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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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飛薇被溫世昭蒼白的臉色,以及鮮血染紅青衫衣襟的模樣,深深給嚇住了,不敢再多言語,留下還會再來看她的話,一步三回頭。

望著那個紅衣女子扶著世昭進入殿內,並把門關上,再看不到什麽,也就不停留,不甘離去了。

蕭韶君攙扶溫世昭入塌,又轉身洗了一條濕毛巾過來。

“先坐著,我看一下傷口。”

“多謝蕭公主。”溫世昭勉強撐了點力氣,坐在床榻上。

看著她額頭冷汗直冒,面色全無,蕭韶君擰眉道:“四皇子,能否別再隨意走動,最好能臥床修養,你傷到胸口這樣重要的部位,已經不住折騰,稍有不慎殞命也是可能,三個月之內,更不可騎馬狩獵。”

清冷的聲音,卻聽出了一絲關心,溫世昭忍住傳至四肢百骸的鉆痛,勉強對蕭韶君笑了笑:“蕭公主說的是,我這不是待不住麽。”

蕭韶君神情嚴肅,反問道:“既然無人知曉你身份,若是再傷了,我若不在,誰可給你治?”

溫世昭望著她笑:“我聽你的,明日回宮去了,參加王兄的婚典,我就躺著,再也不隨意走動。”

“如此最好。”

檢查傷口勢必要褪去衣物,蕭韶君擡起手放在溫世昭的衣襟,稍稍停頓了一下,雖已不止一次看過,但面上還是添了一絲不自在。

心知那姑娘拉扯過重,舊傷再加新傷,疼痛更甚,血流不止,已耽誤不得,也就不再顧忌,褪去溫世昭的外衫,露出一片白皙細膩的肌膚。

蕭韶君輕輕地拉開紗布,在她左邊鎖骨下方被箭鏃所射的地方,未愈合的傷疤拉扯開一條猩紅的縫隙,從縫隙中正源源不斷滲出鮮血。

“痛麽?”蕭韶君輕問。

“痛。”溫世昭皺眉。

“嗯,痛也忍著點。”

聽著蕭韶君很是認真的語氣,本以為能得到一點安慰。

溫世昭又氣又想笑,只是刺骨的疼痛令她笑不出來,頻頻抽氣,雙手不由得攥住了蕭韶君的衣袖。

蕭韶君蹙起眉心,微沈了臉,抿緊了唇角,並不言語。

用濕毛巾小心擦掉傷口周圍的血澤,隨後稍稍止了往外冒的鮮血,起身拿了藥罐過來,再換上新藥。

“韶君。”

聽得似隱忍著劇痛的輕喚,蕭韶君恰好上完藥,又不見得她言語了,蕭韶君擰擰眉,沒去看她,只小心裹好紗布,攏上衣襟,這才直起身來。

傷口雖是在痛,心卻是暖的,溫世昭面色蒼白,攥蕭韶君袖子的雙手,輕輕用力拉了拉,待蕭韶君擡眼看過來,便彎起眼睛,望著她笑。

“留在溫國,可好?”

蕭韶君神情一緊,看著她柔和的笑容,對上那雙含著情意的眼眸,不由得恍了一下神,只囁嚅著,卻又說不出什麽來,四目相望之間,蕭韶君緩緩垂下眼簾,不去看那人由明亮著期待,最終黯淡失望的雙眼。

蕭韶君只聽得一聲輕笑,正要擡眸去看她時,耳畔響起這人魅惑人心的聲音:“你若是不留在溫國,待我明年封王,定來蕭國提親,到時,我娶你為妻,如此可好?”

極為認真的語氣,聽不出一絲玩笑,蕭韶君猛然擡頭看她,眸中閃著一抹驚慌,懼駭溫世昭這番話,更為這番話而感到惶恐不安,可卻不知為何,緩緩地又紅了臉。

“你若不答,我便當你應了。”

溫世昭一眼不眨地看著她,眸中流露出柔情,臉上揚起溫柔笑容。

她該如何答?

答與不答都不是她願意的,正當蕭韶君萬分為難之際,門外傳來一聲輕咳,以及輕喚,解了圍。

“君兒。”

蕭韻淑從門外走進來,問道:“聽說四皇子又傷著了?”

