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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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夠疼了嗎?微臣也疼,可是……微臣覺得這疼也不過如此吧!”

趙承鈺滿頭大汗叫喚著疼,嬌貴的小陛下一向不太能忍受疼痛,以往就連床上稍微重一點都要嚷嚷著殺他的頭,樓厭一向不會太過分,可是今日他徹底入魔,只想讓拖著小陛下一起墜入深淵。趙承鈺疼的求饒,樓厭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讓蠱蟲在逐漸灼熱的血管中橫沖直撞。

這樣極端的折磨。

他則抱著趙承鈺撕扯完兩人身上最後的遮擋,又開始如野獸般吞咽他渴望的新鮮血肉。

趙承鈺全身無一處不在叫囂著劇痛,樓厭也承受著等同的疼痛,在這樣的痛裏,煎熬了許久的樓厭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可是小陛下卻承受了雙倍的折磨,顧長安的背叛和樓厭的侵占。

樓厭喘著粗氣,祈求他的小陛下:“陛下若是能放下顧長安,或許我們便都解脫了,我不求陛下心裏有我,我只求陛下心裏誰都沒有。”菩薩可以不悲憫,菩薩可以不普渡蒼生,可是菩薩需得公允。

若是不能施舍於我,便兩眼空空誰也不要看。

趙承鈺氣息奄奄,然而咬牙切齒字字清晰:“不!可!能!”

他前半生所求,從頭到尾都只有顧長安,要是放下顧長安,那他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

樓厭瘋的更加徹底——哪怕騙他一下呢?趙承鈺哪怕願意騙他一下!針鋒相對的兵刃相見讓他們鮮血淋漓,樓厭恨得渾身都在發抖:“他有什麽好,他到底有什麽好?陛下為什麽不能看看我?我才是全心全意想著陛下的人啊!我只求你看著我!”

“樓厭,不要再逼我,你再妄圖殺了朕心裏的人,就算是同歸於盡,朕也會殺了你!”

“陛下已經在殺我了,陛下再這樣下去,微臣會死的!求陛下愛憐微臣,求陛下……”施虐者反而開始哀求被施虐者愛憐,樓厭失力哀求他的小陛下。“陛下於我而言是什麽,陛下很明白不是嗎?陛下同我一樣,陛下如今是什麽心情,微臣只會更痛苦……”樓厭說著,嘴唇貼上小陛下疼出冷汗的鼻尖,偏執又繾綣。

“放開朕……朕……惡心……惡心!”

趙承鈺終於能推開樓厭,胸腔中翻天覆地的痛感驟然平息,可是別樣的疼痛又漫上心口,那不是被樓厭撕咬的疼痛,是心口被挖空,找不見東西填補的,空洞的疼。

只見趙承鈺艱難地爬到床邊開始幹嘔,樓厭忽然覺得絕望。

這便是他被人厭惡的一生,哪怕是願意伸手的人,也不會因為憐憫就喜歡他哪怕一分一毫。他的小陛下對他伸手,也只不過是一時興起施舍了他一點惡劣的慈悲。

“陛下果真,鐵石心腸。”

除了顧長安能讓他的小陛下稍稍溫情一些以外,旁的人從不能得到小陛下一丁點的眷顧。現在,或許顧長安也不能了。

他們都瘋了。

既然,陛下無法讓微臣達成所願,那微臣便發發善心,幫幫陛下吧。

……

鐘離沒想到自己還有重見天日的這天,是傳聞中蠻橫善妒,見不得旁人多看天子一眼的樓厭親自下的令。

樓厭剛回長安的那天見到鐘離的第一眼,獄卒正要奉命毀了鐘離的臉。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樓厭攔下了——他從沒將這張臉視作威脅。若他的小陛下是偏好顏色的膚淺俗人便好了。可他不是,他要的不是美人,也不是酷似顧長安的美人,他要的甚至不是顧長安。

