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為尚書之位不可久懸，若是此案遲遲未破，朝野對於刑部的非難之聲不免甚囂塵上，況且現任的刑部左侍郎匡悅雖說聲名不著，卻是正牌子的進士出身，又是參知政事王旦大人的門生，自是不可小覷。倘若王芨有破案這一場大功勞在手，情形自然大不同。

他想到此處，心中突然一動。王芨素日裏的聲名並不壞，自己也不曾聽說白玉堂與他相識，如何想得這般通透，莫非……

“聽白兄這番話，倒似是與王大人有過往來一般。”

白玉堂怔了一怔，隨後便輕輕的笑了一聲。

“好機靈的貓。不錯，我昨兒個見過他，就在此地。他進店時穿著便服，我和衛掌櫃起先只當他是個尋常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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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原是被吳道子的畫給引到一字齋去的，畫自然是極好的，只是他一頭看一頭就忍不住想起白安鬧的笑話，那臉色便有些怪異，讓衛掌櫃心中七上八下了好一陣子，差點以為自己走了眼。話說，在這批新購得的畫中，倒還真有一幅，連他也不能肯定真偽。

“五爺，可曾聽說前朝有個畫畫的，名喚沈同？”

沈同？白玉堂挑眉想了一想，只覺得全無印象，當下便茫然地搖了搖頭。

衛掌櫃踟躇不安地搓了搓手，轉身取出一幅畫，在白玉堂面前徐徐展開。

“我也只聽說過有這麽個人，字文介，擅畫竹子，卻不曾親眼見過。這幅墨竹圖署的是他的名號，我亦難辨真偽，只是見實在畫得好，便大膽買下了。”

這幅圖尺寸頗大，寬二尺，長三尺半，上繪懸崖陡壁邊有幾叢竹子，此外別無它物，右下落款，趙州沈文介，筆意恬淡，卻剛勁有力。

白玉堂正待凝神細瞧，有個著灰衣圓領長袍的客人走進店裏來，衛掌櫃忙上前去招呼，那人轉了一圈後卻停在了白玉堂的身後。

白玉堂雖在觀畫，但周遭的動靜豈能瞞得過他去，當下一軒眉，轉過身來，冷冷地瞧向那人。

只見那人四十不到的年紀，身材修長，五官端正，書生打扮，像是斯文一脈。

“好畫，好畫。”見他只顧盯著自己手上的畫，嘖嘖稱讚，白玉堂剛起的一點惱意又消了。原來是個愛畫的癡人，禮數上疏了些也是難怪。想起連衛掌櫃對畫者也不甚了解，此人卻似是熟知的模樣，白玉堂便起了試一試他的心思。

“說是好畫，不知閣下可知此畫好在何處？”

那人擡眼看了一下白玉堂，那神色好像剛發現眼前站著一個人似的。

“這是趙州沈文介的畫，他最擅畫竹……”

白玉堂嗤笑了一聲：“這畫上的字我也是認得的。”

那人不理會，自顧自的接著道：“別人畫竹，技藝或各有不同，但皆以直為上，以顯其高勁之意。唯有沈文介反其道而行之，畫得乃是彎竹，竹節之間雖斷而意連，形屈而神似，一氣呵成，每一筆用墨濃淡有別，揮灑自如，實在是難得一見。”

他這一番話，當下便說服了兩個人，白玉堂與衛掌櫃依著他的話再細一品圖，果然如此，不由得都起了幾分佩服之意。

衛掌櫃出言讚道：“這位先生高見，我原先還生怕走了眼，沒法和東家交待了。”

“掌櫃多慮了。”那人笑道，“沈文介的畫雖然好，卻不會有人仿他。”

“這是為何？”

“他畫的竹子若曲實直，似彎非彎，這當中的分寸委實難把握。莫說得其神，便是想仿其形也不易。在下當年曾經仿過幾幅，雖經名師指點，仍然仿得是非驢非馬，此其一。二來，想那仿畫之人皆為利來，這沈文介稟性清高，只會揣摩竹子，不懂得揣摩上意，言談行事過於直率，因此終其一生，只是個尋常小官吏，聲名不顯，又豈會有人來仿他的畫。”

“想不到這沈文介倒是個性情中人。”衛掌櫃嘆道：“可惜了，畫得這般好，卻默默無名。”

“與其說是性情中人，不如說是不識時務，既不能揚名於生前，也不能傳頌於後世，空有一身畫技，又有何用？”

