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和醫院一樣, 都有著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當你清閑無事的時候，千萬不要想著“今天看起來不忙啊”。

一旦產生了這種想法，最終的結果往往都會事與願違。

沈琢在買完東西向回走時, 突然間便想到了這件事情。

他眉心重重地跳了跳，心中突然悶得發慌。

面前的電梯正從頂樓一層層向下移動，沈琢攥著袋子的手心突然沁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是不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但他莫名覺得, 如果他再幹等在這裏，一定會崩潰。

沈琢倏然轉過身, 推開身後的樓梯間的門直接向上跑了過去。

吱呀——

樓梯間的門被怦然推開的同時，旁邊的電梯也慢慢悠悠地升到了同樣的樓層。

沈琢顧不上調整好自己的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氣, 有些踉蹌地擡腳, 徑直走進了歲妄的房子。

房間裏靜悄悄的, 漆黑一片。

沈琢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他望著面前沈寂的黑暗, 心中微定。

——可能是自己神經太過緊張了, 可能師父一直在昏睡, 並沒有醒過來。

沈琢輕輕地掐了掐自己的指尖, 他放緩了呼吸，一步步地向歲妄的臥室走了過去。

臥室的門似乎依舊是關閉的狀態。

沈琢的心中更加安定了幾分, 他暗罵自己關心則亂，一邊將手中的食物隨手放到一旁, 一邊出聲喚道：

“師父, 醒醒, 起床吃點東西......”

嘩啦——

沈琢腳下突然傳來了紙張撕裂的聲音。

沈琢楞了一下, 神經倏然緊繃了起來。

他望向歲妄的臥室，臥室內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沈琢猶豫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打開房間內的大燈，而是蹲下身，悄無聲息地從兜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手機手電筒幽幽的燈光一瞬間在漆黑的房間內亮起。

沈琢低頭望向自己的腳下。

他腳下踩的紙張，似乎是今天從警局幫自家師父抱回來的資料中的一份。

因為紙張已經被自己踩破，沈琢垂眸大致掃了一下，只看到了“精神治療”這四個字。

沈琢慢慢皺了皺眉。

他疑心是自己走時的風將這張紙給帶到了地上，他伸出手想要將殘破的紙張撿起，視線轉過去的一剎那，整個人突然一頓。

他餘光似乎瞥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

沈琢立刻放棄了撿起腳底下那份紙張的念頭，他驀然擡起頭，用手電筒的光亮將客廳的周圍迅速掃視了一遍。

沈琢的瞳孔驀然收緊了。

客廳地上鋪滿了散落一地的紙張。

沈琢怔楞在了原地，有些紙張依舊是完好無損的，但有些卻已經是破破爛爛的樣子，仿佛被人撕開過，隨意地扔在了那裏。

“師父！”沈琢心中狠狠地一沈。

他再顧不得其他，驀然站起身，徑直去按歲妄臥室的門把手。

——但他卻並沒能按到。

臥室的門並不是沈琢離開前仔細檢查過，嚴絲合縫地閉合著的。

它已經被人推開，從沈琢剛才進門的那一剎那，一直便是一種半掩的狀態。

沈琢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徑直沖進臥室的房間，床鋪上的被子半邊落在地上，沈琢伸出手摸了一下，觸手冰涼。

——床上的人很顯然已經離開有一段時間了。

“師父，”沈琢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擔憂，他有些驚慌地開口，焦急地在臥室內轉了一圈，“師父，您在哪裏......”

沈琢的聲音突然一頓。

他聽到客廳內似乎隱隱傳來了細微的呼吸聲。

沈琢後背倏然貼緊了墻壁。

他剛才進來的時候將手裏的東西都放在了外面，此時手無寸鐵，壓根沒有任何“武器”。

客廳內的那個人似乎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沈琢聽到那人的呼吸聲又粗重了幾分，似乎還夾雜著些微的悶咳。

沈琢咬咬牙，他一手捂住手機背後的手電筒燈光，另一只手順著墻壁摩挲出去，慢慢地按到了客廳的大燈開關那裏。

啪嗒——

客廳的大燈被直接打開。

縮在角落裏的人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悶哼，沈琢卻顧不上這許多。

他一邊從臥室中迅速沖出，一邊直接將手中的手電筒對準了那人的眼睛。

“誰在那裏，不許動......”

沈琢緊繃的語氣一瞬間停頓。

他擡起眼，臉上突然間露出了一抹無措與慌張。

“......師父？”

蜷縮在客廳角落的人並沒有應答他。

似乎是一瞬亮起的燈光太過刺眼，歲妄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自己的手掌間。

他抱著雙膝縮在角落，渾身在不停地輕輕顫抖著，最終翻來覆去地不知道在低聲呢喃著什麽。

“師父，您怎麽了，您看看我......”

沈琢迅速走到歲妄身旁，他伸出手環住自家師父的肩膀，想要將人扶起來，卻感覺在手觸碰到歲妄的一剎那，懷裏的人身體劇烈一顫，直接掙脫了開來。

“不要，不要......”

歲妄伸手死死地抵住自己的額角，原本清冷的聲音帶上了些許痛苦。

他擡頭的那一剎那間，沈琢明明白白地看到，歲妄眼眶通紅，額角冷汗密布，深黑色的眼眸中恐懼與痛苦交替。

沈琢迅速打開手機，撥通了120電話。

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手機的手電筒還亮著刺眼的燈光。

沈琢手忙腳亂地伸手將手機關機，卻見面前的人情況依舊沒有半分緩解，依舊一副恐懼到極點的模樣。

“師父，您發生什麽了......”