沒來得及驚訝樓厭一反常態,更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小皇帝擱置了很久的選秀終於要提上議程了。但是好早之前就擬定的秀女名單被打下來,大梁開國以來最荒唐的事情發生了。

趙承鈺要選男妃。

滑天下之大稽。

禦史臺的彈劾雪花一樣飛到了趙承鈺臉上,趙承鈺毫不在意,來一封彈劾書便罷一個官,有人要當朝撞柱以死相諫。

三五個老臣就差抱著小陛下的大腿泣血垂淚了:“陛下偏信佞臣,任由奸佞禍亂朝綱,如今還要做出選男妃這種荒唐事,陛下頭腦不清醒是臣等的過錯,若陛下不能處置奸佞,微臣只好撞死在殿上,以求得陛下迷途知返!”

奸佞本人站在人群裏沒有絲毫自覺。

趙承鈺雖然暴虐但並不嗜殺,也不喜歡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腦漿迸裂。本想著將人拖出去就好了,誰料那人都被拖到門口了,又忽然說:“可恨!可恨啊!顧相走的時候朝堂清明,要是顧相得知陛下會變成今日模樣,不知道會不會悔恨自己有這樣一個學生!”

小陛下冷然的目光瞬間鋒利起來:“松開,讓他撞死在這兒吧。”他指著離自己最近的龍柱“就這根吧,馮愛卿請吧!”

原本還有一點小聲議論的大殿裏瞬間鴉雀無聲。就連要被拖下去的大臣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

小陛下站起來,目光在紛紛垂下頭的人群裏掃視一圈,蠻不在意道:“諸位再上折子,就跟馮愛卿一起撞死在這吧,至於顧相會不會失望,顧相對朕是什麽想法,諸位盡可將他召回長安來,問問他本人的意見。”

趙承鈺昏庸無道至此,誰都束手無策。

選男妃的事情還在照常進行,被查封的南風館也開了張,名不見經傳的鐘離忽然成了當紅的小倌。

鐘離雖然在南風館掛牌了,但只接待過小皇帝。

鐘離長著一張和顧長安一般無二的臉,甚至南風館裏鐘離的住處也更名叫做紫疏閣。天子到底是什麽意思,仿佛也不難揣測。趙承鈺戀慕老師的事情終於瞞不住了,或者說,小陛下不打算瞞了。

不知何人的授意下,天子和天子師違逆人倫,天子愛慕他的老師這件事情在長安城迅速傳開,很快也傳到了邊塞。小皇帝日日荒唐,四處搜尋酷似顧相的人。

世人都愛站在道德高點談論些新奇刺激的事情,何況是丞相天子,君臣師生,兩個男人?

監視顧長安的人傳了信回來。

顧長安聽說長安發生的事情,當場吐了血,門關起來誰也不見了。顧長安和裴淵決裂了。

小陛下很自信,他能瞞顧長安那麽久,顧長安在意什麽,沒人比他更清楚了。自己的兩個學生都對他抱著這種心思,顧長安惡心極了吧?顧長安還要怎麽跟裴淵前嫌盡釋?

誰讓你言而無信?

小陛下握著那封信在禦書房癲狂大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他抹了一把眼角,心裏痛極了,也快意極了,小陛下笑了半天,笑到淚水流了滿面。他高興的不知道要做什麽——這樣的好消息怎麽能只有自己知道呢?小陛下喊來人,說去南風館。

小陛下剛坐定,爐子上的茶水還沒燒開,門忽然被踹開了。

門口的人目光沈沈盯著小陛下看。小陛下擡眼看了樓厭一眼:“愛卿來了?愛卿是來與朕同樂嗎?”

