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蕭沅才從這無邊的恐怖中回過神來。

他看了沈執一眼，沈執的神色也變了，變得更加的深沈，蕭沅看不見自己的神色，但想來應該臉色蒼白，心中恐懼忌憚吧？

但即使是忌憚，將靈魂出賣給了游戲鬼堡，同鬼堡簽訂契約的玩家，也沒有絲毫辦法，他們沒有任何辦法得到救贖，明知道前方是深淵，也只能深吸一口氣，向著深淵而去！

他馬上要去執行任務了，他以為會聽見沈執一聲再見，不對，‘再見’兩個字似乎不太可能從沈執的嘴裏吐出來，沈執覺得這樣的說法過於生分，沈執最大可能會讓他保重，讓他承諾‘活著回來’吧？

但實際上，沈執的嘴裏卻沒有吐出任何一句話，只是沈默地跟在蕭沅身邊，等到蕭沅快要走到黑暗中了，沈執也依舊跟在他身邊。

蕭沅心上再一次出現了怪異的感覺，難道沈執要送他去游戲大廳嗎？他生怕沈執一個沖動，又同他一起執行游戲，當即道：“就到這裏吧，沈執你回去。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至於讓你送一程又一程。”

蕭沅眸光深深地看著沈執，沈執也駐足凝望著他，蕭沅並沒有多少時間，只駐足了片刻，便繼續向任務大廳走去。

沈執就行在他身側。

在他以為沈執會沈默到天荒地老的時候，蕭沅聽見沈執的聲音帶著些啞，就在他的耳畔響起。

“我和你一起去執行游戲。”沈執眼眸沈沈，像是墜著無數的黑暗一樣，他明明身在黑暗中，卻像是比他周身的黑暗顏色更沈，更會令人心悸。

只是，這一刻沈執眼中的恐怖和偏執甚或是瘋狂，沒有被任何人看到罷了。

不等蕭沅拒絕，沈執自顧自說下去：“如果你無法通關，我即使活著，也會再一次去走‘死者之路’，在覆活的時候，選擇覆活你，讓你重回人間。”

死者之路？蕭沅迷茫了一瞬，立即反應過來，沈執說的是他們曾經參與‘城市馬拉松’時候走過的那一條道路！

在知道了規則之後，他們想要通過‘死者之路’再沒有任何一絲難度！只要成為死者，就能走過這條路，而在道路終點，會得到覆活的機會。

蕭沅他們當時選擇是覆活自己，但是看沈執的意思，分明是可以選擇覆活別人的！

沈執面上沒有多少表情，他狹長的眼睛卻看向蕭沅的方向，在他成為了高級玩家後，高級玩家所經歷的世界，便可以儲存起來，等到高級玩家需要的時候，可以繼續進入先前的游戲世界。

但是，這樣的優待並沒有任何用處。

玩家們避諱游戲還不夠，怎麽可能存儲游戲，等到有朝一日繼續進入游戲中呢？

沈執那時候嘴角譏誚，但是卻鬼使神差地，將‘城市馬拉松’游戲選擇存儲。

但即使那個時候，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再次重新進入這個游戲。

直到……漫長的等待，等待著阿沅活著返回鬼堡，他像是浸泡在了黑暗中，像是再也見不到光明一樣。

如果，他的阿沅死了呢？這個字單單是說出來，他就心痛如絞，單單是在腦海中想一想，沈執就覺得他再也不能承受了。

已經見過光的人，哪怕只是窺見了一絲，也再也無法接受重新墮入黑暗。

更何況，沈執得到的可不是光的一絲啊，而是將整個光芒都攬在了懷裏，越是和青年相處，就越知道青年往日裏對他的寵溺和縱容多麽令人沈迷和心醉。

他一步步陷落，早已經無路可逃。

他怎麽能失去他的青年呢？

他開始想如果真的有意外，他該如何才能讓他的青年活著，枯坐許久，他才想到了死者之路。

死者之路當然可以覆活別人，但是，如果那樣，他就真的只能成為死者，永遠在死者之路上徘徊了。

他倒是不介意如此，但是，只要想到在他死後，雖然青年能活下去，但卻會遇見其他人，會和其他人幸福的生活，青年的幸福裏再也沒有他，沈執就覺得自己更想要瘋狂，更寧願毀滅一切！

他做不到如此。

他這麽嫉妒，這麽狹隘，即接受不了阿沅不在生命中，也接受不了，阿沅的生命中沒有他存在！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他同阿沅一起進入游戲了吧？他生，他也生，他死，他也死好了。

