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

“他身體不適就能告假?那朕也身體不適,朕也能隨隨便便不上朝嗎?”趙承鈺存了心要找不痛快,語氣不善道:“你回去告訴他,但凡他還能爬,爬也要爬來上朝!”

小皇帝怎麽忽然計較起一個不起眼的七品小官告不告假?眾人覺得奇怪,趙承鈺往日喜歡找顧相的茬就算了,好歹是因為顧相執意要辭官,他們師徒置氣。樓厭一個無名小卒,朝上有他沒他都一樣,平日裏都沒人註意過他,趙承鈺怎麽會為難這麽一個小嘍啰?不過,疑惑歸疑惑,也沒人敢說趙承鈺是在無端發瘋。

劉英喜歡自作聰明溜須拍馬,明明趙承鈺就是不痛不癢罵了樓厭幾句,沒說要見樓厭,偏偏劉英要樓厭進宮給趙承鈺認罪去。樓厭剛到太常寺就被推出來,樓厭不知情,自然而然以為趙承鈺還在計較昨天的事情,要故意為難他。

不過……也好,顧長安不日離京,他走後,要是趙承鈺消沈下來不在宣他,他還不知道要在何時把東西送出去呢。樓厭回家換了一套幹凈的官服,配好了香囊才進宮。

小林子在看見樓厭的時候神情訝異:“樓大人?你怎麽來了?”樓厭立刻明白過來他被劉英給賣了,他自嘲一笑,沒多辯解,伸手解下腰間香囊交給小林子:“微臣聽說今天陛下因為微臣曠朝的事情發了火,特意來認罪,不知道陛下有沒有時間,若是沒有,就煩請林公公把這個香囊轉交給陛下,這是微臣母親家中的秘方,可以緩解頭風。”

小林子點著頭進去了,樓厭等了沒一會,小林子又出來了:“陛下睡著了,大人是要等著還是……”

樓厭猜測,按照小陛下蠻橫又睚眥必報的性子,肯定是沒覺得出氣還想晾著自己,他是在這裏接著等,讓趙承鈺再出一口氣?還是……甩手走人?

但是既然小林子給了這麽大一個臺階,樓厭又不是受虐狂,他拱了拱手順著臺階就下了:“那微臣就先回公署去了。”

未央宮裏,小陛下拋著那個普普通通的香囊玩兒,看小林子進來了,他哼了一聲:“是照我說的傳的話吧?”

小林子臉跟苦瓜似的點點頭,小陛下見狀又問:“那他回去了?”

小林子垂頭喪氣:“陛下神機妙算……”

“成,那你輸了,這個月月錢歸我了。”

小林子又嘆了一聲,他悄悄擡眼見自家陛下沒有惱怒,心裏松了一口氣——幾個月錢都是小事情,只要陛下心情好了多少東西賞不下來?

小林子故意做出一副肉疼的樣子逗趙承鈺高興,趙承鈺看穿了也不戳穿,那個香囊很簡樸,裏面的味道倒是確實提神醒腦,趙承鈺湊近嗅了嗅又問小林子:“你說,他們一個兩個的,要麽心裏念著別的人,要麽就是壓根不在意朕開心與否……不對,樓厭那個混賬也有心上人……朕到底是哪裏不好?怎麽就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呢?”

小林子又開始裝啞巴,趙承鈺看的無趣讓他滾出去:“行了行了,用的到你的時候你跟斷了氣一樣,出去吧出去吧,別在這了杵著了,朕瞧見你就心煩。”

趙承鈺越想越覺得生氣,樓厭一介凡夫俗子,到底是哪裏引起了自己的註意?他明明哪裏都和顧長安相去甚遠,就是替代品,也讓人不如意。話本子裏的替身哪一個不是千依百順,嬌俏可人?再看樓厭,十句有九句是頂撞自己的話,要是放在那些話本子裏,恐怕已經被掐死,墳頭草都一丈高了!