小陛下靠在軟墊上席地而坐,看上去若無其事,可是……樓厭擡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腔,那裏有什麽東西在叫囂,裏面的東西被滾燙的血液灼燒地痛苦翻湧,這樣的劇痛,比趙承鈺得知顧長安人在碎葉的那天也不差多少了。

但是小陛下悠然自得靠在墊子上,除了臉色差一點以外似乎沒有任何不適。

“陛下是想我們三人同樂嗎?”樓厭慢慢走進來,表情平靜但帶著山雨欲來的強烈壓迫感。

“放肆,誰給你的膽子,屢次藐視君王?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微臣不敢……微臣只不過來看看陛下,怎麽,陛下來了這種地方不做些找樂子的事情,這茶好喝嗎?喝茶?”樓厭自顧自站到桌前端起小陛下飲過的茶一飲而盡“不過如此而已,沒有入口的時候看著是上品,嘗一口就知道,除了金玉其外,內裏毫無滋味兒!”

樓厭站在小陛下面前居高臨下,“反正都是贗品,他有何處及地上微臣?”

鐘離貼近趙承鈺,撒著嬌畏縮著問:“陛下,這位大人是?”

樓厭是什麽人鐘離明明知曉,且不說據傳的出入內宮,把持朝政,早在他還在牢裏的時候就見過樓厭了,那獄卒恭恭敬敬喊他“樓大人”。

長安城還有誰那個樓大人能這麽威風凜凜?

鐘離的小心思無人理會,樓厭不屑跟他爭,而樓厭存在感太強,自從樓厭出現在小陛下就一直註視著樓厭。

“愛卿怎麽知道朕沒做別的?就只喝茶了呢?鐘離伺候的很好,朕滿意極了!”

明知道只是氣話,趙承鈺不可能碰這些人,但是樓厭仍舊動了怒,說話也開始口不擇言起來。

“陛下也真是敢說,其實陛下惡心極了吧?惡心到壓根不想碰他們吧?只要不是顧長安,陛下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覺得乏味惡心吧?這麽一個玩意兒,要是真的躺在你身下,呵……陛下許是硬不起來吧?”樓厭冷笑著睨了一眼面色鐵青的鐘離。

“放肆!”

趙承鈺氣的胸膛劇烈起伏,樓厭還是覺得不解氣。

“其實陛下除了和臣做過那些事,別的人都沒近過陛下的身吧?”樓厭扣了扣桌面,外面沖進來兩個人三兩下捆起鐘離。鐘離被這個人放肆的行為驚到,還沒回過神就被五花大綁扔到了旁邊,那兩個人綁完他就出去了,屋裏場面一時之間極度怪異。

君臣二人一站一坐,角落裏扔著個團成一團的少年。

樓厭俯身挑起小陛下下頜:“陛下只不過是想讓顧長安和裴淵膈應罷了,微臣面容雖然不及他,可是若是陛下需要……”他挑起趙承鈺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陛下若是需要,微臣又有何處不及他?”

原本,樓厭於他僅僅也就是個聊勝於無的玩物,可是當樓厭自己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趙承鈺忽然覺得不高興,好像在他心裏,樓厭和顧長安已經不是相似的兩個人了。

他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看著樓厭的臉在心裏描摹顧長安的樣子了。

小陛下忽然不敢跟樓厭對視了,他偏過臉避而不答樓厭剛才的話:“樓長意,今日你又是在發什麽瘋?”

“呵……微臣在發什麽瘋……陛下當真不知道嗎?”樓厭扳回小陛下躲避的目光“陛下想殺他二人,還缺一把刀不是嗎?微臣甘願當陛下的刀。”

小陛下有個摯愛叫做顧長安,小陛下想殺顧長安,長安裏,小陛下最恨的人叫做樓厭,樓厭想要做小陛下的刀,幫他殺掉他的摯愛。樓厭才是最清醒的那個人,他清醒地看著小陛下,註視他瘋魔的時候,便也是在看自己瘋魔。

也許殺了顧長安,就是殺了趙承鈺。

樓厭解腰帶的時候趙承鈺才發現樓厭今天居然穿著和顧長安平日很相似的衣著,可是沒來得及驚訝,他先慌了神——這是在宮外,樓厭以前從沒在人前冒犯過他。

“樓厭,你做什麽!你松開朕!不要!”

