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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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瘋,顧長安死了,樓厭也也死了,自己卻還活著。他忽然覺得臉上有點涼,摸了一下,有一滴水珠。他啞然失笑道:“樓厭啊,你還能得我一滴眼淚,你不虧了。”

為顧長安流的眼淚早都流完了,這一點悲戚,你若是看見,是否也能歡喜一番?

可是顧長安不許自己死,樓厭的蠱毒也沒能帶走自己,太醫院居然在最後關頭研制出了解藥,大概是天意吧。

既然是天意,自己又答應了顧長安要還他一個清明的大梁,那就拖著這茍延殘喘的身體,再將就幾年吧。

雪地裏那一場病,趙承鈺也得了病。

顧長安娘胎裏帶來的咳疾,趙承鈺只用冰天雪地的一場病求來了,他以為這個樣子,足以表明他對顧長安的心意了。

後來的日子,趙承鈺勤勤懇懇治理大梁,空閑了,就懷念從前他們師徒三個人還沒有決裂的日子。

偶爾也能記起一張看著自己的時候時而戀慕時而瘋狂的臉,和顧長安相似,但是全然不同。偶爾夢裏相見,趙承鈺會譏諷對方:“怎麽,說好了同生共死,你這奸佞弒君之徒怎麽就先走了。”

那個人亦是擅長冷嘲熱諷,可是夢裏出現時,他卻忽然眉眼溫和起來,和藹地不像樓厭那個瘋子,他摸著自己的鬢角,一言不發,然後戀戀不舍地逐漸消失。

趙承鈺醒來想起也會失笑,樓厭待自己何曾那麽溫柔過?他一向只會像野獸一樣,索求無度。

可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樓厭似乎那樣摸過他的鬢角,也吻了他發頂,說:“微臣的小陛下,可得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啊……”

分明沒有過,分明沒有一點印象,分明樓厭只說過:“微臣願意陪著陛下,同生共死,微臣大幸!”

“樓長意啊。”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正文完】

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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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

這是一個秘密,樓大人死前,要我死守這個秘密。

顧相的死訊傳來的那天,陛下也大病一場。

樓大人被陛下關了起來了,但是人還沒壓出宮,樓大人忽然瘋了一樣回頭,他從紫疏園的雪堆裏翻出了凍得臉色發青,近乎冰涼的陛下。

樓大人陪了陛下一夜,我不知道那夜發生了什麽,總之第二天,樓大人推開未央宮的門,自己去了刑部大牢。

他走之前交給我兩樣東西,兩樣救陛下命的東西。

一個未央宮床底下打掃出來的香囊,說是解蠱毒的藥,那顆藥丸已經少了一半了,樓大人說,剩下的一半晚些時候給陛下吃了,陛下便能蘇醒過來。

還有一樣,一封樓大人執筆,落款顧相的信。

“往後,陛下就勞煩林公公照料了,陛下要是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你就說‘顧相會不高興的’,那樣,陛下興許就會願意好好活著了。”

樓大人以前分明最不喜歡提起顧相,但那天他說起顧相的時候沒有一點不情願。

樓大人交待的不錯,果然,陛下醒來之後看完那封信就不再鬧著尋死了,而且只要一提顧相,陛下就會按時吃藥,按時用膳。

但是陛下越活越不像自己了,我也說不上像誰,好像是顧相,又好像不是。

還有一件事,陛下後來荒廢了練了很多年的顏體,轉寫瘦金了。

或許,有些人,還是在陛下心裏有過一點痕跡的吧。

只是可惜。

可惜……可惜什麽呢?我是個愚笨的人,不會說場面話,我只是覺得很可惜。

樓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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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厭

我叫樓厭,厭是厭惡的厭,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與我親近之人大都不喜我。

我的母親是南疆的巫女,她靠著巫蠱之術嫁給了我的父親,可是,邪門歪道強求來的,終究不是真的。後來我的父親為了擺脫蠱毒出家了,下落不明。

我的母親恨我未能留住父親的心,也怨恨我。

樓家的人叫我和我的母親妖孽,他們說都因為我的母親,樓家才會沒落。

四歲那年,我的祖母患了病,他們又說是怪我們母子。道士來家裏做法事,他們買通道士,聯合起來燒死了我的母親。

我不愛她,可是我只有她了,她死了,這世上再無能收容我的地方,我是個不容於世的人了。我不愛我的母親,但是我會為她殺光樓家的人,將樓家的罪證交出去,樓家眾人都要被流放的那天,我以為我這一生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可以自我了結了。