就這麽簡單，他曾經想過如何對青年變成深愛的呢？也許就是那些在鬼堡等待青年的日日夜夜吧？

無法睡眠，無心做任何事情，腦海中只有這一個人好思念，日日夜夜如此漫長，可能會得到噩耗的無盡等待，讓他的心為這個人一再牽動，再也容不下別人。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從來不偉大，也不光明，即使他的愛，也是這麽自私，這麽醜陋！

但是，他還是就這麽自私又醜陋地愛著他啊！

如果青年是他最想要的薔薇花，那麽即使是死，他也不會把手裏的薔薇花送給別人，他的生命中從沒有‘成全’兩個字，他只會染著血，笑著、虔誠地親吻他的薔薇花呢。

……

沈執笑容意味深長：“阿沅，你想你如果發生意外，我去走‘死者之路’犧牲自己覆活你呢，還是就讓我在你身邊，你來保護我？我們要麽一起生，要麽一起死？”

蕭沅心底一顫，這就像是沈執一直在說的，‘要麽你親我，要麽我親你’一樣，霸道的根本不給他選擇餘地。

“你就不能——”就不能聽話一點兒？老老實實在鬼堡中等待他回來？如果他沒有回來，就像是其他玩家也會死去那樣，只稍微難過一瞬，便繼續以前的生活嗎？

彼時，他們已經走出了黑暗，蕭沅看到了沈執的表情，後面未完的話語就像是被堵在了嗓子裏一樣，再也說不出來了。

即使只看著沈執的表情，他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能！沈執無法做到，沈執只會因為他的死亡而發瘋，而不能平靜接受。

就像是他也不能接受沈執死去一樣。

蕭沅抿著嘴唇，移開了視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保護你。”

他連自己活著，都無法保證，真的能保證沈執活著返回鬼堡嗎？

“你救過我，不止一次。”沈執目光沈甸甸的，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眼尾都微微泛紅，他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詭秘又深邃：“我也沒有你想得那樣脆弱，我也可以……”

——我也可以保護你啊！

何況，比起他的玫瑰花活著，或者單單是他活著，能夠一起生或者一起死，已經算是他們這些人最好的結局了。

他們身在地獄，他們從來沒有選擇。

沈執想到蕭沅曾經救過他的命，他的生命屬於他，每一次想到這裏，就興奮到戰栗，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有些病態了，但是在鬼堡這樣的地方，日夜見不到光明，耳濡目染地都是醜陋的話，變得病態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執甚至沒有掙紮，就接受了這個事實，眼尾因為興奮染上了淺淡的紅色，目光沈甸甸地落在了他的黑發青年身上。

他一直知道蕭沅很好看，即使有了這樣的認知，每一次，他仍舊會不自覺地為眼前人的美色動容。

像是美，也不全然是美，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像是惹人流淚的感覺。

此刻，蕭沅往日澄澈的眼仿佛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煙霧，繚繞著氤氳著，像是迷茫又像是其他什麽，像是江南的細雨，不小心心臟就被淋濕了。

也像是看見了一副美妙的畫卷，徐徐展開，卻是綿長的梅雨季，濕漉漉的讓他的心臟也跟著緊縮抽疼。

這疼也不明顯，卻綿長得很，沈執原本還有許多話說，但此刻這些話卻像是堵在了喉嚨裏，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看著蕭沅肌膚瓷白，柔軟的黑發乖順地散落在額角，鴉羽一樣的眼睫眨了眨，看著他的眼眸裏掩下了所有的掙紮。

果然是沈執，從來與乖巧聽話扯不上邊的。

蕭沅想，一個人的生命終究太沈重了，他可以為了沈執去付出生命，但卻絕對不希望沈執和他一起進入游戲，說他自私也好，怯懦也好，但是他真的不想沈執為他做那麽多。

但是，他能如何呢？如果他死了，沈執去走‘死者之路’，他難道死後還能影響沈執覆活他？

他起初為沈執的話語動容，但冷靜下來理智回歸，卻覺得不想要沈執隨他進入游戲，只是時間有限，他不知道該如何說服沈執，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游戲中，沈執會不會也失去了生的樂趣，真的會去覆活他。