“陛下就滿足微臣吧,陛下是微臣一個人的!”

“不,還有人在,樓厭不要,不要!”

樓厭當著鐘離的面做了那種事情,倫理綱常全都不重要了,他們就試試看,不擇手段之後,到底是誰能滿足。

“陛下不要哭了,微臣今日很收斂。”

人前茍合,他居然敢讓旁人看著天子承歡,樓厭怎麽敢的?

小陛下不止是因為樓厭的欺淩才哭,他還在哭什麽他也不清楚,或許是因為顧長安快死了吧?所以他才能這麽難受,所以他才會看見樓厭的臉就止不住流淚。

“樓長意,很快,朕就能殺了你……”

“微臣知道,陛下在想什麽,微臣都知道,陛下想做什麽盡管去做就好了,盡管去做,微臣一點都不怕。”樓厭親吻小陛下汗津津的脖頸“陛下只要不要丟下微臣就好了,天涯海角,阿修羅道,微臣無所畏懼……”

小陛下吸了吸鼻子,不再多言。

事後,樓厭抱起趙承鈺要離開南風館,小陛下狠狠咬著樓厭,眼淚還掛在眼角:“殺了他。”樓厭得償所願,笑的瘋狂,卻還要故作惋惜地問:“陛下舍得嗎?”

樓厭怎麽能這樣?這不就是他的目的嗎?他敢做這種事,不就是吃準了自己不能容忍旁人看到自己受辱?小陛下除了厭惡以外,心裏更有說不出的委屈。

他不想看樓厭的表情,可是閉眼的時候眼淚又順著眼角淌了下來:“殺了他。”他又重覆了一次“把他的眼睛給我剜掉!”

樓厭正了正色,悠悠道:“聽見陛下的吩咐了嗎?”

……

趙承鈺越來越荒唐,有史以來所有出名的昏君暴君的荒唐都在趙承鈺一個人身上顯現了出來。

暴戾,好殺,荒淫,昏庸。

樓厭一邊幫趙承鈺穩定朝綱,一邊又矛盾地縱容小陛下荒唐。

趙承鈺要召見孌童樓厭也照做,然後當著那些下賤人的面和趙承鈺交合,強行占有趙承鈺。趙承鈺要選男妃,樓厭還幫著他參謀,然後他會一邊做些禽獸之事,一邊在他耳邊呢喃:“陛下盡管選吧,反正再多的人,最後都還是擺設,只有微臣是陛下的。”

趙承鈺不拒絕他便春風細雨,趙承鈺不願意他就動用蠱毒,總之最後無一例外,總是趙承鈺無法抗拒。

後來趙承鈺也不再掙紮了,反正他們都是瘋子,自己只不過是手段低了樓厭一籌才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罷了。

他們這樣子的人,便是誰捕到獵物,誰便是上位者。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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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轉寒,往年的冬日顧長安總是要病很久,以前的冬天,小陛下會找盡借口讓顧長安在宮裏養病。而今年,拜趙承鈺所賜,長安城傳出去的流言蜚語是一劑上好的催命藥,那邊傳來消息,顧長安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

“碎葉城又送了一封信,陛下想看嗎?”

樓厭抱起小陛下,讓他坐到自己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撫摸小陛下的腰——似乎又瘦了。

小陛下表情麻木,除了樓厭摸到他腰窩,他會輕扭著腰躲一下。

“朕的聖旨能發出去了嗎?”

顧長安還沒死,小陛下已經早早擬好了聖旨,死後如何追封他,如何封賞裴淵。

顧長安活著一天,那道聖旨就在桌子上擺一天。

樓厭湊近小陛下耳畔,親吻著他耳垂低語:“除了顧相的死訊,陛下不想知道別的嗎?陛下不想聽顧相和裴將軍是怎麽反目,裴淵有多煎熬嗎?這信上說,顧相已經高燒了十多……”

“朕不想聽。”小陛下歪著脖子躲避著樓厭,打斷了樓厭的話“那三個字,朕也不想聽……”

他的小陛下啊,總是殘忍又懦弱“呵……那,陛下想聽點什麽?”