我見過父親和母親歇斯底裏的樣子,因此我發誓,我絕不要對任何東西動心,也不要像母親一樣陷入對一個人的渴望做出用旁的東西強求的事情。

可是我被顧相府上的桃花迷住了眼,忘記了我曾發誓,絕不要陷入愛欲泥沼。

舉家流放那天,顧相抽出卷宗,說我是個有用之才。他提審我的時候小陛下也在,小陛下說:“既然他是個有用之才,那不如就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接著科考吧,他要是將來能成為大梁的棟梁,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望著孺慕顧相的小陛下,我忽然記起了以前每次路過顧府的時候,桃花也是那麽開的。我本來不想求生,可是我還想再多看看桃花。

一念之差,我也踏進了自己最厭惡的愛欲。

我一步步深陷,最開始只是想多看看陛下,可是後來我發現陛下原來不是表面上那麽明朗,他會在顧相低頭的時候偶爾露出一點瘋狂。

他表裏不一,我卻更加喜歡他了。我們何其相似。

那日,我的小陛下將我推出紫疏園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

他這半年來做的事情不是為了斬斷,是為了再也斬不斷。他逼死了顧長安,果真自己也沒打算活著——他只等著顧長安一死就要追隨他而去了,偏偏,我還天真地抱有幻想,以為顧長安死了,我的陛下最多就是瘋癲幾天。我們總在互相撕咬,我不在意小陛下怎麽對我,也不在意他是不是清醒,我只想要他。

可是……我錯了。

桃花永遠都不會屬於我,哪怕我卑鄙地偷偷摘走,桃花也不會在我懷裏盛開,那是別人院子裏長出來的花,就算伸出墻外被我偶然摘走,也不會再沒有枝幹的地方開花結果。

我以為靠著蠱毒的羈絆,我的陛下會離不開我的,可是我忘了,母親最後也還是沒留住父親,桃花他心裏除了種花的人以外沒有人,連自己也沒有,他誰也不在乎,摔碎了最後心愛的東西之後桃花就要敗了。

我原本覺得沒關系,反正我會陪著他一起衰敗的。

可是小陛下才十九歲不到,他十九歲的生辰還沒到就要枯萎了,我還沒陪夠他一個年歲。我舍不得。

我恨過他,因為我們的雲泥之別,因為我失去母親的那個夜晚,小殿下金尊玉貴地出生了,但是遠遠地看多了我又開始羨慕小殿下,羨慕他他被所有人呵護,被所有人喜歡,被捧在枝頭——我以為小殿下什麽都有。我恨他,因為我夠不到他。

但其實不是,小殿下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我是最先發現這個秘密的人,桃花喜歡種花的人,但是種花的人只會給桃花澆水施肥,卻不會對桃花有別的想法。

我的小陛下躺冰天雪地裏了無生息,我惶恐極了,我多怕他就此消弭在人世,而他在床上聲嘶力竭喊‘老師’的時候,我忽然開始心疼他,我知道很少有人心疼小陛下,因為大家都覺得他什麽都有了,但是沒人問過他,這些他是不是願意要。

我卡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就用不下去力了。我原本想給我們一個痛快。

他瀕死的時候,我就陪在他身邊,我不想看他因為別人尋死覓活,我想,反正他不想活了,與其讓他因為別人死去,還不如讓桃花雕謝在我手裏,我差點就掐死了他。

可是小殿下還沒有好好地活過呢,他從前也是被呵護過的人,不像我,從頭到尾都被人厭棄。

我在這世上對誰都沒有意義,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可他不喜歡我,他亦如從前那些人一樣厭惡我,我因此想讓他也陪我一起毀滅,可他也憐憫過我,盡管不多,盡管他以為我不知曉。

看到他也求而不得,那麽痛苦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救他。

我大概知曉我為何要來這世間了。也許桃花回到枝頭還能繼續開,哪怕不那麽開心,但是他還能開。我知道他怎麽樣才能活下去。

我大概明白為何母親不顧一切也要嫁給父親了——愛欲才是最毒的蠱。原本我以為我的渴望盡頭會是徹底占有他。可,不是,原來,我最喜歡的,還是枝頭的桃花,桃花下明朗的小殿下。

