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妄最終也沒有和江寓聲解釋他一定要回劇組的原因。

但這並不妨礙江寓聲每天追問。

——因為歲妄幾乎每時每刻都跟在他身邊。

也不是寸步不離的那種跟著。

只是每次江寓聲早上上戲時，總能在片場門口遠遠地瞥見一個清瘦的身影；每次晚上下戲時，擡起頭也瞧見不遠處被橘黃色路燈照得“暖洋洋”的歲妄。

這在不明所以的江大狗看來，歲小貓變得越來越“黏人”了。

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江大狗尾巴都搖上了天，忍不住開始用濕漉漉的鼻子拱貓咪，美其名曰招惹。

“歲老師今天又是為什麽來片場？”江寓聲例行走到站在陰影裏發呆的歲妄身邊，低笑著問道。

歲妄回過頭，這是一場江寓聲飾演的偵探前往犯罪現場采集證據的戲份。

江寓聲身上穿著卡其色的獵鹿裝，和歲妄今天身上穿的淺栗色高領毛衣湊到一起，莫名和諧。

歲妄垂了垂眼，偏過頭隨口敷衍道：“這場戲涉及一些犯罪學相關，導演讓我過來把把關。”

江寓聲這回沒有如以往般立刻接話，歲妄有些好奇轉過頭，卻只見江寓聲輕笑著後退一步，正露出兩人身後左顧右盼的鄭文導演來。

鄭文導演望見站在這邊的兩人眼睛一亮，歲妄心中暗道不妙，他警惕地後退一步想要離開，卻見對面的鄭文導演已經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

“歲老師，您怎麽過來片場了，正好我剛想去給您打電話請您過來....”

江寓聲轉過臉，無聲地沖歲妄比著口型：導演讓你過來？

歲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頭有些僵硬地望著跑到面前的鄭文導演。

“導演您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啊是的是的，歲歲....老師。”鄭文導演看了一眼歲妄身後抱著手臂嘴角帶笑的江寓聲，心中莫名有些打鼓。

前幾天兩人從醫院回來，江寓聲對歲妄的稱呼就莫名由“歲老師”變成了“歲歲”。

鄭文導演雖有些不明所以，但感覺“歲歲”這個稱呼確實也更顯親近，便也跟著叫了一次。

當時鄭文導演看到，江寓聲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就瞇了起來。

膽戰心驚了一天的鄭文導演當晚就被江寓聲叫住。

江大影帝嘴角依舊帶著笑意，卻直接了當地開口，說自己覺得“歲歲”這個稱呼有些不莊重，容易帶壞劇組風氣，希望大家以後還是繼續叫“歲老師”為好。

鄭文導演當時趕忙答應，但幾天過後，他似乎依舊聽到明面上一口一個“歲老師”的江影帝，在四下無人時輕聲叫著“歲歲”這兩個字。

“咳，就是想請問一下歲老師，因為今天這場戲是有關犯罪現場布置嘛，我看您是犯罪心理學相關，對這方面應該也有所了解，我們有幾個小問題想請教一下您。”

鄭文導演神色有些焦急地開口，望著對面的歲妄。

歲妄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

他沈默了一瞬，開口低聲問道：“專業的老師應該指導過道具師和場景布置師了，我不是……”

“負責今天這場戲的師傅剛好有事離開影城了，一時之間聯系不上，但拍攝可等不起人。”

鄭文導演滿臉焦急，“也不是什麽太專業的問題，歲老師要不先幫忙看一下，看看能不能提些建議？”

鄭文導演已經擺出了“請”的手勢，歲妄猶豫了一瞬，到底沒有再說什麽，而是慢慢跟著鄭文導演走到了場景布置的位置。

偵探今天調查的，是一起兇殺案。

受害者屍體被破壞，血液滲透出來，在地面上淅淅瀝瀝地形成了一條條“小溪”。

歲妄沒忍住微微後退了一步。

“歲老師是對這個場景不適應嗎，這都是人造血漿，是假的，沒有血腥味。”

鄭文導演有些關切地上前，歲妄平常身體一副孱弱的模樣，讓旁人很難將他與犯罪心理學掛鉤。

鄭文導演一時間甚至忘記了，自己請歲妄過來原本就是讓他幫忙布置犯罪現場的。

歲妄微微搖了搖頭，他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麽東西般，深吸一口氣，一邊直接拿起手套鞋套，一邊快步向場景中央走去。

“如果設計的是受害人受到劇烈撞擊導致的昏迷，墻上應該出現撞擊形血跡，”

歲妄平靜地開口，隨手在旁邊的墻壁上比劃了一下，“撞擊的速度和血在空中的運行的速度成正比，但和撞擊狀血跡形態呈反比*。”

“也就是說，撞擊越強，血液形態反而越小。所以這裏血跡形態布置應該再縮小，才能達到撞擊致暈的程度。”