手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趙承鈺扯開樓厭的腰帶:“朕以為,你知道。”

……

窗戶沒關,趙承鈺白皙的皮膚被凍得發紅,樓厭攏住小陛下的衣服,抱著他走到窗口關上了窗。

快過年了,過完年,他的小陛下就又長大了一歲,春天馬上就要到了,桃花很快又要開了。

“陛下的生辰,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趙承鈺的目光猶如一灘死水,樓厭問了他什麽他好似沒聽見一樣,毫無反應。

已經大半年都是如此了,樓厭也習慣了他的小陛下越來越沈默,越來越死寂——小陛下就如同他在顧相墻外折斷的那一枝桃花一般,他將那枝花帶回家養在花瓶裏,花短暫開了小半個春日,最後一日日枯萎下去。

小陛下今年十八,過了年也不過十九歲,連及冠都未曾,可他已經像一個步入暮年的人一樣。樓厭甚至偶爾會有個可笑的希冀,希望顧長安能多茍延殘喘幾天。

至少,讓他們再互相折磨上三五年,等他們都心力交瘁,熬幹了恨意,這些執念都不鹹不淡了,或許也能釋然。

但這都是可笑的幻想而已。有些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不死不休。

……

這天,長安城上,灰白的雲烏壓壓擠了一成一團,北風呼嘯著,未央宮裏的幾棵禿樹被吹得劈裏啪啦作響。

天氣太冷了,書房裏燒了好幾個火盆,樓厭讓人把折子送到了未央宮的書房裏。

小陛下被迫跟樓厭待在一起,看樓厭拿著朱筆在他的江山上指點。

“揚州送來了一批少年,陛下想見嗎?”

以往,趙承鈺或許會說見,或許會說不見。樓厭神情尋常,熟練模仿著趙承鈺的字跡在折子上落下批語,等著趙承鈺說一個‘見’或‘不見’,然後帶著小陛下去找今天的樂子。

趙承鈺說看看吧,樓厭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實意在笑。

樓厭伸手將人拖進懷裏:“那陛下今天想在哪裏?已經很冷了,不如就在未央宮?”

外面終於飄起了雪,起初是一點點雪花,然後,沒關嚴的窗戶縫忽然飄進來一大片雪花,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天上已經飄起鵝毛大雪了。

消沈多日的趙承鈺忽然有了點精神,他推開樓厭走到窗口,一片雪花飄到了面前化在他的眼瞼,他眨了眨眼睛,冰涼的雪花清冷又溫柔,像是某個循循教導的人越過萬裏黃沙,回來了。

趙承鈺心有所感一樣,吐出幾個字冒著白霧的字:“今天,去……紫疏園吧。”

朱筆上滴落一滴墨,他的手頓在了半空,樓厭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哪裏?”

小陛下回頭展開一個笑:“樓厭,朕覺得,朕似乎……要得償所願了。”

心口平靜多時的蠱蟲似乎稍微動了一下,一點針刺一樣地疼痛一閃而逝。快地讓人懷疑是錯覺。

紫疏園是顧長安住的地方,顧長安離開了那麽久,趙承鈺發了那麽多次瘋也沒折騰過的地方,怎麽會允許樓厭去玷汙?樓厭問去哪裏看那些小倌,自然就是要在哪胡鬧。趙承鈺會說出紫疏園三個字,樓厭屬實沒想到。

趙承鈺說,他要得償所願了。樓厭心裏泛起一點奇異的感覺,好像,話本子終於要看到終章了,他心裏空落落地:“陛下……”