蕭韶君轉過身,還未應聲,身後的溫世昭卻先開口:“長公主,不要緊的,只是不小心扯到傷口。”

蕭韻淑佇立在床邊,認真道:“四皇子,你可得仔細些,莫要為難我家六妹,我家六妹應承溫太子,會照顧你,可轉眼又給傷著了,溫太子怪罪下來,我們可就冤枉。”

“哎,這又不關你們的事,是我自個傷的。”溫世昭急聲道。

蕭韻淑笑問:“可有好些?”

“沒事,不要緊的。”

“那就好。”

蕭韻淑牽起蕭韶君的手,目光卻瞥到溫世昭那雙手,還揪著她家君兒,她看著溫世昭,拖腔拉調道:“光天化日之下,四皇子拉著未出閣的姑娘袖子,怕是不妥吧?”

溫世昭當即反應過來,不由得面紅耳赤,訕訕松了蕭韶君的衣袖,急忙縮回手,搖頭道:“不妥,長公主說的是,世昭唐突了。”

她又擡頭看著蕭韶君,笑道:“明日我就回宮了,多謝蕭公主這幾日的照顧,世昭感激不盡。”

蕭韶君應道:“四皇子客氣。”

“咳。”蕭韻淑清咳一聲,顯出頗為嚴肅的神情來,“四皇子,後日送親隊伍回蕭國,我與君兒還有話要說,你好好歇息,我們失陪。”

溫世昭點點頭。

望著蕭韶君,卻見她眉眼間添了一抹異常的愁色。

待二人走了。

溫世昭坐在床榻,陷入沈思。

這蕭長公主和親而來,明日嫁入溫宮之後,待溫太子繼位,即是溫國母儀天下的王後,如此又不可避免,與母國成了對立關系,此後回一趟母蕭國,只怕就不太容易了。

她們姐妹此次一別,各為其國,此生也是難以再相聚。

蕭韶君與蕭韻淑。

姐妹兩個自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從未經歷過人生送別,一場和親而來,一場送親而來,末了,終有一番傾訴,揮淚離別。

月明星稀,夜漸深沈。

蕭長公主與溫太子大婚在即,整座行宮燃上了雙喜燭燈。

寢殿紅燭過半,已是亥時,溫世昭等了許久,未能等得蕭韶君來,她低垂下巴,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轉心思想想,這倒也能理解,畢竟世事無常,姐妹此後天各兩邊,兩個蕭公主促膝長談,也是應該的。

只是。

她明日回宮。

蕭公主後日回國,今夜她不來,今後再次相見,又不知會是何時。

溫世昭躺在床榻,輾轉反側,深夜不能眠,想到蕭韶君要走了,心頭頗有些愁緒,雖是說了要娶她為妻之言,可一國公主,待嫁年華,又憑什麽要等她一年呢。

又如何接受她是女子呢?

溫世昭側過頭,目光探出窗外,望著天邊那一輪彎月,望得良久,就有些出神,終添了一絲困意。

子時已過,那人才姍姍來遲。

一抹倩影腳步輕緩入殿,不發出一絲聲響,深怕吵醒了睡夢之人。

蕭韶君佇立在床榻下方,攏起衣袖,清水般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眉心微蹙,眼中添了一絲茫然若失。

優柔寡斷不是蕭公主的性格,可來溫國一回,遇上了這人,碰到了這些事,無不攪亂蕭公主平靜多年的心,緣來情至,終究是半點不由人。

蕭韶君定了心神,傾身坐在床沿邊,擡手掖了下被角。

溫世昭睡得淺,只覺身下床褥發出輕微顫動,當即睜開了眼睛,猝然對上一雙來不及隱去柔情的眼眸。

稍縱即逝,極快又隱去了。

蕭韶君目光淡淡地看著她,卻見那雙惺忪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仿佛閃著日月星辰的璀璨光芒,而被光芒圍繞映著的,是她的身影。

映入眼眸的是張韶顏雅容,溫世昭臉上顯出欣喜的神色。

“韶君,你來了!”

