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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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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自刎

“為了我...?”

雲子璣立在原地,看著緊閉的宮門,反覆呢喃著這句話。

“今日這一切孽債難道皆因我而起?”

他被這句話壓得無法喘息,忽然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

“殿下!”

在一旁的山逐和蘇言沖上去扶住了帝妃。

蘇言碰到子璣的手,失色驚呼:“怎麽這麽燙?”

山逐摸上子璣的額頭,觸手也是一片滾熱。

雲子璣只覺得渾身脫力,連站立都艱難。

這場高熱來得洶湧又迅猛,在他抽雲非寒那一巴掌時,掌心的溫度還是正常的,就關個宮門的功夫,他已被折磨得無法清晰視物。

蘇言和山逐將帝妃扶進了內殿,蘇言慌忙地倒了一杯溫水餵過去,雲子璣只喝了兩口就全吐了出來,他的頭發都散了,明明渾身滾燙,卻出了一身冷汗,昏昏沈沈地闔了眸,無論蘇言如何叫都不再有回應。

“我去叫太醫來,得叫沈太醫過來看看!”

蘇言沖出內殿,拍開了宮門,對守衛說:“帝妃發了高熱,快去請太醫過來!”

守衛為難:“帝妃上次生病便是假的,這次...讓我們怎麽信呢?此事只有丞相能做主,丞相若信帝妃是真病,自然會派太醫來的。”

蘇言:“那我現在便去求見丞相!”

守衛不敢相攔,只派了兩個人跟著一道去安寧殿。

蘇言一路疾跑,比兩個男守衛腳程要快。

她到了安寧殿,將帝妃高熱昏厥的消息帶到了雲非寒眼前,還特意說要請沈勾去看看。

雲非寒聽了,也沒有之前那樣著急,反倒質問:“方才他還能一腳踹飛侍衛,一盞茶功夫不到,就病得不省人事了?你告訴帝妃,扯謊也扯得像樣點!”

蘇言急道:“帝妃是真的病了!丞相若不信便親自去看!奴婢若有欺瞞,天打雷劈!”

雲非寒右臉還有些紅腫,這一巴掌抽得很疼,若是真病了,哪可能有這樣大的力氣?

“我被他騙過一次,難道還能被騙第二次?我不信,也不想去看。”他負氣道:“若真病了,便由他自生自滅吧!”

蘇言看雲非寒的目光都變了變:“你口口聲聲為了帝妃好,如今卻說出任他自生自滅的話來?若是陛下知道你如此待帝妃,他不會放過你的!”

“湛繾能不能活著回宮都未可知,你拿他來壓我,未免太可笑了。”

蘇言眼眶都紅了,她只能退一步:“丞相既然鐵石心腸,見也不願意見帝妃一面,那就請你可憐可憐帝妃,讓沈太醫去為他把脈!”

“齊王還未脫險,沈勾不能離開。”

“沈勾是陛下指給帝妃的禦用太醫!他沒有職責保齊王的命!既然帝妃需要沈勾,沈勾就該立刻進未央宮!”

雲非寒冷笑一聲,沈勾是湛繾的心腹,子璣裝病是為了見沈勾,跟當日裝病騙娘親入宮有什麽區別?若真信了他,不知道又要生出什麽風波,他絕不會再被戲耍。

蘇言見他如此冷漠,寒聲道:“看來在丞相眼裏,齊王的命比帝妃更重要。若是陛下在宮裏,他絕不會把帝妃放在末位考量,你為了齊王,搶走能為帝妃保命的太醫,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也配做帝妃的哥哥?!”

“配與不配,輪不到你來置喙!”

雲非寒令人將蘇言拖出了安寧殿。

那兩個守衛眼看蘇言被趕出安寧殿,猜到了丞相的意思,便要將蘇言帶回未央宮繼續關著。

蘇言推開守衛,提著裙子奔往齊王所在的宮殿玉和宮——帝妃的身體要緊,她要直接把消息帶給沈勾!沈勾一定會有辦法!

玉和宮宮外依然有重兵把守,一股藥味嗆鼻。

蘇言被攔在宮外,她不管不顧地大喊:“沈太醫!沈太醫!!你若聽得見,請你立刻跟我去趟未央宮!沈太醫!”