我曾有過三次殺死他的機會,第一次,是顧相離開那日,我說著要與他同生共死,但解藥早就交予他手中了——我從來都不忍心桃花枯萎在我懷裏。

我從來,都不想讓桃花雕謝。

塵世不好看,人間多煩憂,但是桃花本該開在枝頭。

也好,我這苦終於吃到盡頭了。

番外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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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十年的上元節

小皇帝生在上元佳節,因此往年的上元節和萬壽節,長安城都格外繁華,這一年也不例外。

過去的一年,大梁波折頗多,先是失去了被稱為大梁玉璧的顧長安,緊接著又是皇帝中邪了一樣昏庸無道,胡作非為。

好在,雖然艱難坎坷,但把持朝政弄權的奸佞自裁,皇帝雖然生了一場病,身體看著不太好了,但再怎麽說,他年紀小,還能修養回來。

朝堂難得清明,辭舊迎新之際,有人提出來要大辦萬壽節。

上元宴席上

百官觥籌交錯,小皇帝興致缺缺,選秀的舊事再次被提起,趙承鈺裹著厚重的狐裘犯困,沒有搭理說話的人。

歌舞升平,燈火璀璨,趙承鈺卻閉上了眼睛,看著似乎有點困頓了,小林子立刻讓人準備轎輦,然後跪下來輕輕晃了晃趙承鈺:“陛下?陛下醒醒,回宮去睡吧。”

“樓……”趙承鈺喉嚨裏下意識就要吐出一句:樓長意你膽子肥了,但是很快,他意識到這是小林子,於是那句呵斥停在了舌根處,趙承鈺微微頷首,小林子會意,揚聲道:“諸位大人慢飲盡心,陛下身體不適,先回宮了。”

眾臣恭送天子,趙承鈺點點頭起身走了。

天氣還很冷,但好在月色很不錯。

回去的路上,轎子搖搖晃晃,趙承鈺險些又睡過去——他今天總是精神恍惚,好像總有些不合時宜的人影子在眼前晃,他心想,莫不是因為樓厭跟他還有個未完之約?

是也,是……去年中秋夜,月色也是很好,樓厭抱著他,問他二十歲生辰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樓厭問的隨意,趙承鈺答得不屑:“這天下都是朕的,有什麽東西,輪得到你許給我?”

“果真嗎?”樓厭湊近了趙承鈺脖頸,仔細嗅著趙承鈺身上,分辨著他是否又召了那些塗脂搽粉的下賤東西“我以為……陛下總有些想要但不便要的東西。”

兩人互相諷刺早就成了常態,樓厭意有所指,趙承鈺便勾著嘴角漫不經心嘲回去:“哦?像是想要人心這般嗎?可惜了,你也就只能肖想了,得不到的東西,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

“呵!”樓厭低低笑了“陛下怎知我要人心呢?你錯了,我不要人心,我只要緊緊抓著陛下就夠了,陛下人都在我懷裏了,心還能走多遠呢?”

嘴上分不出高下,說到最後又是在別處較勁。

趙承鈺累了,一會要躺著,一會讓樓厭滾,樓厭習以為常,親親他就又繼續,趙承鈺又嬌氣地擡起胳膊:“那你輕點,我想喝水。”

“等會喝。”

“不行,我現在就想喝,我要喝東街的杏酒!”

“微臣讓人去買。”

“呃……不……我要你去買……樓厭!”

“那陛下還得再等等,或者將就一下,宮裏美酒佳釀或可替代一二?”

“我不!你滾開,朕……哈……朕不要將就,朕是天子,想要什麽理應得到!”趙承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固執起來非要喝杏酒,緊要關頭,樓厭當然沒有理會他。

後來趙承鈺累極了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就是晚上月上中天了。

樓厭守在未央宮等他醒,桌子上擺著幾壇杏酒。

“陛下醒了?”樓厭接著月光走到案前燃起燭火,趙承鈺胡亂披上衣服下床,樓厭走過來給他仔細扣起扣子:“天涼了,陛下不許任性。”

趙承鈺聞言嗤笑道:“朕任性的地方還少?”

樓厭想了想,也笑了,“我去的時候,看見老板酒窖裏有些蜜漬青梅,想著陛下喜歡,就也買了些。”

趙承鈺從沒跟樓厭說過自己喜歡青梅這件事——他是天子,什麽奇珍沒吃過,幾個梅子有什麽好說的?

