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殤咯咯一笑, 略讚揚地瞧著他。

“殿下真是個識趣的人，條件也不多，一是將她交給我，二是接下來殿下需得聽我的。”

說罷他歪歪頭, 用雖然是詢問但十分篤定的語氣道。

“如何？殿下答應嗎？”

雲瀾緊咬後槽牙, 片刻後才吐出一個字。

“好。”

＊

璃鯉再有意識時, 只聞耳畔有兩人在講話, 卻不論如何都睜不開眼睛。

“三個月了，為何還不清醒。”

“忘塵鏡日夜溫養她的魂魄，不出幾日就該醒了。”

然後是持久的沈默, 久到璃鯉以為這兩個人已經離去。

“她……醒來後會怎麽樣？”

“殿下, 璃璃是我的未婚妻，這就不需要您關心了。您只需要關心前方的戰事, 什麽時候能打上魔都, 什麽時候能成為新的魔尊。”

“你放心便是, 只要她好……”

這個聲音頓了許久，才繼續道。

“只要她好，忘記我又何妨。”

“殿下成為魔尊, 她便是風光無限的魔將夫人，殿下若事敗, 她便和我一同成為階下囚, 皆看殿下如何選。”

“我知曉。”

璃鯉想不起來這兩個聲音是誰, 他們說的每個字她都聽懂了，連在一塊卻不知道說的是怎麽意思。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既想不起過去, 也想不起自己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 床上沈睡的少女終於睜開了雙目。

華麗的紫色帳子頂率先入眼, 淺紫色的細紗繡金帳泛著盈盈的光澤，雖然好看卻是陌生的。

這間房裏所有的裝飾一看就知皆非凡品，金銀玉器塞滿了博古架，對著床的是一張妝臺，桌上一面繁覆風格迥異的圓鏡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芒。

璃鯉沒有心情欣賞房間，她心中一道聲音拼命的催促她去找什麽人。

坐起身的一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她不得不停下動作。

不知是心中著急還是眩暈難受，璃鯉有一種想哭的沖動，可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何要哭。

休息片刻稍微適應後，少女慢慢下床，扶著邊上的檀木靠背椅站起來，也許是躺得太久，她沒走兩步就摔倒在地發出砰的聲響，這才引來了外頭候著的人。

“小……小姐，您醒了。”

一個看上去正值妙齡的女子從外進來，看見璃鯉摔倒在地的一瞬間面色刷白，忙將她扶起來，然後顫抖地跪在地上。

“奴婢有罪，小姐饒命啊。”

璃鯉不解，自己與她素不相識，為何要她的命。

“我要你命做什麽？你是誰？”

這句話似將那女子問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後還是璃鯉開口道。

“你別跪我了，起來。”

得了這話她才千恩萬謝爬起來扶住璃鯉的手臂。

“你是誰？這裏是哪兒？”

那女子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道。

“奴婢紫茗，是行殤大人買回來伺候小姐的，這裏是小姐的院子，小姐是行殤大人未婚妻子，還沒有完婚，大病一場昏睡了幾個月。”

璃鯉更加迷茫了，行殤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為何和她有婚約。

“我為什麽，想不起來了。”

紫茗跪在地上顫抖道，似乎害怕極了。

“小……小姐大病一場，燒到了腦袋，所以……所以記憶缺失。”

這演技真的太差了點，璃鯉自然是不相信，又套了好幾次話，但只要一涉及記憶這個話題，紫茗就是這套說辭。

“那行殤呢？”

“大人和靳瀾殿下在前線，興許快要打到魔都了。”

“靳……瀾？”璃鯉喃喃自語，這是目前唯一一個令她熟悉的名字，可瀾字雖熟悉，但靳這個姓卻略微陌生。

“小姐生得真美。”

璃鯉回神，鏡子中的少女一頭雪白長發，被綰成了精致的發髻，一支做成桃花模樣的精致絹花藏在發間，整個人宛如異界精靈。

她沒心情仔細看，滿心都在想記憶的事情。

“我想出去走走。”

紫茗恭順扶起她踏出房門。

這裏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既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分不清日夜，花園之中也沒有綠植，而是各種奇異花草，黑色的枝葉憑空開出嫣紅的花朵，雖然宮殿水榭都非常華麗精致，但總是感覺很奇怪。

似乎沒有其他奴仆，只有侍衛把守在各處。

璃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從前並不生活在這裏。

紫茗引著她來到一處人造湖中的水榭中，將她安頓在柵欄邊的小幾前，然後端來茶水和糕點。

湖中有一池荷花，看上去是這個院子裏唯一正常的植物了，湖裏居然還養著一池花鯉魚。

“這是行殤大人特地從人界移栽來的荷花，大人可真是愛重小姐，為了小姐還遣散了所有侍妾。”

紫茗在一旁伺候，一邊說著那什麽行殤的好話。

璃鯉無言以對，她根本不知道那行殤是圓是扁，說再多好話又怎麽樣？

她望著池中鯉魚發呆，試圖憑空想起些什麽，卻不知不遠處立著兩個人正在看她。

“怎麽樣？殿下如此可以放心了？”