蕭韶君輕輕“嗯”聲,低聲細語:“吵醒到你了,快些睡吧,你明日還要早起回宮。”

意中人在身旁,終是盼來了,溫世昭又怎能再睡而錯過,伸手緊緊揪住了蕭韶君衣袖,深怕她又離去了。

似是知曉溫世昭心思,蕭韶君道:“我不走,等你睡了再走。”

當真是暖進心底,溫世昭揚起笑容:“韶君,我想聽你吹曲子。”

蕭韶君無奈:“天色很晚,你該睡了,下次再吹。”

下次已不知是何時,這話說的甚是敷衍,溫世昭不依,揪住袖子的手搖來搖去:“不管,我就要聽,我喜歡你吹的那首曲子,好聽。”

嘟噥撒嬌般的語氣,蕭韶君看了看她,滿臉的孩子氣呢。

在眼前的她。

不是溫國身份高貴的四皇子,不是練武臺上武藝高強的翩翩少年郎,也不是游逛大街溫文爾雅的公子,像極了撒嬌耍賴要糖吃的孩子。

蕭韶君淡然一笑,從袖子拿出玉笛,橫放在唇邊,再次吹起了溫世昭喜歡聽的曲子。

當熟悉的曲子在耳邊蔓延開來,溫世昭心花怒放,緩緩閉了眼,沈浸在美妙悅耳的笛聲之中。

此時。

不知在行宮的何處地方,似有縷縷琴聲遠遠傳至。

宛如清泉從深谷幽山蜿蜒而來,在寂靜的夜色,與笛聲相和纏繞,悠悠揚揚,不同音色又卷起相同的情韻,最終四溢散在皎潔的月色,共譜出讓人神往,令人沈醉的樂曲。

悄然而來之人,聽見了來自兩個地方,響起兩種不同的音調。

雖是不同的曲子,但意境融徹,如膠似漆,也是極好聽。

於是停下腳步,佇立在廊橋下方,望著亭中白衣女子,靜靜聽著,沈醉著,又默默離去。

一曲終了。

蕭韶君收了玉笛入袖,轉過頭去,隔著一戶窗,看了看琴聲傳來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溫世昭回神,越發好奇了,忙扯了蕭韶君袖子,急問道:“韶君,你這曲子的名字,到底叫什麽誒?”

蕭韶君笑了笑,輕聲道:“若有機會,我再告訴你。”

“現在與我說,不行麽?”

“還不是時候。”

溫世昭不滿地輕哼:“這麽好聽的曲子,不會連名字都沒有吧?”

蕭韶君只笑不語。

溫世昭又輕哼道:“好吧,既然蕭公主不願意說,本皇子也不逼你,總有一天你會親口告訴我的。”

蕭韶君淡聲道:“四皇子,夜色很晚,你該歇息了。”

“韶君,你不要叫我四皇子,不想聽你這麽叫我,多生疏。”

蕭韶君看著她,不言語了。

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眼不眨地望著蕭韶君,溫世昭轉了轉眼珠子,唇邊綻放一抹笑容,輕語道:“不如這樣,等我們下次見面,在外人你可叫我四皇子,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喚我阿昭吧。”

“韶君。”

“好麽,別叫我四皇子了。”

“韶君——”

大有不依不饒的架勢,蕭韶君無奈,只得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就這麽說定了!”

看著溫世昭興奮的模樣,蕭韶君只覺心間似有暖流淌過,聲音也不知不覺,柔了幾分:“閉眼,歇息。”

溫世昭心滿意足,握住了蕭韶君的柔荑,立馬把雙眼閉上。

“我睡,馬上就睡。”

說著,眼角還撬開一條縫隙,偷偷瞅著蕭韶君,蕭韶君發現了,微沈了臉,那眼睛當真沒敢再睜開。

靜靜坐著,聽著呼吸聲漸漸平緩,又坐了半響,蕭韶君剛覆上溫世昭的手,正要輕輕拉進錦衾。

那手下意識握得更緊些,溫世昭呼吸急促起來,含糊不清的呢喃:“別走,留下來,別走。”

聽她這話,蕭韶君不再動了,看了看睡在床榻之人,面容清淡,沒什麽情緒,只拿出袖中的玉笛,放在指間把玩,用指腹摩挲著。

再次靜坐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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