況且趙承鈺一向不喜歡過甜的東西,因此樓厭能知道他這點喜好,趙承鈺尤為吃驚。

小陛下面上不顯,依舊玩味:“幾個梅子,也好意思拿出來邀功?”

樓厭分明看到自己的小陛下眼睛不由自身看向了桌子上的紙包,他沒戳破趙承鈺,一把抄起小陛下大步走到了桌前。

“放肆!放開朕!”以前樓厭再怎麽逾矩也不會用這樣抱女子的姿勢抱他,趙承鈺又羞又惱“你是不是活夠了!”

樓厭抱著小陛下坐下,稍微調整了一下趙承鈺的姿勢好讓他能坐直,然後單手打開了酒壇子,帶著杏子幽香的酒液傾出倒在了提前備好的酒杯裏,樓厭端起酒聞了聞,道:“沒呢,微臣還要跟陛下過跟多個中秋,還沒活夠呢,就算為了讓陛下萬歲,微臣也得多活幾天才行!”

趙承鈺忽然有些害羞,他不動聲色別過臉,不去看目光灼灼的樓厭,樓厭端著酒放在了小陛下鼻尖,醉人的酒香飄進鼻腔,趙承鈺伸手要拿卻被樓厭躲開了。

“陛下辛苦了,微臣餵你。”樓厭扣著小陛下腰間的手漫不經心地揉捏著小皇帝酸痛的腰,仰頭飲了一口酒,而後扣著小陛下的後腦勺吻了上去。

趙承鈺一向是有些抗拒樓厭的親吻的,但是那晚卻匪夷所思地沒有推開——或許是美酒誘人,他甚至還追逐著散發著酒香的舌頭熱烈回應。

一口酒喝了半晌,趙承鈺先受不住了氣喘籲籲別開臉,樓厭輕笑著,掐了掐小陛下泛紅的耳朵尖:“陛下如此,甚美。”

“朕是男子,豈能……”豈能說美?

話沒說完,樓厭又親了上來,這次要比渡酒時兇猛許多,等小陛下反應過來,想要不落下風追逐過去的時候,樓厭沒給他機會,他自顧自蠻橫不講理地嚼了個心滿意足才罷休。

“陛下早上說這天下沒什麽東西需要微臣許給你,微臣雖然不太認同,但是……”樓厭話鋒一轉“微臣猶記得春天時,陛下曾問過微臣,可有所求,微臣今日回答陛下。”

趙承鈺腦子亂糟糟地,勉強接受了樓厭傳遞的信息,他見樓厭神色認真,忽然間就有些害怕——他怕樓厭說出來什麽過分的話,偏是他給不了的東西。

小陛下的逃避和擔憂樓厭看地一清二楚,他慢慢勾起一個說不上是嘲諷還是苦澀的笑,良久,趙承鈺開始在他懷裏不安了,他才慢慢地說:“微臣就願,此後,年年歲歲有今朝,四時佳節,都能陪在陛下左右吧。”

趙承鈺松了一口氣,但是緊接著又開始心慌。

樓厭說的這些,難道不是已經做到了嗎?

樓厭斂起臉上的覆雜神色:“陛下嘗嘗這個梅子吧。”

酸甜可口的梅子在嘴裏咬開,明明十分好吃,但趙承鈺卻覺得味同嚼蠟,他忽然又沒興致飲酒了。

“甚佳。”他靠進樓厭胸膛吐出這麽兩個字便閉上了眼。

這樣少見的依靠姿態不知道勾動了樓厭哪一條筋:“甚佳嗎?微臣還沒嘗過呢……”

樓厭沒動,然而趙承鈺卻懂了樓厭的蠢蠢欲動,他睜開眼道:“樓長意,低頭。”

樓厭眉眼舒展開,聽話地低頭,小陛下又道:“再餵我一顆。”樓厭撚起一顆梅子放到了趙承鈺嘴邊,趙承鈺張嘴卻沒往進含,而是咬在了唇邊,嘴唇碰到了樓厭指腹,樓厭忽然覺得渾身酥麻,緊接著,小陛下舔了舔梅子。

“朕覺得這一個有些太大了。”

“那……微臣幫陛下吃掉半個……”樓厭嗓音沙啞,緩慢低頭咬住了半只梅子。

宛如鴛鴦交頸的姿勢,青梅的酸澀和甜蜜在唇舌間泛開,小陛下擡手,雙臂挽在了樓厭後脖頸。

“侍郎大人,還有力氣侍君嗎?”