“樓厭。”小陛下想笑一笑,可是唇角僵硬著,無論如何也勾不起來,大片的雪花從窗口落進來,風雪瞬間白了小陛下的青絲“我們走吧。”

雪越下越大了,趙承鈺不想有太多人跟著,依舊只帶了小林子,三個人冒著雪步行到了紫疏園。

風雪太大了,小林子舉不穩傘,樓厭接過傘想給趙承鈺打著,小陛下奪過傘柄隨手扔到路邊,任性道:“別打傘了,就這麽走吧。”

樓厭拉開自己的披風,稍微能擋一點風,嬰兒半個手掌那麽大的雪花飄下來,小路上很快鋪砌起厚厚一層雪,小林子跟在後面,親眼看著雪花落滿二人的發頂。

主人走了不到一年,紫疏園已經荒廢了。院邊的紫竹被大雪壓彎了腰,樓厭和趙承鈺站到了正殿門口。

樓厭沒動手,看了趙承鈺一眼。趙承鈺沈默著看了一會這園中的景色——什麽也沒剩下,只有一片蒼茫白色,晃得人眼睛疼。

他深出一口氣,扭頭看了顧長安親提的‘紫疏園’三個字,一把推開了門。

寒風比人先撞進門,小陛下的發絲被風吹得揚起。

“冷嗎?我先找人生火。”樓厭想將小陛下抱進懷裏,給他擋擋嚴寒,小陛下推開他,先一步跨進了門檻。

小林子機靈,帶了火過來,火很快升起來了,但是太久沒住人,屋裏依舊很冷,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哈出來的氣也很快就結成了白霧。

樓厭強硬地捉起小陛下的手,給他搓了幾下,等他的手不那麽冰涼了才抱起人貼著他耳朵問:“陛下想要等等他們嗎?”說的自然是揚州送來的那些人。

樓厭的暗示這麽明顯,趙承鈺下意識有一點反胃,但今天他心情莫名地好,也願意和樓厭多說幾句話:“等等吧。”

等什麽他沒說。

“好,陛下還冷嗎?”樓厭抱他抱地更緊“今日陛下心情不錯?”

窗戶和門都上了閂,但是風太大了,門窗都被吹得哐當作響,吵得人心慌。可是小陛下難得有了點跟樓厭說話的興致。

“樓厭,同朕在一起這近一年,你開心嗎?”

樓厭不答反問:“陛下開心嗎?”

“朕今日很開心……咳咳咳……”不知道是不是吸到了冷風著涼了,小陛下忽然咳嗽起來。

樓厭也察覺了趙承鈺今天的反常,但是他不願意細想。還沒開口,門被扣響了。

不是他們等的人,也是他們等的人。

頭上紮著白布的信使暢通無阻來到紫疏園,趙承鈺等這封信等了好幾個月了。

碎葉遭遇敵襲,顧相拖著馬上就要油盡燈枯的身體,負病和談,敵軍退兵,顧相不幸身亡了。

短短幾行字,趙承鈺反覆看了好幾遍。

小陛下蒼白的手指捏著那封戰報,眼角滲出兩滴眼淚,嘴角那個弧度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

“他終於死了啊……”有點茫然,有點不知所措。

樓厭說不清心裏滋味,好像趙承鈺終於全然屬於自己了,又好像,趙承鈺再也不可能屬於自己了。這是他們都在等的事情,是他們二人默認的結局,但此刻,小陛下的語氣輕飄飄地,樓厭忽然心痛起來。

他擔心趙承鈺受不住打擊,有點擔心地看著趙承鈺。

趙承鈺僵了很久,最後扭曲的臉上強行綻開一個笑。

“好,好!好!顧長安終於死了!死的好!”趙承鈺在笑,眼淚卻好像黃河決堤一樣源源不斷淌下來。大顆大顆的淚水滴在他的衣襟上,暈出一團深色。

樓厭不願意看到趙承鈺為顧長安這麽傷心,但是他想,就這麽一次了。因此抱著趙承鈺,動作輕柔給他擦眼淚。

“樓厭,顧長安終於……死了。”趙承鈺又說了一遍,他大笑著流淚。

“來人啊,宣旨!加封裴淵鎮北侯,封邑涼肅兩州!”

