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和教授沒有再追問。

他站在監控室昏暗的角落裏, 看著門口原本笑著的那個人神情忽然一斂，徑直走進來，蹲在歲妄身前。

“歲歲？”

陸和教授聽著江寓聲仿佛哄著小貓一般, 半安撫半小心地將人抱在了懷裏。

他看著自家小徒弟似乎猶豫了一下，緊接著直接伸手抱住了那人的脖頸，將臉死死地埋在江寓聲脖頸間，小聲地吸了吸鼻子。

“江寓聲......”歲小貓抓著江大狗的領子上的衣角，小聲地又喚了一遍, “江寓聲。”

陸和教授靜靜地站在原地。

一股無力感從心間翻湧而起，他從未如此感覺到自己蒼老的……如此迅速。

“嗯, 我在。”

江大狗伸出爪子，摸了摸神情難過的貓咪。

“沒事的。”江寓聲聲音放得很輕，仿佛生怕驚擾了歲妄一般。

他沒來得及看旁邊的陸和教授一眼, 也沒有追問歲妄經歷了什麽, 直接將面前的人抱了個滿懷, 任由無助的貓咪將腦袋縮在自己的胸前, 小心翼翼地護著蜷縮起來的人。

歲妄埋在江寓聲懷裏深吸了一口氣。

和那天晚上極其相似的淡淡蘆薈香味傳了出來, 貓咪慢慢皺了皺鼻子, 神情逐漸安定的同時, 一不小心直接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

“你又帶蘆薈膏了嗎？”歲小貓蜷縮在江大狗身前, 微微仰起頭。

江寓聲楞了一下。

“蘆薈膏......上次那個嗎？”大狗仿佛覺得很有意思般，低聲重覆了一遍, 搖頭笑了笑，“沒有啊, 怎麽這麽問？”

歲小貓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江寓聲突然又想到什麽般, 原本平靜的神情立刻緊張了起來。

“你是又磕到哪裏了嗎？嚴不嚴重, 快讓我看看......”

大狗有些慌亂地伸出爪子, 就想去扒拉貓咪的衣領，貓咪一把伸出手按住他，擡頭迅速瞥了一眼不遠處自家老師，耳尖立刻紅了。

“我沒事！”歲妄小聲開口道，“我就是......問問，確認一下。”

江寓聲狐疑地收回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歲妄一遍。

懷裏的人臉色蒼白，精神似乎有些不濟，但看起來並沒有受什麽傷，手指上的繃帶也已經包紮完好，似乎......確實沒有什麽大礙。

“問什麽？要確認什麽？”大狗頓了頓，又不死心地緊張追問道，“蘆薈膏除了抹在腫脹處，還能......”

“閉嘴！”歲妄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伸出爪子一把按住江大狗的嘴唇。

江寓聲緩緩眨了眨眼。

歲妄感覺自己臉上完全燒了起來，原本已經消散的緊張情緒又再次卷土重來，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心境。

歲妄清楚，但凡涉及自己身體的情況，江寓聲不問清楚是不會死心的了。

他再次擡眼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的陸和教授，咬了咬牙，突然俯下身去湊近了江寓聲的耳朵。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江寓聲耳垂。

他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時，便聽到耳邊傳來了歲小貓清冷中略帶緊張的聲音。

“我剛剛在你身上又聞到了蘆薈的香味，第二次了，”歲妄小聲耳語道，“所以我想確認一下，這個味道到底是你還是......咳。”

貓咪實在臉紅地說不下去了。

歲妄餘光瞥見原本怔楞的人，眼睛忽然亮了亮。他仿佛終於忍不住般，嘴角逐漸勾起了一抹笑意。

貓咪終於後知後覺地被滅頂的羞恥感給淹沒了。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剛才到底在想什麽，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來。

貓咪側身將臉埋在手掌間，欲蓋彌彰地試圖轉移話題。

“非得我解釋才明白，”歲小貓的身子微微往後縮了縮，繼續自言自語般遮掩般道，“真是......笨。”

江寓聲沒忍住低聲笑開。

他輕輕拉開貓咪捂著自己臉的手指，在人還沒反應過來時突然拉過貓咪纏滿繃帶的指尖，俯下身輕輕在上面落下了一個吻。

仿佛蜻蜓點水一般，繾綣卻又......格外克制。

貓咪的眼眸一瞬間望過來，他眼底的深灰色似乎又濃了些許，緩緩眨了眨眼，將眼底一閃而過的訝然與欣喜隱藏的極深。

“你幹什麽......”歲妄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般，倏然將手指抽了回來。

江寓聲揉了揉貓咪的腦袋。

“沒事，我就是確認一下——”

江寓聲一邊說，一邊突然伸手，將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到底誰才是笨的那一個。”

歲妄明白江寓聲話裏的含義。

但他一如既往地沒有點破，只是慢慢低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伸手捏著懷裏的小熊熱水袋的耳朵。