白玉堂在一邊越聽越不耐煩，他原先見這書生模樣的人談吐不俗，起了結納之心，不料此人越說越不成話，在言談中對沈文介的梗直竟頗有不屑嘲諷之意。

不過是個功利心重的儇薄小人罷了，白玉堂這般想著，便無心聽衛掌櫃與此人周旋，抱著畫正欲離開，不料卻被那人的一句話給硬生生地拖住了。

“論到大氣，自然還是以王摩潔為個中翹楚。衛掌櫃，這幾日可曾收過王摩詰的畫？”

這人……

白玉堂微微瞇起了眼，向那人周身再一打量，這回他看得細，見那人的指腹與虎口處皆有薄繭，臉上雖然笑語晏晏，但眼底分明透著森森寒意，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物。

原來是個練家子，想不到衛掌櫃不曾走眼，倒是他堂堂的白五爺今日裏險些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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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事後一打聽，便知曉那人的真正身份，刑部左侍郎王芨。他兜了這麽一個大圈子，無非還是來打探《雪溪圖》的下落。”白玉堂冷然道：“必是也覺得胡府之案另有蹊蹺，只是一時尋不著真兇，便死咬著吳氏等人不放了。也不知是如今的人心太壞，還是吳氏與那葉姓書生的運氣太糟，既被人利用當了一回殺人的刀，又要做人家飛黃騰達的墊腳石。”

展昭想起在公堂上那倆人面如死灰的模樣，也不禁低低嘆了一口氣。

“謀殺朝廷命官，朝野震動，不是件小事。”他邊思忖邊道：“論起殺人害命的緣由，自古以來無非也就是那幾樣，酒色財氣。說到一個財字，《雪溪圖》雖然千金不易，但迄今為止也不曾打聽到有人欲求脫手的消息。”

“這事我問過衛掌櫃，他亦托幾個相熟的同道中人詢問了，也不曾聽說過。”白玉堂想了想，又道：“莫非是眼下的風聲太緊，想等風平浪靜之後再脫手？”

“或許，只是若真是人為財死，卻又為何棄箱中其他名家字畫不取，單單盜走了《雪溪圖》？”

一句話問得白玉堂也皺起了眉。那真兇先是探知了吳氏與葉勳的情事，又打聽清楚他們意欲私奔的時日，便順水推舟扮做了郎中的模樣，將毒藥當作迷藥賣給葉勳，毒死胡尚書後再偷走《雪溪圖》，順便栽贓給吳葉兩人，可謂計劃周詳，天衣無縫。如此行事，所謀必大，難不成真的就只為了一幅畫？倘若只為求財，迷暈了胡尚書一樣也能得手，又何必非殺了他不可？這般思來想去，卻全無頭緒，端的是鐵鎖橫江，上也上不來，下也下不去，叫人如何是好。

“那盜畫之人，”展昭回想起書房內的情形，“委實了得，竟沒在現場留下痕跡，若非梁上塵土落入茶水之中，這失畫之事，怕是要拖上好一段時日才會被發現。如此身手，倒讓展某想起一個人來，但又不可能是他。”

“什麽是他又不可能是他？”白玉堂奇道：“貓兒，你想……”

話說了一半，他也頓住了，只因陷空島的五當家在電光火石之間也想起了一個人名。

“貓兒，你想說的是神偷羅七？”

“不錯。普天之下，能有這般身手的，展某頭一個就想起了他。可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病死在綿州的大牢裏了，想來此案應該與他沒什麽牽扯。”

展昭說到此處，心中突然一動。綿州，二十年前，那時的知府正是胡益紹，莫非還真有什麽關聯不成？

“白兄，你見聞廣博，可知羅七身後是否有兄弟子侄或是相熟的親朋好友？”

白玉堂側首想了半晌，終是搖了搖頭。

“羅七的事，我大半還是聽我那鬼靈精的四哥說的，聽聞羅七此人生性怪癖，一向獨來獨往，極少與人親近，哪有什麽兄弟子侄親朋好友。誒？貓兒，你問這個做甚？”

“展某只是突然想到當年緝捕羅七到案的綿州知府正是現今的胡尚書……”

“你是想說君子報仇，二十年……也不晚麽？”白玉堂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可惜羅七沒有後人吶，除非他自個兒死而覆生，若是換了別人家……”

若是換了別人家，又當如何？

白玉堂擡頭向展昭看去，正巧展昭也向他瞧來，兩下裏目光一觸，彼此的念頭均已了然。

“貓兒，莫非你當真想鐵釬磨成針？”

胡益紹經手的案件眾多，其中有不少幹系到性命的官司，若是有甚不清不楚之處招人怨憤，設計報覆，那麽這般苦心積慮，設計籌謀也說得過去。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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