小林子心驚膽戰去找人宣旨了。

樓厭擦著那些怎麽擦也擦不幹凈的眼淚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陛下……”

趙承鈺忽然推開樓厭:“出去!滾出去!”他推著樓厭讓他往外走“禦林軍何在?拿下這個亂臣賊子!”

“陛下!阿鈺!趙承鈺!”樓厭想握住小陛下的手,他忽然開始慌張“陛下……”

關於這天,樓厭已經設想過很多次了。趙承鈺得知顧長安的死訊時,是會崩潰大哭,或是會一蹶不振,或者發瘋,樓厭都想過了,甚至最壞的可能他也想過了——最嚴重,也就是尋死覓活而已。而他最不畏懼的便是生死,若他想的話,他想讓他的小陛下生便生,想讓小陛下死,便能讓他死。

他以為他做好了一切準備,迎接這天到來。

但是小陛下笑的那麽讓人心疼,哭的那麽讓人心碎——他因親手摔碎了自己最愛的東西痛不欲生,這痛不欲生,是他自己要的結果。

禦林軍動作很快,樓厭沒有反抗。

園子裏還有三兩個人,剛才的信使還沒走,小路上還有幾個打掃積雪的宮人。

“朕讓你們都滾出去,沒聽到嗎?滾出去,離這裏遠一點!”

那三兩個人聽話地退出去了,趙承鈺自己走過去插上了宮門。

大雪未停,小陛下大哭大笑了一番,將自己摔進了雪堆裏,他躺在雪地裏感受著雪花在臉上融化的溫度,想象那些寒冷刺骨的雪花是顧長安因為體弱而常年冰涼的手,如很多年前般,輕柔撫摸他的臉,喊他“阿鈺”。

雪越下越大,小陛下躺在雪地裏陷進一尺厚的積雪,新下的雪很快就覆在他身上,小陛下單薄的身體很快就隱在雪中看不見了。最開始,小陛下覺得很冷,然後又覺得很熱,他好像在一間燃著溫暖爐火的屋子裏,顧長安坐在自己對面,正在給自己講書,他有不懂的地方就歪著頭疑惑,顧長安看到他的疑惑,無奈笑了一下,“阿鈺又裝乖給我看?我講得太快了?”

顧長安無奈過後,又開始重新講他不懂的地方。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長安的臉居然越來越像樓厭,他努力辨別,自己對面的人居然真的變成了樓厭。

只見樓厭陰沈地笑著,他問自己:“陛下為什麽就是不能憐惜微臣呢?只有微臣會一直陪著陛下,陛下忘了顧長安吧,微臣會好好喜歡陛下的。”

趙承鈺看到樓厭的臉就開始懼怕,樓厭那樣瘋狂熱烈的愛意,樓厭日日夜夜對自己的侵犯,樓厭卑微祈求自己看他一眼的渴望,樓厭那麽單純的馴服……

是啊,是馴服。旁人都以為自己受樓厭脅迫,不得不被他左右,與他勾連,但其實,分明是他惡劣至極,將樓厭逼到了這個田地。樓厭做出來的每一件事情,不都是自己允許的嗎?明明就是樓厭被他困在了未央宮,若不是他卑鄙陰暗,不愛他卻還要按著他,樓厭本可以如死水一般,過完他那沒意思至極但沒多少痛苦的一輩子。

想到這個人,趙承鈺忽然覺得自己身在火海,樓厭的偏執和占有是巖漿,熬地他骸骨皮肉都要化了。

樓厭的嘴唇一張一合,趙承鈺忽然覺得自己要喘不上氣了。

他忽然覺得釋然——是時候了。擡起沈重的眼皮,眼前似乎真是那個可憐又可惡的人。

小陛下發著高燒,嗓子裏幹地像是旱了三五年的荒地,說出來的話都在冒煙。

“樓厭,你冒犯我那麽多次,終於……還是要弒君了嗎?”