江寓聲在心裏不著痕跡地嘆了一口氣。

他慢慢伸出手，輕輕戳了戳小熊熱水袋胖乎乎的肚皮。

“是熱的。”旁邊突然伸出的指尖，倏然間將江大狗亂動的手撥了開來。

江大狗有些好笑地擡眼。

面前板著臉努力“護犢子”的貓咪不滿地看著他。

江寓聲微微後退一步，伸出雙手作投降狀。

“好好好，我不動你的。”

江寓聲揚唇，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我就是想說——”

“我可沒有食言哦，歲歲。”

歲妄楞了一下。

江寓聲伸出手，輕輕蹭了一下貓咪的臉頰。

“所以……你真的可以相信我。”

“咳咳——”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極有存在感的咳嗽聲。

江寓聲慢悠悠地收回手，沖著陸和教授恭敬地微微鞠躬。

“陸教授。”

陸和教授十分刻意的咳嗽聲逐漸停歇。

他沖著江寓聲微微頷首，又若無其事般將目光轉向了歲妄。

“沈警官的屏幕黑了。”

陸和教授簡潔明了地說了一句。

歲妄一瞬間回神。

旁邊並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的江寓聲挑了挑眉，也順著歲妄的視線轉過頭去。

面前的四個屏幕中黑了兩個，江寓聲根據剛才的話語，立刻猜測出其中一個是他的屏幕。

“你們這裏可以看到我們……”江寓聲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啞然。

“那剛剛我最終的選擇……”

歲妄搖了搖頭：“不是，只能看到前面的部分，當你最終決定選項時，屏幕會突然黑掉，讓我們看不到你最終的選擇。”

江寓聲有些訝然地挑了挑眉。

現在沒有時間再多做解釋，歲妄轉過頭，望向自家老師。

“剛才小琢那裏也是這種情況嗎？”

陸和教授瞥了歲妄一眼，微微頷首：“是，黑屏的速度並沒有加快。”

歲妄感覺自家老師似乎話裏有話，他楞了一下，眨了眨眼，一時之間沒有明白。

“如果你剛才不是一直在和江先生談話的話，是不會錯過這些的。”陸和教授轉過眼，平靜地開口道。

歲妄敏銳地註意到，陸和教授將對江寓聲的稱呼又從略顯熟悉的“小江”改回了客套的“江先生”。

貓咪楞了楞，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家老師到底在“不滿”著什麽。

歲妄的耳垂再次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但好在陸和教授說完這句話也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又再次將視線轉回了屏幕，話語間也似乎……恢覆了正常。

“如果按照剛才你說的那些……過往，洋娃娃指代的就是你自己。”陸和教授沈吟道。

“但藥瓶的迷惑性太強了，也不知道沈警官能不能……”

“小琢可以。”歲妄突然開口，微微抿了抿唇。

就像他直到現在也沒有問江寓聲到底選的是什麽一樣，自己的小徒弟自己最熟悉，他心中莫名篤定江寓聲和沈琢一定能選對。

而真正棘手的，其實是江寓聲和沈琢房間裏那兩句話語。

——望你近後無苦無憂，眠食諸希珍重。

——那時，他的信仰尚且年輕。

歲妄皺了皺眉。

根據他對那個人的了解，這兩句話幾乎可以說是……和他完全沒有半分關系。

歲妄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手機裏的記錄，眉心狠狠地蹙了起來。

如果單純字句的提示都是指代的第三個候選人的話……

歲妄突然擡起眼，迅速走到了尤寺和江玉徽的屏幕前。

一眼掃去，兩人的屏幕似乎也都是同樣的格式。

兩張圖片和文字擺在那裏，另一個只有一行白底黑字，也是寫著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語。

尤寺那裏寫著：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而江玉徽那裏則是一句反問：心中魑魅魍魎皆無，談何作繭自縛？

歲妄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許，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覺有什麽答案要呼之欲出了。

一直註意著歲妄情況的江寓聲立刻轉過頭。

“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了嗎？”

歲妄蹙眉搖了搖頭：“不是的，我只是感覺……”

歲妄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他止住了話語，皺眉依舊緊緊盯著屏幕裏的兩個人。

兩人之諵碸間，尤寺對歲妄的熟悉程度幾乎和沈琢不相上下，但歲妄盯著他看了幾秒，卻發現尤寺久久都沒有動靜。

“一個亮著的手電筒，旁邊打著一個……”江寓聲望著寺面前的圖片，突然歪了歪頭，“紅色的對勾？”

歲妄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閃爍著微光的手電筒上停留了幾秒，又慢慢地轉向了另一邊。

另一個屏幕上面是一個文件袋，文件袋開口處已經被人打開，它看起來似乎有些年頭了，角落處卷起了邊，旁邊寫著的卻是一個英文單詞“PAIN”。

“疼痛，痛苦……”歲妄低聲喃喃道，“是什麽意思呢。”