鄭文導演連連點頭，而一旁的江寓聲卻不知不覺收斂了笑意，皺眉盯著片場中央的歲妄。

片場的燈光照在歲妄的臉上，越發顯得他臉色蒼白如紙。

雖然歲妄的神色依舊平靜異常，但江寓聲卻莫名感到，歲妄快要撐到極限了。

“還有這裏，兇手打擊被害人主要是集中在這一片，噴濺狀血跡和濺落狀血跡應當同時出現...…”

“好的好的，我立刻讓他們重新布置一下。”鄭文導演連忙連忙點頭。

他心中對歲妄佩服異常，忍不住職業病又犯了，開始和人套近乎：“說起來，歲老師還沒說過今天來片場是幹什麽呢？需不需要我幫您....…”

歲妄自剛才觀察完“犯罪現場”便一直不停地耳鳴，他揉了揉眉心試圖讓自己清醒些，但周圍的耳鳴聲卻逐漸加重，連帶著胃脘也不舒服起來。

歲妄突然伸手捂住嘴，隨手將摘下來的手套塞到鄭文導演手裏。

鄭文導演：？

“江老師讓我每天來片場請他吃飯還債，具體的原因他跟您解釋，我先去....…吐一會兒。”

江寓聲：？？

歲妄此時胃裏不停翻湧，他壓抑地幹嘔了一聲，捂住唇快步向片場外走去。

鄭文導演聯想到之前的稱呼問題，狐疑的眼光在江寓聲身上轉了一圈。

江寓聲覺得鄭文導演的樣子很像明白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那一臉不讚同的表情仿佛在譴責…江寓聲昨晚將人折騰過了？

江寓聲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咬牙低聲道：“還債只是單純的金錢債務，不是您想的那個....…”

——情債。

但江寓聲也沒法解釋剛剛歲妄的異常，他心中到底記掛著歲妄的身體，便不再管鄭文導演怎樣想，直接也快步向外走去。

·

“嘔——”

歲妄伏在洗手臺上，不斷地幹嘔著。

他知道剛剛的犯罪現場是假的，那裏沒有真的受害人也沒有真的兇手。

但腦海裏破碎的回憶依舊不停翻湧，歲妄試圖逃避，但一閉上眼全部都是曾經支離破碎的案子交雜，讓他越陷越深。

“不要，不要想了，冷靜。”歲妄順著洗手臺慢慢跌坐到地上，按住自己的額頭不斷地深呼吸著。

冰冷的衛生間內一時間只剩下歲妄粗重的喘息聲，一旁滴答的水流聲似乎在無力地安慰。

“難怪歲老師特意要請我吃飯，這實際上是想找個人來監督你吧。”門口處突然傳來了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

歲妄紅著眼眶轉過頭，只見江寓聲不知何時蹲在了他身邊，遞過了一瓶水來。

“按照這個吐法，吃多少也不夠消耗的啊。”江寓聲沒有過來追問原因，也沒有盲目安慰。

他順勢坐在了歲妄旁邊，撐著下巴望著旁邊竭力喘息的人。

“吐完好些了嗎？”

歲妄將水抿在嘴裏，垂下眼沒有說話。

“...…江寓聲。”過了不知多久，歲妄突然開口問道，“你第一眼看到剛才那個犯罪現場，心裏是什麽感受？”

江寓聲轉過頭，正對上歲妄深灰色的眼眸。

“害怕？還是不適？又或者是覺得刺激？”歲妄的眼神很平靜，手中的水瓶卻被攥得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江寓聲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都不是。”

歲妄楞了一瞬，江寓聲望著對面的人，輕聲說道：“我會覺得悲傷又慶幸。”

“影視取材來源於現實，這些我們看來都是假的案件，很可能真實地發生過，很可能就是是旁人心裏的一道傷疤。”

歲妄的神情微變。

“但它們都已經被偵破了。”江寓聲輕聲繼續說道，“所以才能被我們拍出。”

“我很慶幸自己能夠飾演這個有著雙重人格的偵探，他雖然最終將自己送進精神病院，但也親手結束了所有的犯罪。”

江寓聲望著對面神情怔楞的人，輕聲說道：“歲歲，你明白嗎，這意味著現實中警察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歲妄喃喃自語：“是.....有意義的嗎？”

江寓聲不是很明白困擾歲妄的到底是什麽，但他知道，如果再放任歲妄在冰涼的地上坐下去，晚上收獲的一定是一個燒的迷迷糊糊的歲小貓。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歲妄今天的心情大起大落，江寓聲不敢再讓他冒著風回片場，便決定先把人忽悠回酒店去。

“歲歲還不走，難道是準備陪我回片場繼續拍戲？”江寓聲站起身，望著歲妄笑道，“接下來是打戲部分，歲老師不會這個也能指導一二吧？”

再次被內涵身體弱不禁風的歲妄微微瞇了瞇眼。

他剛被江寓聲莫名其妙安慰了一番，心情稍緩，懟人的心思又恢覆了起來。

他擡起頭望著江寓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江老師這麽說是想被....…專業指導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江：歲老師指哪方面專業指導？床上的嗎？

歲：......

歲歲又要展示武力技能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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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出自《犯罪現場血跡形態內在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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