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寓聲之前對於陸和教授的印象, 一直都是和藹中帶著些許狡猾，笑瞇瞇的，如同老頑童一般精明的小老頭。

直到現在, 即便他一直在質疑陸和教授的種種舉措，但其實......也只是希望陸和教授，能夠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畢竟是......歲妄的老師。

他不相信陸和教授真的會做出什麽對歲妄不利的事情來。

但江寓聲需要一個解釋，才能繼續像從前般，完全信任陸和教授, 才能繼續和他一起......保護歲妄。

江寓聲在原地靜靜地站了片刻，他擡頭看了一眼旁邊一直一言不發的歲妄。

歲妄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的神情沒有什麽變化，似乎並沒有在意江寓聲和陸和教授之間的種種疑問。

但如果仔細看去，江寓聲能夠看到, 那雙深灰色的眼眸是微微失焦的, 空空洞洞, 在房間裏慢慢地轉了一圈, 最後又漸漸垂落了下來。

完全不覆之前解密碼時, 靈動狡黠的模樣。

江寓聲的心中微微疼了一下。

——他是不是......讓自家貓咪為難了。

江寓聲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似乎想要上前一步, 但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 旁邊的陸和教授仿佛預感到了什麽般, 在同一刻倏然開口。

“江先生是想知道，這個暗道後面具體的到底是什麽嗎？”

江寓聲倏然收回手, 站在暗道面前。

陸和教授揣著手，笑瞇瞇地上前一步。

“江先生剛才是猜測, 這個暗道可以直接不為人知地通往五樓, 然後將沈琢警官帶下來。”陸和教授說到這裏, 仿佛覺得很好笑般, 微微搖頭，“這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那到底是不是這樣，麻煩陸和教授再把這個暗門打開一下不就都知道了？”一旁一直靠在墻角的尤寺突然開口，不緊不慢地說道。

陸和教授揣著手，慢悠悠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尤寺的神情不為所動，他依舊笑嘻嘻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仿佛恍然大悟般接著說道：“難道......陸和教授是知道這暗門後面是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所以才遲遲不願意打開？”

陸和教授過了半晌，他輕聲開口道：“並不是我不願意打開。”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旁邊的江寓聲。

江寓聲目光沈沈地站在原地，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陸和教授繼續說下去。

“當時這個暗門，是自動在我面前的打開，從裏面若想出來，也只是直接推開就可以。我並不清楚具體應該怎麽打開，所以......”老狐貍的聲音笑得不緊不慢。

尤寺卻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笑著道：“沒事，只要陸教授您不是不願意就行。”

陸和教授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尤寺突然轉身，轉向站在最遠端的歲妄。

“剛才我突然發現，這個監控屏幕的底下，露出來了一個密碼鎖，小歲最擅長破譯這種密碼了，他一定可以打開這扇暗門的。”

歲妄楞了一瞬。

他望著陸和教授已經完全沈下來的目光，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拒絕：“我不......”

話還未說完，歲妄自己先倏然止住了聲音。

——他潛意識在逃避。

歲妄垂在身側的手指狠狠地蜷縮了起來。

他潛意識裏不願意自己主動去打開這扇暗門，是因為他害怕......之後的結果他無法承受嗎？

——他在懷疑......自己的老師嗎？

歲妄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他現在腦中很是混亂。

歲妄不明白為什麽突然之間江寓聲就和自家老師針鋒相對了起來，和陸和教授沒什麽交際的沈琢此時正幫著他說話，而一向和陸和教授有所來往的尤寺，卻站在了江寓聲的這一邊。

歲妄後退了一步，身子重重地撞到了墻壁上。

——為什麽突然間就......變成了這樣。

“歲歲。”旁邊突然傳來了一道溫和的聲音。

無措的貓咪回過頭，正對上大狗溫柔的目光。

江寓聲沖著他眨了眨眼，仿佛平常哄他開心一般低聲說道：“沒事，你不想去沒關系的。”

歲妄盯著江寓聲幾秒，原本有些慌亂的神情突然就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尤寺驚異的目光中徑直上前一步，走到那扇暗門前。

“是字母密碼，”歲妄大致掃了一眼，“七位數，可能是英文或者中文拼音。”

尤寺楞楞地擡起頭，望向一旁的江寓聲：“你剛才也沒說什麽吧？為什麽他突然就......”

“噓......”江寓聲突然將手指伸到唇邊，輕輕地點了一下。

他的眼眸微微閃了閃，仿佛明白了什麽般，眼底的疑惑稍縱即逝，隨機換上了些許的笑意與......為不可查的心疼。

江寓聲放下手指，低低地笑了笑：“自己去想吧，尤警官。”

“佛曰：‘不可說’。”

·

那邊的歲妄依舊在迅速地破解著密碼。

七為單數，之前在樓上的四和六，都為雙數。如果是同一個人設計的這棟樓裏的密碼，按照他的習慣來講，無意義數字或字符都會同樣設置為雙數，但如今出現了一個單數的情況......

“這個密碼是有意義的，”歲妄低聲喃喃道，“應該不是再像之前那樣......從話語裏強行拆分數字。”

但是什麽意義......