沈琢有些無措地半跪在原地。

歲妄依舊因為發燒而渾身滾燙，但他臉上原本的紅暈已經抓緊散去，不知為何逐漸露出異樣的蒼白來。

他盯著沈琢，恍若不認識他了一般，神情間滿是抗拒與痛苦。

“不要，不要再給我看了......”歲妄死死地按著自己的額角，頭痛欲裂，“走開，滾......”

沈琢沈默了下來。

客廳內的東西散亂一片，原本整整齊齊放在桌子上的一疊資料已經完全倒了下來，不知道是歲妄自己弄倒的還是怎樣。

深追垂下眼，發現之前那些讓自己感到格外不適的照片就散落在兩人附近，是離歲妄最近的東西。

沈琢用指尖慢慢夾起來了一張照片。

身旁的人感受到沈琢的舉動，又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神色蒼白的想要遠離。

“師父......沒有人來過這裏，是嗎？”沈琢輕聲開口。

“這些是您自己......造成的嗎？”

歲妄艱難的喘息在房間內響起，他胡亂地搖了搖頭，不知是在否認抑或只是難受到了極點。

沈琢驀然又想到了剛才在櫃子間看到的那瓶不知名的藥瓶。

“師父，您是生病了嗎？”沈琢猶豫了一下，到底咬牙開口問道，“您在吃什麽藥，要不要我......”

但沈琢這回的話語卻並沒有來得及說完。

面前神情痛苦的人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了一般，渾身忽然一顫，整個人向前一挺，“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歲妄從警局回到家中開始，便沒有再吃過什麽東西，此時翻來覆去也不過只能吐出一些混合著胃液的清水。

他難耐地吐了半晌，突然低低地悶哼了一聲，身子驀然一軟，直直地向側邊倒了過去。

沈琢忙不疊的伸出手，想要抱住自家已經暈過去的師父。

他沒有註意到樓下救護車逐漸清晰的嗚咽聲，和身後房門被打開的聲響。

歲妄軟綿綿的身體突然被另一個人抱住了。

一個熟悉的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漫不經心地響起：“我來吧，小沈。”

沈琢楞了一下。

歲妄的手指軟軟地垂在身側，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他無力的指縫間落了下來，靜靜地停到了地板上。

沈琢下意識地望過去，卻見是之前在警局看到的那張破布娃娃的照片，不知為什麽被歲妄緊緊地攥在掌心間，已經微微發皺了。

身後傳來醫護人員匆忙的走動聲。

沈琢站在原地呆楞了半晌，他望著周圍的一地狼藉，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他原本今天去找自家師父，只是想告訴他，自己終於拿到警銜了。

沈琢怔怔地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徽章。

——可惜真如他想的一般，直到最後，沈琢也沒能親口告訴歲妄這件事。

·

監控室裏沈琢那處的屏幕突然微微閃了閃。

歲妄有些失神地望著監控器內的小徒弟：“其實我是知道那天是小琢被授予警銜的日子。”

歲妄垂下眼，他半只手捂住自己的臉，急促地笑了一聲：“那份資料本來尤大哥是想給我送過去的，但因為我想去看看小琢，所以才執意去了警局。”

——他原本想著，自家小徒弟那段時間神情太過緊繃，他又恰好生了病，沒能多陪陪他。

歲妄的性格向來淡漠，難得有像那天般那麽高興的時候。

他難得地想要先逗逗自家小徒弟，和他鬧一鬧，然後再伸手摸一摸已經比自己高上不少的小徒弟的腦袋，認真地告訴小徒弟他一直做的都很好......

——可惜這些，當時一個也沒能實現。

陸和教授沒有說什麽，他收回望向監控器的目光。

“我記得我給你那份資料的時間，”陸和教授沈吟道，“按照這個時間推算，之後沒過多久，你就離開了警局，然後就是兩年的......音信全無。”

歲妄背靠著身後的墻壁，似乎依舊沈浸在當時的回憶之中。

陸和教授於心不忍，卻還是上前一步，低聲問道：“所以妄妄，當時你就知道自己已經生病了是嗎？”

“沈警官看到的那個跟著救護車來接你的人......是你師弟吧。”

歲妄的身子輕輕一顫，陸和教授微微嘆了一口氣。

“妄妄，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要跟我說實話......”

歲妄耳邊嗡鳴，聽不真切，他耳邊不知為何又再次反反覆覆地絮繞著“妄妄”這兩個字，擾得他不厭其煩，渾身又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不要，不要這麽叫我了。”歲妄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明知道真正困擾他的那個聲音並不是自家老師的，但不知為何，卻總是能夠在無端聯想到一起。

陸和教授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歲妄說的是什麽。

“為什麽不能這麽叫你，妄妄？”

歲妄指尖緊緊地掐進掌心，他臉色一瞬蒼白了下去。

“從小到大，我都這麽叫你，為什麽兩年之後你卻忽然這麽排斥這個名字，”陸和教授沈聲問道，“還有誰這麽叫你......”

旁邊的監控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歲歲？”

歲妄的身體驀然一松。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寶貝們，明天的更新在晚上

啾咪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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