看似挑逗,實則是邀約。

樓厭舔掉小陛下嘴角最後一點蜜漬。狀似苦惱:“微臣也不知,不若……試試看?”

小陛下這天莫名想施舍樓厭一些東西,盡管渾身酸痛,他說:“朕也覺得絕知此事要躬行,今晚月色甚佳,不如就學聖人,以天為蓋,地為廬吧?”

樓厭心頭火熱,卷起小陛下金絲銀線價值不菲的披風,抱著小陛下去了未央宮院子裏的廊下。

小林子被打發到了宮門口守夜,中秋佳節,君臣二人果然好好賞了一番月。

只不過,小陛下賞的是天上月色,樓厭賞的是人間月色。

也不同,也一樣,都是世間絕色,都是觸手不得。

……

“陛下,咱們到了……”小林子低聲喚醒了趙承鈺,他從夢裏醒來,心裏居然覺得有點空。

想必是因為樓厭欠了自己一個允諾吧。

說了四時佳節他都要在,怎麽他的四時就那麽短促?

今晚又喝了點酒,但是酒意在路上已經散的差不多了,趙承鈺躺下便覺得睡不著了,無奈之下他起身看折子,企圖以此強迫自己入眠。

隨手翻開,是一封祝壽的折子。

要是樓厭還在,明天便是他的生辰了。

樓厭總說自己年紀不大,但其實樓厭也並沒有年長到哪裏。想到這裏,趙承鈺忽然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

他愛極恨極的人都走了,這世上果然只剩下他了。

“混賬東西。”小陛下對著那封極盡溢美之詞的折子破口大罵,“朕準你死了嗎?你這賊子,犯上時侯的膽子呢?怎麽不敢活著來見朕了?”

居然敢仗著朕縱容了你半年,就擅自做主頂罪?他有什麽罪名不敢自己擔,要樓厭臨死了再當一回好人?

“要不是老師,我必定要追下去砍了你的頭。”

看地心煩意亂,趙承鈺丟下手裏的折子起身打算回床上,衣擺不知道掃到了那裏,忽然有一個說不上陳年舊物的舊物掉了下來,趙承鈺撿起那個命途多舛的香囊,嘲笑樓厭什麽破爛玩意也敢給他,手上卻不由自主捏了捏那個香囊。

正要隨手扔回去。小陛下卻忽然察覺了什麽般,湊近那個香囊嗅了嗅。

這裏面的味道,和他冰天雪地裏回來的那一遭,太醫院配給他的所謂‘蠱毒解藥’的味道,一般無二。

之所以會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這味道跟樓厭有幾次穿的常服上的莫名藥香極其相似,他們日日親近地接觸,趙承鈺本該記得一清二楚。

可是那時候卻滿心都是想了結這條性命,根本沒有細想過其中聯系。

趙承鈺不是愚笨的人,很快便想通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昏暗夜色中他忽而失笑,笑樓厭看著兇狠,卻從不敢下狠手。

趙承鈺惡狠狠地想,要是換做自己,他要是有機會用這東西操控心愛之人,便是看著他和自己同死,也絕不要留下解藥——這是什麽高尚情操?他樓長意有什麽必要?平白一個不倫不類的笑話而已。

“樓厭啊,你可真是,死了也要逗我一笑呢!你何必,何必!”

要麽不要肖想,要麽就不要留有餘地了。何苦這麽隱秘,又惹人發笑?

“你看,我就算知曉,也不會感念你半分的好!哈哈哈哈!樓長意啊樓長意!你死的真的,太輕易了,朕還沒有好好治你的罪,朕還沒有讓你好好看看朕不喜你的樣子,你怎麽,就不能多活幾日呢?”

至少活過上元,看看我意氣風發,絲毫不掛念你的樣子啊!

“你怎麽就,沒能多活幾日?”

番外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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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上巳節。

長安好風月,民間百姓大都會去郊游踏青,而朝中,皇帝也會帶著百官在郊外行宮辦一場春宴,以示國泰民安,與民同樂。

這一年也不例外。

夜已經很深了,床上的人熟睡著,樓厭念書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聽不見了。

白天宴飲的時候,劉英尋到他,問他前日交給他讓他盡快寫出來的禮儀志修好沒有。劉英理直氣壯等著吃現成的,樓厭道快了,劉英罵罵咧咧說了幾句,樓厭沒理會,等劉英扭頭尋別人去了,樓厭才對著劉英的背影稍稍嘲諷地一笑。

小皇帝行到此處,一眼就看見了假山邊上,穿著淺青色官袍,眉目疏離,冷冷清清笑著的人。

顧長安告了病假沒來參宴,小皇帝正在郁悶,忽然看見了初春裏的一抹好顏色,酷似杏花胡同的月亮。

“那是何人?”