……

顧長安離開長安的日子定下來了,趙承鈺每天都要問一遍,顧長安能不能多呆幾天,無一例外都被顧長安溫和地拒絕了。顧長安不再聲嚴色厲,他說不再經手朝事果然就再沒理過,說了要走,任憑趙承鈺怎麽撒嬌耍賴也沒有松口留下。

他去意已決。

“老師會去西疆嗎?”趙承鈺實在不甘心,這天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顧長安要走這天,趙承鈺送他送到了十裏亭,這個讓他耿耿於懷的問題最後還是問了出來。

會不會去西疆?會不會去碎葉?會不會放棄了自己,最後卻是去找裴淵的?裴淵就想一根刺,梗在趙承鈺喉嚨口許多年,他耿耿於懷了這麽多年,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機關算盡到最後好不容易擠走了裴淵,結果顧長安自己又追過去。

顧長安嘆著氣遠眺西邊。他的表情太覆雜了,他神情恍惚,似乎是思念,還有些趙承鈺分辨不出來東西。

顧長安說:“他……如今過得很好,我們嫌隙難釋,若非必要,就不見了吧,日後你要對他好一點,你們本該是唇齒相依的君臣,互相猜忌本來就不應該,大梁的邊疆還要靠他守護,陛下千萬……咳咳咳……千萬不要再為難他。”

顧長安在趙承鈺眼裏言出必行,他這麽說,小陛下暗暗松了一口氣——看起來顧長安對誰也沒師徒以外的心思。

他點點頭,原本有些不甘的語氣也和善下來:“那老師出了長安就好好照顧身體,要是可以,學生一直在長安等您,相位我給您留著!”

顧長安搖搖頭:“我不會再回來了,顧長安以後就是一介草民,陛下也不要再叫我老師了,我們……咳咳咳……我們就此別過,陛下也保重。”

這天是休沐,顧長安踩著清晨白露離開了長安。

他牽著一頭白驢,沒有宰相錦衣,沒有清風明月,只是背著一個書筐,如同一個外出游學的尋常讀書人一般信步離開。趙承鈺親眼目送著他頭也不回地離去,然後徒自失魂落魄回宮,獨自在未央宮待了半天。

樓厭聽說了顧長安離開,他摸不準趙承鈺會一蹶不振還是會大發雷霆,他也不知道趙承鈺還會不會再理會自己。

長安城裏早上還陽光明媚,過了晌午,天氣忽然悶熱起來,窗外起了風,窗戶被吹得吱呀作響,樓厭走過去卻沒有關窗,他站在窗口望了一眼天,此刻看著萬裏無雲,但是空氣潮濕悶熱——要下暴雨了。

他看得出神,喃喃自語道:“陛下,這便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彼此放過的機會,你最好趁著微臣願意松手,現在就抽身離去……”否則便是野火燎原,我再也不會退卻一步。

他想著,要是趙承鈺再不搭理自己,也許就是天意也不許他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雖不屑信命,但若是,他們果真緣分淺薄至此,那他也就放過趙承鈺。

可是偏偏,趙承鈺自己送了上來。

……

趙承鈺頹廢了一上午,晌午風雲變幻的時候忽然說要飲酒。

小林子見自己陛下精神萎靡,神色懨懨,立刻憂心忡忡關切道:“陛下可是頭疼?太醫說了,頭疼的時候不宜飲酒的……”

“你再多話,朕就拿你的腦袋盛酒喝!”

小林子一個奴才也不敢真的管束趙承鈺,況且趙承鈺耐著性子壓抑了這麽久,顧相還是走了,誰知道趙承鈺會不會一怒之下大開殺戒?

小林子縮著脖子不敢多勸,只好按吩咐去拿酒。

從果酒喝到了烈酒,酒壇子擺了一地,小陛下喝的爛醉之後便大喊問小林子要顧長安:“老師呢?老師在哪裏?顧長安!去把顧長安給朕叫來,朕是天子,天子想要的人,不該有得不到之理!”

小林子苦著臉——他從哪裏給陛下找一個顧長安去?

“陛下,你不能再喝了,顧相已經辭官回鄉了……誒誒……陛下小心……龍體要緊啊陛下……小心……陛下……別摔了……”

在小林子的哀嚎中,茶盞酒壺接二連三碎在地上,小林子閃避著一個接一個砸下去的杯盞,苦著臉和趙承鈺解釋:“顧大人辭官修養身體去了,陛下你可不能再喝了啊!陛下……誒呀……”

“辭官了?”趙承鈺稚氣的臉上帶著被遺棄的茫然和失落“老師辭官了?你騙我!老師怎麽會不要我!他說……他答應了父皇……他說會一直輔佐我的……老師,阿鈺頭疼,你再哄哄阿鈺好不好?阿鈺錯了,阿鈺以後不會再欺負裴淵了,你回來好不好?”

“陛下?”

“顧長安你這個騙子!騙子!”小陛下捂著腦袋表情痛苦,嘴裏顛三倒四說著神志不清的話。

“陛下頭疼,奴才去給陛下宣禦醫?”小林子試探著想拿開趙承鈺手裏的酒壺,不料被趙承鈺一把推開了“走開,不要禦醫,朕要……朕要顧長安!”