“反正陛下不想活著了,與其讓你為旁人死,還不如死在我手裏……阿鈺,咱們一起萬劫不覆吧!”

窒息感越來越強烈,趙承鈺沒有掙紮,慢慢閉上了眼睛。“好啊,朕也……不算食言……”算來算去,其實是他虧欠了樓厭,玉石俱焚倒也好,他們將來地下見面,還能接著清算這筆帳。

小陛下漸漸失去意識,樓厭的聲音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小陛下的心口忽然疼起來,不是以往蠱毒發作時候的疼,而是空蕩蕩地,好像缺了東西一樣的疼——他這裏缺了好大一塊東西啊……缺了……什麽呢?

“陛下?陛下?”

趙承鈺驟然驚醒。

屋頂好像閃著白光,趙承鈺以為自己身在地獄,可是耳邊傳來朦朦朧朧的呼喚:“陛下?陛下?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是小林子。

“朕……這是在哪裏?”他記得自己躺在紫疏園的院子裏,顧長安來接他走……不對,是樓厭要弒君……那他到底死沒死?

“陛下在未央宮啊,陛下你可嚇死奴才了,還好陛下沒事……”

“未央宮?”趙承鈺懵懵地,他記得自己不是在紫疏園的雪地裏睡過去了嗎“誰……”

“什麽?”

趙承鈺艱難出聲:“誰允許你們,救朕的?”

為什麽不讓他也死掉?人間已經沒有顧長安了,為什麽自己還不能死掉?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啊,您要是出了事,大梁可怎麽辦啊!”

要不是沒力氣,趙承鈺大概會笑出聲。

“朕要是死了大梁才會更好吧,樓厭呢?”

小林子忽然頓住了,好半晌才語無倫次道:“樓大人……樓大人他……”

“他怎麽了?”

……

元德九年,臘月二十三。

樓厭認罪伏誅,自縊於刑部大牢。

此人死前招認罪狀,是他挾持帝王,禍亂朝綱。

好在元德皇帝明察秋毫,識破及時斬殺禍患。

只是可惜,皇帝被奸佞挾持期間深受煎熬,落下病根,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了。

樓厭死後,元德皇帝重新執政,大改從前的昏庸作風,勵精圖治,越年風調雨順,大梁重回顧相輔政時候的海晏河清。

……

趙承鈺本來一心求死,可是顧長安死前,給他留了一封信,那封信比軍報晚了幾天才送達。

是以,趙承鈺病好了才看到。

承鈺吾徒親啟:

見到這封信的時候,老師或許已經身死了。

我知道承鈺是個好孩子,這些日子做的事情都只是任性,老師固然氣你拿國事兒戲,可是老師也希望承鈺能好好治理大梁……此前種種,若說不怨是假的,老師依舊覺得不解,所以老師不打算原諒你,要是你覺得愧疚,就振作起來,好好當個皇帝,用這樣的方式,向我賠罪也好,對我允諾也好,總之承鈺都得好好活著,好好做個你從前答應過老師的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好皇帝。

隨書問吾徒安康

紙上是熟悉的字跡,趙承鈺觸到那些烏黑的字跡,恍如隔世。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他只是覺得本來就空的心更加空蕩了,想起最後一面也沒見到的樓厭,趙承鈺忽然問小林子:“樓厭死前……可有留下什麽話?”

小林子搖了搖頭。

“你先出去吧,朕自己待一會。”

小林子走了。

趙承鈺獨自待了很久,直到入夜,未央宮開始掌燈了。

這一年的像大夢一場,顧長安離開,自己和樓厭糾纏不休,顧長安出現在碎葉,他全然發瘋,樓厭陪著自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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