“呃……這位大人看著面生,奴才去打聽打聽?”

趙承鈺瞪了小林子一眼,小林子幹幹笑著,找人去問了。

原來是禮部裏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官。

“樓厭?”小陛下咂摸著這個名字,掃了一圈,在禮部一片烏壓壓的人群最後面找到了那張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身邊坐著些看一眼就讓人眼睛疼的歪瓜裂棗,小陛下眼睛落在那張臉上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很不錯。

“這個名字,朕似乎聽過?”

小林子眼珠子骨碌碌轉著,腦子飛快回想:“樓大人似乎就是前幾年舉家判了流放的那個樓家的人,奴才記得,是顧相惜材,才特赦樓大人……陛下那時似乎也在……”

“哦……”小陛下不知道是想起來了還是沒有“老師留下來的人……朕瞧著也沒什麽出彩……這麽些年了,還是個七品小官。”趙承鈺心想,原來顧長安也會看走眼。

那人似乎察覺了上位的打量,眼皮擡起來,要往這邊看,小陛下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反應不錯……你覺不覺得,他笑起來很好看?”

“啊?”小林子撓著後腦勺——那位大人笑過嗎?他跟著自家陛下一起打量半天了,就沒見那張臉上有過一點表情啊?

趙承鈺懶得看那幾盆花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了:“朕決得他不錯,你去傳個話給他,朕要見他。”

別宮的花園裏,眾人還在賞花飲酒,一個小太監走到人群最後拍了拍樓厭,對他耳語了幾句。

……

趙承鈺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

“頭擡起來。”

樓厭聽話擡頭。

“樓愛卿。”小陛下微微笑了笑。

“陛下。”

“樓大人可會笑?”

樓厭愕然——可會笑?

他吃不準。趙承鈺傳召他他吃不準,趙承鈺盯著他看了半炷香一言不發他也不明白,趙承鈺現在問的這句話——他是不是耳朵壞了?

驚訝疑惑落在趙承鈺眼裏,樓厭還沒笑給他看,趙承鈺先笑了:“朕是說,樓大人笑起來的樣子,朕很喜歡,樓大人現在可否對著朕笑一笑?”

樓厭原本很緊張,現在則是一頭霧水。

“……陛下”

“笑不出來嗎?”趙承鈺起身來到樓厭面前,伸手擡起樓厭下頜,這樣的姿勢有點奇怪,樓厭摸不準趙承鈺究竟想做什麽,只能擡頭配合趙承鈺的動作。

“愛卿長得不錯。”

如此輕佻之語,如此不雅的動作。樓厭臉都白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趙承鈺沒在意。

不知道懷著什麽心情,樓厭喉結滾動了幾下,咬著牙吐出幾個字:“陛下……自重。”

“朕做什麽了,要自重?”

趙承鈺松開樓厭下巴,轉身回到椅子上,他居高臨下看著樓厭:“樓大人何必這麽緊張,朕又沒打算要你做什麽,只不過是看樓大人長得好,恰好合朕心意,想仔細瞧瞧罷了。”

小皇帝的話每一句都透著詭異,樓厭心裏也算不上沒鬼,趙承鈺原以為樓厭或許會惱羞成怒,但對方似乎沈浸在吃驚裏久久沒有回過神。

“陛下……說笑了。”

不知過了多久,樓厭終於想起來喘個氣了。

趙承鈺打量了樓厭許久——這個人怎麽有些奇怪?他這麽逗弄他,他居然沒有惱怒,似乎僅僅只有點……呆?

原本瞧著還挺有意思,但竟然是個書呆子。趙承鈺沒了興致:“無事了,愛卿退下吧。”

樓厭俯身,卻沒離開。

“陛下可是不舒服?”

小陛下又看了樓厭一眼:“朕怎麽不舒服了?”