一旁許久沒有說話的陸和教授神色微斂，他盯著屏幕內的尤寺幾秒，表情逐漸凝重了起來。

尤寺的這兩個圖片確實並不好推測。

歲妄開始以為尤寺是早已看出來，只是不願意立刻做最後決定，才一直沒有選擇，如今看來……

歲妄盯著房間內一直一動不動的人，心中的疑惑又慢慢升了起來。

——尤寺到底在想什麽呢。

“這兩幅圖，有沒有可能是一種抽象的意思。”江寓聲盯了那兩張圖片幾秒，突然開口道。

“我之前玩過的一些密室裏，有時候裏面的燈光代表希望，而旁邊的這個對勾，也有可能就是正確的意思。”

“而文件袋一般會被密封，但這張圖上的文件袋開口被打開，可能代表……一些塵封的秘密正在被慢慢發現。可是發現這些秘密最終帶來的結果……或者這其間的過程是非常痛苦。”

歲妄若有所思地轉過頭，看著江寓聲繼續慢慢分析道。

江寓聲定了定神，他轉過頭，目光和歲妄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也就是說很可能節目組指帶的並不是這個圖片本身，而是尤警官自己心中……很抽象的一些猜測或者方向。”

江寓聲的聲音慢慢沈了下去。

“而他的那些想法，是正確且痛苦的，其中有一個想法………是和你有關。”

歲妄望著面前的人，沒有說什麽。

如果完全是指代尤寺自己內心的想法的話，歲妄就很難進行推測了。

歲妄心中又慢慢升起了一絲疑惑。

尤寺的構想，節目組又是怎麽知道……

監控室內只有屏幕上微弱電流所產生的“滋滋”的聲響，歲妄盯著那兩塊已經完全暗下去的屏幕，突然垂眸看了一眼時間。

“剛剛從江寓聲完成選擇，再到到達監控室，大概過了15分鐘左右。”歲妄低聲說道。

——而如今離沈琢的屏幕暗下去，已經過了二十多分鐘了。

一樓的大廳內還是毫無動靜。

就算沈琢身處五樓而江寓聲只在二樓，也不可能花費這麽多時間。

歲妄皺了皺眉，他望向江寓聲。

“剛剛你完成選擇之後，還經歷了什麽事情？”

江寓聲歪頭思索了一會兒。

“當時我完成選擇之後，原本緊縮的房門一瞬間就打開了。那個古怪的機械音再次響起，告訴我需要前往一樓。”

“然後我在大廳裏轉了一圈，發現只有這裏有一個小門，所以我就進來找到了。”

歲妄看了外面緊閉的大門一眼。

“那你當時有沒有看到，那個大門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江寓聲這回著實楞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我……完全沒有註意。”

歲妄：……？

江寓聲認真地盯著面前的人：“主要是我當時完全沒有想著要出去。”

歲妄眨了眨眼。

江寓聲慢悠悠地說道：“我只想著……我的貓在哪裏，我要好好的抱抱他。”

江寓聲一邊說一邊笑著上前一步，貼近歲妄小聲地道：“就像那次在游樂場一樣。”

歲妄眼眸中控制不住地閃過一絲欣喜。

江寓聲望著面前半分意外都沒有顯露的人，笑著嘆了口氣。

“看來歲老師早就知道我會選哪個了，真是……一點懸念也沒有。”

歲妄臉頰微，他瞪了面前看似遺憾實則得意洋洋的江大狗一眼，強行將話題轉移了回來。

“那麽我們現在就先假定一樓的大門並不會因為一個玩家的完成而逐一開啟，也就是說，沈琢也不可能離開這棟教學樓。”

歲妄一邊說，一邊微微擡頭，將目光移動到了五樓的那個方向。

“按照時間來講，沈琢現在應該已經來到了一樓的監控室，但實際上……”

歲妄掃視了一圈周圍。

事情沒有按照既定的情況發生那麽一定出現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

“沈琢那裏一定發生了什麽我們意料之外的事情。”歲妄淡淡地道。

他莫名想到了屏幕亮暗時，沈琢和江寓聲發生的狀況也不盡相同。

“監控攝像頭背後的人會隨時根據我們的情況改變規則。”

歲妄的神情一點點凝重起來。

他原本以為破解了監控室門的密碼後，就已經不再身處密室游戲當中了。

歲妄望向剛才和自己經歷過第一輪密室的陸和教授。

“這個樓裏沒有規律可言。”

“我們還在密室當中。”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江：如何收獲一只同樣滿身蘆薈香味的貓咪呢？

歲：？

江：只要記住，蘆薈膏還有……潤滑的作用

歲·滿臉通紅·無法反駁·妄：……

評論發紅包

*引自博爾赫斯《另一個，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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