雲瀾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安靜坐在水榭邊低頭看湖的少女。

她好像真的忘記了過去，要不然她不可能不著急找他。

男子經過幾個月的戰場廝殺，氣勢更加淩厲了幾分，整個人宛如出鞘的利劍，他一身廣袖黑衣，紅瞳與眉間魔印讓他的容顏顯得有幾分妖異的美感。

他身旁的行殤卻沒有用原本眉目，仍然頂著司竹青的臉。

雲瀾緩緩閉上眼，轉身不再看那無憂少女。

“她無事便好。”

說罷飛身離開，他沒看見的是，水榭中的少女似有所感，突然擡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璃鯉原本在低頭努力回憶，忽然察覺到一道熟悉的熾熱目光，擡頭望去卻只瞧見一個青衣男子立在岸邊。

那青衣男子也非常熟悉，可璃鯉知曉剛剛看她的不是他，收回了目光低頭繼續扣手指。

片刻後，她肩膀上落下一雙幹瘦的手。

“璃璃。”

璃鯉這才停下思考，轉頭去看那人，是剛剛在岸邊的青衣男子，很熟悉的模樣，似乎從前常常見面。

少女張張嘴想叫他但終於沒想起來他是誰，只能又轉回頭繼續盯著池中鯉魚看，身體微微前傾，脫離男子的雙手。

行殤目光微暗收回手，坐到她身邊，仍然溫和耐心地問。

“荷花好看嗎？最近才完工的，可還有哪裏不滿意？”

璃鯉搖搖頭，終於和他說了一句話。

“很好看。”然後頓了一下，又繼續道。

“剛剛離開的那個人我很熟悉，他是誰？我想了很久什麽都想不起來。”

行殤面色漸冷，沒料到她雖然不記得了，但熟悉感還在。

“璃璃想不起來沒關系，你只需記得我們是彼此最親密的人。”

璃鯉擡頭看向男子，猜到他就是紫茗口中的行殤了。

他有一些熟悉感，或許紫茗說的是真的吧？

這般想著，對這人的戒心也稍稍放下，因此在行殤伸手要摟她的時候，她克制住了想跑的沖動。

行殤面色稍霽，輕輕摟著少女的肩膀，見她沒有抗拒才稍稍用力帶入懷中。

璃鯉心中空落落的，沒有一點實感。

明明這個人很熟悉，為什麽她總覺得他們不應該這樣親密。

什麽都想不起來的感覺讓她沒來由的煩躁，紫茗呈上午膳的時候璃鯉一口都沒有吃。

“是不合胃口嗎？”

行殤溫聲詢問，得到她點頭回應後，對侍衛道。

“這批廚子處理掉，再換。”

“是。”侍衛領命退下，跪在一旁伺候的紫茗渾身微微發抖，行殤好似不經意一般冷冷掃了她一眼。

璃鯉滿腹心事，沒有註意到旁人的異樣，也沒有細思行殤口中的處理掉是什麽意思。

直到侍衛端上第二份午膳她仍然不想吃後，行殤當場大發雷霆。

“廢物，找不到一個合璃璃胃口的廚子，你也可以一起去死了。”

那侍衛慌忙跪下求饒，又有兩個侍衛前來將他押下去，此時璃鯉才意識到自己的一句不合胃口能讓別人輕易丟了性命，慌忙拽住行殤的手臂。

“不要這樣，廚子挺好的，我吃。”

行殤這才恢覆笑意，溫柔地輕撫少女的頭發。

“好好用膳才對。”

一頓飯下來璃鯉有些食不知味，只是胡亂吃完了，借口有些疲倦回了房間。

行殤似乎很忙，幫她拆開發髻就離去了。

“紫茗，幫我用東西把鏡子擋一下，有些刺眼睛。”

紫茗應聲拿了一塊帕子將妝臺的鏡子遮了一大半。

璃鯉坐在床上，迷茫地瞧著自己的手。

她忘記了什麽？要去找誰？

手腕上那只手鐲泛著幽幽的微光，上面篆刻的流雲紋精致細膩。

「這是……儲物手鐲，我往後可能幾年都不在，裏面有給你備下的吃食。」

腦海中忽然就冒出了這麽一句話來，說話人的模樣模模糊糊的。

璃鯉心念一動，果然從儲物手鐲之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封折好的信，下意識的她就覺得這是自己寫的信，真相似乎離她很近了，璃鯉有些顫抖地展開信。

「師兄，外面已經是第三年的秋天了，今天我們吃到了陵川城的香雪梨，很甜，等你回來了我帶你來嘗……」

往後便是幾行被劃掉的字，提到了秦師姐林瓊兩個名字，信很短，似乎還沒有寫完。

師兄？

璃鯉心中不禁湧起雜糅了難過思念的覆雜情緒，一瞬間腦袋劇烈暈眩心臟一抽一抽的疼痛，記憶在迅速湧回。

她撐不住身體猛然倒地，那封信掉落到了床下，到底還是驚動了外頭的人。

“小姐！小姐！來人……”

一滴清淚緩緩滑落，璃鯉強撐著爬起來，拽住紫茗的裙擺，企圖阻止她喊人。

不要，她不要忘記！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正式第二卷 ，講的是在魔界的故事。

璃鯉不會忘記雲瀾，後面她會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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