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冷著臉立於昏迷少女的床前。

他身後跪著幾個人, 打頭的女子正是紫茗。

男子卸下了人皮偽裝，露出原本面目。

“你說她怎麽了？”

紫茗瑟瑟發抖，吞吞吐吐道。

“小姐……小姐只說鏡子太晃眼，讓奴婢遮住, 然後奴婢就在外頭候著……”

行殤冷笑著回頭。

“原來是你這個蠢貨。”

他對著下首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侍衛領命拖著哭喊的紫茗出去了。

“以後解歡來隨侍, 我要的是寸步不離。”

跪在堂下的其中一個女子行軍禮領命。

遣退了其他人後, 行殤伸手輕撫少女的臉，面上表情晦暗不明。

“呵，不就是想要記憶嗎？我給便是。”

給她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記憶。

璃鯉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中她從小就長在一處庭院之中, 每日面對的都是同一個男人，那是她定了娃娃親的未婚夫, 他肌膚蒼白, 看上去並不十分健康, 瞳色是暗暗的深紅。

自己好像和他很親密，他們牽手擁抱甚至親吻。

一切好像都那麽尋常，但璃鯉卻覺得陌生。

“璃璃, 該醒了。”

床上的少女應聲睜眼。

夢中的那個男子真實的站在她眼前，璃鯉猶豫片刻, 喊出了他的名字。

“行殤……”

行殤笑著將她扶起, 關切問道。

“你病剛好, 可還有什麽不適？”

璃鯉茫然地搖搖頭，再擡頭打量這個詭異陰森的男子。

“怎麽？睡了一覺不認得我了？”

察覺到她眼神，行殤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額頭, 一舉一動都那麽自然, 可又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

男子好像故意忽略她的目光, 親自為她整理衣裳穿上綢鞋。

“今天無風，要不要去水榭用早膳？”

璃鯉有些懵，但還是點頭答應。

水榭被荷花圍繞，少女長久地盯著湖中鯉魚，男子舀起一勺肉粥送至她嘴邊。

堪堪吃了半碗，璃鯉便搖搖頭，表示自己吃不下了，行殤也不強求，讓人撤掉桌案，伸手將越發清瘦的少女抱在懷中。

璃鯉僵了一瞬，但想起來他們好像一貫如此，終究沒有推開那人。

“璃璃，就快打到魔都了，待新魔尊上位，我們完婚可好？”

行殤似乎心情極好，將下巴貼在少女頭頂白發間，輕聲詢問她。

璃鯉沈默了一會，發現自己好像沒有拒絕的理由，他們原本不就有婚約嗎？可她為何不想答應。

見她不回答，男子又問了一遍。

“我們不是說好了，在魔都辦婚席嗎？”

原來是早就說好了的，璃鯉這才不得不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行殤很高興，摟著少女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接下來十幾日行殤都在府中，偶爾還會帶她出府逛一逛，大家好像都很怕她，動不動就跪下求饒。

“解歡，今天行殤呢？”

璃鯉向在她身後為她綰發的冷漠女子詢問。

“大人在和殿下商議進魔都的事情。”

“哦。”

少女沈默迷茫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迷茫什麽，明明一直都是這樣的，和往日有何不同呢？

“我想自己走走，你不要跟著我了。”

“屬下不敢，大人吩咐必須跟著小姐。”

解歡啪的一下跪在地上，這些天璃鯉已經被跪麻了，若是平常她早就打消念頭讓人快些起來，但今日不知怎麽的忽然就來了不耐煩的小性子。

“我不開心，行殤如果發現我不開心，會責罰你吧？”

解歡果然一僵，璃鯉趕緊趁熱打鐵。

“解歡姐姐，反正我也出不去，就在園子裏逛逛，不會有事的。”

解歡不講話，只趴跪在地上。

“那我們說好了，我出去溜達，你不許跟著，過會我就回來。”

解歡依然沈默，璃鯉一只腳已經踏出房門，再看她沒有要起來追她的意思，一溜煙跑了。

璃鯉一口氣跑出了後院才松了口氣，一直被人如影隨形的跟著真的太壓抑了。

她貓著腰穿梭在花圃之中，順手折了枝花舉在頭頂上偽裝，想從花園的圍墻找個地方翻出去。

終於讓她瞧見了一棵長在圍墻的樹，左右看看無人，璃鯉敏捷地爬上樹，兩三下就成功攀到了圍墻頂上，左腿一擡翻了過去，可惜正想帥氣落地的時候袖子掛到了樹枝上，身形不穩載了個狗吃屎，惹下一陣枯葉。

璃鯉幹脆翻了個身，正面朝上瞧著滿樹的葉子簌簌落下，著迷間，一張臉出現在她眼前。

那是個極美的男子，和她記憶中見過所有人都不同，雖然他也是紅瞳眉間亦有魔印，但他的長相真的像極了仙人。

咦？她為什麽會想到像仙人呢？她明明沒有見過傳說中的神仙。

男子披著墨藍色的毛領披風，一襲衣裳以蒼藍玄色為主調，可璃鯉沒來由的感覺他穿白衣也會很好看。

在記憶中思索了一遍，確定這是個沒有見過的人，璃鯉卻覺得他很熟悉。

男子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掉下來，表情有些錯愕，但眼中更多的是眷戀和哀傷。

璃鯉發楞間，男子已經一把將她撈起按進懷中。

“璃鯉。”