“陛下是不是頭疼?微臣家中有偏方,可以緩解頭風,微臣也學過一點推拿,雖只是皮毛……陛下要是不嫌棄,微臣可以試試……”

從一進門,不,應該說從花園裏樓厭就註意到了,小陛下時不時就要按幾下太陽穴,眉頭也一直緊繃著,看著不太有精神。

一上手趙承鈺便知道,樓厭說的皮毛是自謙了,“愛卿這手法不錯……”

按了沒一會,小陛下突突突跳個不停的太陽穴安靜下來了,樓厭簡直藥到病除,小陛下心想自己得了人家的好,不好再尋人家麻煩,於是心裏還沒開始的琢磨打算擱淺了。

“行了,朕不疼了,多謝愛卿,朕乏了,你且退下吧。”

“陛下房裏的安神香是不是沒什麽效用了?陛下此刻想入眠,微臣可以給陛下讀會兒書。”

小陛下笑了:“大人這是在同朕獻殷勤嗎?”他還以為樓厭是個清高不折的人,原來也會趁機趨炎附勢嗎?

“微臣只是不願見陛下難過。”

樓厭說的很認真,趙承鈺卻覺得這樣的話人人都會說,場面話而已。

“愛卿自己都說了,朕怎麽好拒絕愛卿的好意……那邊架子上有書,愛卿瞧著拿吧。”

樓厭挑了一本治國策,甫一開口,小陛下便笑了。

他睜開眼瞧著樓厭:“你倒是知道什麽書催朕好眠。”

樓厭似乎也笑了,那雙狹長鳳眼彎下去時,眉眼都不再鋒利,溫和地像是三月的春水——他就說,這個人笑起來時十分好看。

樓厭接著讀,小陛下眼睛又閉上了。樓厭的聲音低低地,卷著春日飄悠的閑風晃蕩到小陛下耳邊,溫柔地好似湖畔剛有新芽的柳枝拂在小陛下心頭。

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舒服,夢也是好夢,夢裏全是顧長安。

那人數落起人也是溫和的:“昨日罰你抄書,你只字未動便罷了,怎麽該溫習的功課也沒有好好做?”

裴淵憋著笑站在一旁,他瞧了裴淵一眼,心裏不平衡極了:“師兄昨日跟我一起飲的酒,老師為何單單只罰我?”

裴淵那廝貫會裝乖,顧長安還沒開口,他便已經殷勤拿起一摞紙:“學生已經抄完了,老師過目。”

顧長安於是滿意點頭:“秋生我便是不說,他也會自己認罰,不像你,只會撒嬌,今天這筆帳怎麽算?我若是要你翻倍抄,明日你必定又是只字未動,或者讓人寫好來唬我……不如就今年的釀梅子不給你了吧。”

……

小陛下不知道夢見了什麽,笑容安然恬靜。

樓厭給他掖了掖被子,小林子小心翼翼推開門,小聲詢問:“陛下睡著了?”

樓厭點頭,小林子又道:“那奴才送大人回去吧。”

樓厭於是放下書,跟著小林子走了。

那天,是小陛下以為的二人初見。

但於樓厭,是走在荒涼路上,忽然見到了夢中桃花源。

他以為他此生靠近桃花的機會僅此一次,因此格外珍惜,一呼一吸都未敢浪費,全花在了溫柔對待小陛下,和悄悄描摹他的容顏上面。

然而第二天,小陛下又召了他。

一連三日,從行宮到未央宮,趙承鈺連著召了他三日,每天都是叫他去讀書。

他以為,小陛下或許是覺得這個法子緩解難眠和頭風有效——能為小陛下做點什麽,他很高興。

然而第四天,他照常被帶到未央宮,等著小陛下傳召的時候,拐角兩個小太監在竊竊私語。

“那個樓大人今日又來了?陛下怎麽每天都要叫他來,他官位又不高……”

“噓……”另一個小太監壓低聲音“我聽說,陛下叫這位大人來,是要做……那種事情……”

“啊?哪種事情?”

“我說了你可不許外傳,否則咱們腦袋都得掉!”

“好,我必定不往外說……”

“就是……我那天打掃庭院的時候,聽到陛下和林公公閑聊。陛下說,樓大人笑起來的時候,與顧相有幾分相似……”

……

他們還在說什麽,樓厭沒聽進去,‘與顧相相似’幾個字,足矣。

他年少時,也曾有人說過他有顧相幾分風骨,他以為那時候大多是奉承,後來樓家沒落,他岌岌無名,這樣的聲音果然沒有了。

可是這話放到今日,還有誰會奉承他呢?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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