小林子沒辦法了,試探著問:“那要不然,奴才去請樓大人?”

“樓大人?”趙承鈺跟著重覆“樓大人?”

“誒!樓大人會按頭,奴才去請樓大人來怎麽樣?”

……

暮色四合,一輛馬車從宮裏趕出去,迎著大風往青衣巷駛去。

樓厭已經要睡下了,宮裏忽然派了馬車,說陛下有要緊事要宣他。

他被催的急,官服都沒來得及換,穿著一身青色便裝就進宮了,關門前他想了想,終於還是帶上了自己準備了許久的東西。

——這便是天意吧,老天也覺得他跟小陛下的糾葛不該這麽簡單就了解。

到了未央宮,小陛下衣衫散亂,赤著腳坐在一地狼藉裏仰頭飲酒。小林子正苦著臉撿地上的瓷器碎片,他看見樓厭就像是看見了救星:“樓大人你可算是來了!陛下喝多了急著要見你!”

樓厭眼不瞎,耳朵也不聾,趙承鈺嘴裏念叨的分明是‘顧長安’‘老師’,不過他雖不想要這點粉飾太平,小林子願意給他這一點體面,他便也點點頭接受了。

趙承鈺醉得厲害,看見樓厭的時候恍惚以為真是顧長安,他立刻委屈地紅了眼:“老師,你來了?我還以為……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呢!”

樓厭一言不發走過去,趙承鈺立刻張開了手撒嬌道:“阿鈺頭疼。”

小林子見狀立刻識相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樓厭低著頭看不出表情,外面忽然閃起一道驚雷,春夏之交,暴雨終於要下起來了。

電光映在樓厭臉上,趙承鈺終於辨明了這是誰,他原本嬌嗔委屈的表情立刻變了。只見小陛下秀氣的眉頭皺起來,語帶不喜:“怎麽是你?”

樓厭見他認出自己才終於笑了。

他仰天長笑。殘忍地戳破小陛下的幻覺:“自然是微臣啊,顧相今日走了,陛下忘了嗎?還是陛下親自出城送走的。”樓厭的話喚回了趙承鈺的理智,他扶著桌子搖搖晃晃站起來,剛走了一步便不慎踩在了鋒利的瓷片上,細膩的腳踝被瓷片劃傷立刻流出一道血線,樓厭看到那個流出鮮艷血液的傷口,目光忽然變得幽深。

小陛下神情恍惚,像是自嘲又像是怨懟:“對……是……顧長安不要我了。”

“可是……顧長安走了你怎麽還在?”

樓厭盯著小陛下流著誘人鮮血的腳踝沒說話。

“罷了,無妨……你既然來了,便做點什麽吧,朕今日心情不好,你就……你做什麽!”趙承鈺喝多了酒頭痛欲裂,本來想讓樓厭給自己讀點書,好入眠,可是他剛轉身想坐在榻上找回一點君王威儀的時候,樓厭忽然從背後將他懸空打橫抱起。

雙腳忽然懸空惹得趙承鈺失聲尖叫,外面雷聲大作,小林子在門外問怎麽了,趙承鈺平覆了一下心情,扶著沈重的額頭,懨懨答道:“沒事,守好你的門,不要打擾。”

得了自家陛下的話小林子才放下心。外面大雨稀裏嘩啦下起來,伴著雷聲和閃電,看著又是一場大雨,他找了個淋不到雨的廊下靠著柱子打起盹。

被樓厭抱起來的時候趙承鈺確實受到驚嚇驚呼一聲,但是先前樓厭也做過別的出格的事情,所以趙承鈺沒有多想,在樓厭把他放到龍塌上的時候,他甚至還想到了那天樓厭用手伺候他的感覺,雖然能忘記煩惱的時間很短暫,但也不失為一個暫時忘卻的好法子。

小陛下全然沒有意識到危險在靠近,他笑的譏諷又挑釁:“怎麽,樓大人今日又要侍候君上了嗎?幾日不見,樓大人可有什麽長進,上次沒追究你的罪,今日要是還是那麽一些手段,就不要拿出來獻醜了。”

樓厭看他危險臨近還渾然不知,終於是沒忍住,露出了一個發自本心的笑,只是今天這個笑徹底撕下了他平日裏不爭不搶的面具。他露出森白的牙齒,隱忍著才沒完全顯露出心裏那些早就燃成火海的瘋狂:“陛下想要微臣好好侍候,微臣必然不會辜負陛下,只不過陛下可得記好,微臣是樓厭,不是顧長安!”提起顧長安的時候,樓厭緊咬著牙關好像要生嚼了這幾個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