悶悶的嗓音自璃鯉耳畔的胸膛傳來，原本她該是要推開他的，她與人有婚約，這般好像於禮不合，可不知為何，一想要推開他，心頭就湧上一股難過之意，幹脆就安靜待著。

這個人好好看，抱會兒就抱會兒吧，是她賺大了。

察覺懷中人安安靜靜的，好半天，雲瀾才將她略微松開，死死盯著懷中少女看，好像怎麽都看不夠似的。

男子神情哀傷，眼眶微紅，摟著少女細腰的手微微顫抖著。

璃鯉心中疑惑，雖然他很熟悉，可他們應該從來沒有見過才對，他為什麽看起來那麽難過。

“你……你是誰？我們以前見過嗎？”

只一句話，讓雲瀾如墜冰窖。

她真的不記得了。

發楞間，懷中人已經被搶去，行殤忽然出現，將璃鯉攬在懷中，他淺笑著和雲瀾行禮。

“璃璃莽撞，驚擾了殿下。”

璃鯉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和行殤談事情的那位殿下，也主動行禮。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雲瀾心痛如絞，死死的捏著拳，指甲刺傷手心溢出粘稠的鮮血也渾然不知。

行殤一開始看見璃鯉居然和雲瀾抱在一塊還緊張了一瞬間，但如今看來璃鯉確實全然忘了過去。

現在的結果他是非常滿意的。

過了許久，雲瀾才勉強道。

“無妨，此時風大，快些回去吧。”

行殤領著璃鯉道謝後，喚人將她送回了後院。

解歡依然跪在房中，看來自璃鯉離開她就沒有起來過。

“大人吩咐看緊小姐，你玩忽職守，自己去領軍罰吧。”

送她回來的其中一個侍衛冷冷對跪在地上解歡道，女子跪著轉身，朝那人一拜。

“解歡領罰。”

說罷就要起來往外走，璃鯉一看就急了，一把摟著女子的手臂不讓她走，朝那個侍衛道。

“不關她的事，是我執意要自己出去的。”

那侍衛不為所動。

“璃璃小姐，主上愛重你，但也需按規矩來。”

“吵什麽？”行殤踏入院子，侍衛紛紛跪地行禮。

“行殤，是我要跑出去的，和解歡沒有關系，能不能不要責罰她。”

璃鯉死死拽著解歡，和行殤請求道。

行殤心情不錯，但也沒有立即答應，只讓那兩個侍衛先退下，自己走進屋坐在書案前，朝璃鯉道。

“過來。”

璃鯉猶豫了一會，她並不喜歡和行殤過於親密，這些天她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但她很清楚，如果這次沒有照做，解歡很可能就和某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奴仆一樣。

終於，她還是磨磨蹭蹭坐到了行殤身邊，可行殤卻覺得不夠，伸手將她按到懷中。

“今日看見了靳瀾殿下，可有什麽感觸？”

璃鯉想了一下，感觸好像沒什麽特別感觸，就是覺得他長得好美，而且是她驚擾了他，不但沒有責怪，居然還主動關心她。

“我覺得殿下會是個好尊主。”

這個回答取悅了行殤，男子哈哈笑了兩聲。

“是，他或許是比現在那位魔尊強，到時讓殿下當你義兄，你以公主身份嫁給我如何？”

璃鯉沈默了，但顧及到解歡生死就掌握在她手中，才不得不輕輕點頭。

侍衛在外喊了行殤一聲，行殤又抱了璃鯉許久才松開。

“不出一個月，我便可接你去魔都，到時我們立即成婚好不好。”

得到少女點頭答應後，行殤才笑著離去了。

璃鯉略松了一口氣，太奇怪了，明明記憶中他們之間擁抱親昵都是家常便飯，為何她總是那麽抗拒呢？

接下來幾日，行殤果然都不在府中，府中亦是多了許多侍衛。

璃鯉心情漸漸好了起來，只在房中看書，或者去水榭中坐一坐餵餵魚。

這天，璃鯉突發奇想想玩五子棋，拉著解歡一同在床上玩，忽然手一滑，一顆白子就落進了床下。

“哎？我去撿。”

璃鯉沒等解歡先動，自己俯下身掛在床邊，去探床下的棋子，卻摸到了一疊略粗糙的宣紙。

她一驚，心臟不禁狂跳起來，有一種什麽預感一般，在解歡詢問要不要她來撿時連忙拒絕了。

“不用，我撿到了。”

她抑制住內心的慌張，面色如常撿起白子，落在棋盤之上。

這局過後，她借口有些疲乏支開解歡。

因她這段時間一直都有午間小憩的習慣，解歡不疑有他，放下床前簾子就出去了。

璃鯉聽外頭的人走遠了，慌忙下床撿起那張紙，雙手微顫將紙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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