他根本想象不到那樣的畫面，他可以想象自己死亡，但卻無法接受沈執為他付出生命！不只是沈執，任何一個人為他而死，蕭沅都無法接受！

蕭沅的神色沈執又不是沒看到，沈執當然知道，他又讓青年為難了。

沈執眼裏閃過掙紮，只要一想到青年進入游戲，而他不能親眼去看著，心中無端地升起煩躁，但是他能怎麽辦呢？

他對青年這樣表情最沒有辦法了，青年半仰著頭看向他，細碎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眼睫一眨一眨，只執著地望著他，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只是想要保護青年啊，怎麽舍得委屈他？

想到這裏，沈執漆黑的眼裏便閃過煩躁，他不由分說地掰過來蕭沅的腦袋，語氣絕跡稱不上好，甚至顯得暴躁：“我們會一起活著回來，我不是開玩笑！”

蕭沅無奈，眼睛眨了眨，將原本的糾結和規勸全部咽下去。

沈執的神色十分危險，如果他真的勸，難保他真的在游戲中死去，沈執真的去走‘死者之路’覆活他，他嗯了一聲，轉而利用剩餘的時間說起游戲的要求。

天悅商場……換衣服……

“游戲時間只有12個小時，時間很短，但這不一定全是好事，也許等到最後，如果我們沒有找出生路，會面對鬼物的瘋狂追殺。”沈執。

蕭沅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擔心在他們脫下模特衣服穿上的時候，可能模特就會覆活，最後追殺他們的，可能是模特或者說是人偶，也可能是模特內隱藏的靈魂。

或者有其他的可能。

畢竟他們還沒有進入游戲，鬼堡設計的游戲很有可玩性，很可能會利用他們的慣性思維或者盲點，蕭沅參與的游戲很多，但就是如此，他才沒有信心自己能看透鬼堡的布置。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任務大廳中央部分，頭頂的光影交錯變換，詭異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了詭秘的影子。

隨著他們的到來，更多的詫異目光落在沈執身上，沈執是高級玩家，按理說有三個月的假期的，上一次沈執參與游戲才過去多久？

幾個參與這次游戲的玩家目光隱晦的落在蕭沅身上，他們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起蕭沅的能力，畢竟，鬼堡中因為死亡頻繁，每一個人都將各自的生命看得極其重要，像是為了愛情主動進入游戲這種八卦，他們進入鬼堡這段時間也就聽說了蕭沅和沈執這麽一對好吧？

嘖嘖，都只說紅顏禍水，其實藍顏禍水起來也沒差。

但是他們也就在心底想一想，更甚者，心中還是羨慕嫉妒居多的，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那是沈執啊，先不論沈執的智商如何，畢竟蕭沅也足夠睿智，但是沈執有異能啊，真到了危險的時候，以沈執異能的強大，那無非是多了茍延殘喘的時機！

也許只能多活那麽一刻，但哪怕僅僅是那一刻，也許就能想出通關辦法，逆轉生死了！

只是這些人也只敢在心底酸，如今無論是蕭沅是沈執，都是他們惹不起的存在，表面上幾人則先後乖巧地自我介紹一番。

蕭沅頷首，暗自記下這些玩家的名字和面貌；而沈執依舊是冷漠的表情，除了蕭沅誰也沒看在眼裏的模樣。

等到幾人忐忑地介紹完畢，沈執才黑沈沈地目光掃過幾人：“游戲中不要叫‘前輩’，有任何發現不要藏著掖著，新人也好，老人也好，我的性格你們知道的。”

沈執沒有明說，但是一雙黑沈的眼卻充滿了威懾力，一眾玩家看了一眼立刻移開視線，心底的恐懼一層一層湧上來。

他們這些鬼堡的人，無論新人老人，哪一個沒有聽過沈執的性格？沈執可從來和‘好人’兩個字不沾邊的，曾經得罪過他的人，忤逆過他的人，想要坑害他的人，在他返回鬼堡後形容可十分淒慘。

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吧，聽話的活著，不聽話的，沈執不介意讓他們滾遠點兒不要礙眼最好去死！

其實倒也不必這麽嚇人？蕭沅看著沈執，在他面前沈執雖然瘋，但也從沒有做過多麽過分的事情，他對沈執的恐怖程度認知，自然同鬼堡其他玩家不同。

就在這個時候，在其他玩家被鎮住的時候，在他們腳下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城堡的模樣，城堡上有一個門若隱若現。

之後，蕭沅等人神色凝重地踩在了城堡圖案門的位置，站定之後，蕭沅只覺得一陣恍惚，周圍的空間變得不真切起來……

蕭沅凝神，將所有其他同游戲不想幹的情緒都壓抑下去，他想活著啊，只有向前，一直向前！只要他有一口氣在，只要他還沒有死，他就會掙紮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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