歲妄環顧四周。

監控室內幾乎的東西一眼便能全部掃視完畢，陳舊的設施加上不穩定的電壓，幾乎沒有什麽能夠衍生出所謂“有意義”的詞語來。

歲妄皺了皺眉。

——所以密碼並不在這個房間之內？

一旁的沈琢突然輕輕地動了一下腳步。

歲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在意，但一直註意著這邊的陸和教授卻直接擡起眼，平平靜靜地望向沈琢。

沈琢垂了垂眼。

還沒等他再做出什麽舉措，卻看見面前原本緊緊地盯著暗門的人突然轉過身，眼睛微亮的望向自己。

“小琢，”歲妄輕聲開口，“你之前在樓上解開投票室的密碼的時候，也是根據提示屏幕上的那行字嗎？”

沈琢恍惚了一瞬。

這是兩年後兩人重逢以來，歲妄第一次清醒地，格外認真地這般喚他。

歲妄的聲音帶著些許的沙啞與疲倦，但卻依舊平靜。

沈琢不明白自家師父為什麽對自己的稱呼又變回了從前的那樣，但卻並不妨礙......他倏然紅了眼眶。

沈琢深吸了一口氣，盡量穩住自己的聲音：“是的，師父。”

“‘那時，他的信仰尚且年輕。’”歲妄低聲說出沈琢房間的那句話，“你解出來的密碼......是什麽呢？”

沈琢無聲地張了張口：“是您......曾經的警號，師父。”

歲妄有些不可置信地擡起眼。

沈琢沒有再說什麽，他沒有再看自家師父，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後退一步緩緩地靠到了墻邊。

歲妄將心中震驚與不安的情緒強行壓下。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沈琢的投票間位置處在五樓，從上到下，他可以算是四個房間的四句話開始的位置。

而開頭的那句話代指的是歲妄自己，也就是意味著，接下來的三句話，全部都是說給歲妄的。

歲妄倏然回過頭，望向面前閃著紅光的密碼鎖。

四個房間，四句話，分別是：

五樓的沈琢：那時，他的信仰尚且年輕。

四樓的江玉徽：心中魑魅魍魎皆無，談何作繭自縛？

三樓的尤寺：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二樓的江寓聲：望你近後無苦無憂，眠食諸希珍重。

仿佛一個人在望著歲妄，由呼喚名字，再到崩潰質問，孤註一擲，再到最後的祝福。

看似情緒在大起大落後最終恢覆平靜，但連起來看，卻仿佛是......

“警告。”歲妄低聲喃喃道。

“什麽？”從剛才沈琢開口後，一直處於神游狀態的尤寺倏然回神，下意識地反問道。

“這些話語，都是對我說的，都是對我的......‘警告’。”

歲妄一邊說一邊低下頭，他冷白的指尖在閃爍的紅光間跳躍了幾下，一陣“滴滴滴”的聲響過後，密碼鎖應聲而開。

尤寺眉頭緊緊地鎖著：“誰對你警告？警告你什麽？他憑什麽警告你啊？”

歲妄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理智告訴他很可能又是Cr.在像以往一般和他玩著文字游戲，但潛意識裏歲妄卻覺得......似乎不那麽簡單。

他徑直轉過身，直接向站在一旁的江寓聲走去。

“密碼鎖打開，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歲妄走到江寓聲面前站定，他上前一步，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徑直拉住江寓聲的手指，轉頭平靜地望向尤寺。

“剩下的......不可說呢。”

尤寺：......

他總覺得這句話剛才哪一個人同樣說過。

身旁的陸和教授沒有什麽異樣的反應，依舊笑瞇瞇地站在原地。

不知是還沒反應過來，還是......早有打算。

尤寺皺了皺眉，他將目光再次聚集到面前的暗門前，深吸一口氣，直接一把將門拉開。

監控室內再次透露出一抹亮光。

尤寺下意識地擡手遮住房門那邊不知哪裏射進來的光亮，卻聽到身後的歲妄低低地“咦”了一聲。

尤寺心中一沈。

緊接著，陸和教授笑瞇瞇的聲音從側邊響了起來。

“我都說過了，暗門那邊什麽都沒有。”

尤寺放下手，暗門那邊只是一個很短的通道，監控室本就是挖空了中央樓梯，坐落它的下方。

“監控室原本就有兩個門，在房間的一左一右。”陸和教授慢悠悠地道，“這個通道連帶著監控室貫穿了樓梯，所以那邊才會透出光來。”

歲妄微微皺眉。

之前他和陸和教授尋找監控室時，兩門的本都被錯落的木板遮住了。

如今暗門後面的木板不知何時被拆開，有隱隱的風聲從暗門那邊呼嘯而來，似乎......是從一層大廳的那個大門的方向傳來的。

歲妄意識到了什麽般，突然上前兩步從暗門中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原本一直緊閉的一樓大門，打開了。

同一時刻，沙啞的機械音在眾人耳邊響起。

“殺手失敗，恭喜大家，密室逃脫成功。”

歲妄的眼睛微微睜大。

卻發現這句話不光是從頭頂的廣播內傳來的，還從......自己身旁。

歲妄訝然回眸。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二更，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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