話……貓貓要心疼死了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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