她喊得聲嘶力竭,玉和宮中始終沒有回應,沈勾大抵是沒聽見。

宮門口把守的是齊王府的心腹,蘇言如此喧嘩,他們拔刀讓蘇言滾。

蘇言:“帝妃若是有事,你們擔當得起嗎?!”

那心腹說:“齊王殿下的命比帝妃金貴,丞相自然也是這樣想,否則你就該帶著丞相的口諭,而不是在這邊做無謂的喧嘩。再不滾,別怪我們動手! ”

跟著一起來的那兩個雲家軍出身的守衛將蘇言護在身後:“帝妃的命可比齊王金貴,若他真有個好歹,你們誰也擔當不起這個責任!但是...”

那守衛看向蘇言:“帝妃若是裝病,蘇言姑姑也不必把事情鬧得太難堪。”

蘇言急得都快哭了,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的話。

她已無計可施,只深深看了一眼玉和宮的齊王府心腹,又望了一眼安寧殿。

“你們今日不信我,來日一定會後悔的!”

山逐等到蘇言回來,卻沒看到太醫的影子。

“丞相呢?沈太醫呢?”

蘇言無奈搖頭:“丞相不信我,沈勾被困在玉和宮,我連他的面都沒見到。”

“沈太醫來不了,那其他太醫呢?”

“雲非寒不松口,其他太醫就算來了也進不了未央宮。”

“丞相一向是最疼公子的,他如今怎麽會這樣......”

蘇言看了一眼已經再度緊閉的宮門:“宮裏還備著些退熱的藥丸,也不知能不能對癥,如今也只能先餵帝妃吃下,把燒退了最要緊。至於其他,只能...只能寄希望於政變快點結束,陛下盡快回宮了。”

·

兩日後,大雪漫天。

探子奔進齊州城齊王府,跪地向湛繾稟報:“君上!雲非寒下令今夜申時要處死一批人!這是屬下探得的名單,請陛下過目!”

探子將謄抄的名單雙手奉了上去,湛繾接過,看了一眼名單上的人,上至大臣,下至平民,共有八十九人。

這些臣子與燕氏一黨並無聯系,平民則多是與官府打交道的商賈。

“可有說為何要處死這群人嗎?”

探子搖頭:“屬下不知。”

探子只能在皇城外圍探得些消息,宮裏的事無能為力,接觸不到宮裏,也就無法揣摩雲非寒如今的心思。

“屬下聽說,雲非寒要軍中行刑之人掐準申時這個時辰,不得耽擱一瞬,還要這些人受死時,朝北邊邊境下跪受刑。”

湛繾蹙眉,如此在意時辰和方位,似乎另有所圖。

湛繾早有所懷疑,當日炮轟月州城後,雲非寒本可以趁勢追擊,卻忽然偃旗息鼓,沒再對月州發兵。

這兩日在皇城腳下的數次交戰,雲非寒也刻意保留實力,並未趕盡殺絕。

他像是在等某一個適合大開殺戒的時機。

只是這個時機是何時,又為何是那個時辰。

湛繾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周奇沖進殿內稟報:“探馬查到皇城內部大規模調兵,二十萬雲家軍正往城門口聚集,恐怕是大戰在即。”

湛繾立刻下令迎戰。

他手中如今只有十萬餘人,其中有一半是從戰場退下來的精銳,可以一抵十。

就算是這樣,勝算依然不大。

好在昨日雲非池來信,最遲今日淩晨,他就能帶著邊境二十萬大軍趕回國都。

子璣曾說,如今只有雲非池能壓得住雲非寒的狂妄野心。

湛繾也希望雲非池能及時趕回勸住雲非寒,避免今晚這最後一戰流血過多。

想到雲非池時,忽然靈光一現,湛繾問周奇:“今天可是一月初九?”

周奇算了算道:“是初九。”

這個日子在前世......

湛繾記得,當日傳來子璣父母死訊的線報裏曾提及一月初九這個日子。

他曾在中溱邊境無意間看到過雲非寒的墓碑,上面寫的日子也是一月初九。

一月初九,大雪壓境,父母俱亡,兄長客死他鄉,諷刺的是,這一天,也是子璣的生辰。

湛繾臉色煞白,眉宇擰起,他看向那份名單。

若他沒猜錯,這些人,都曾在前世對雲家落井下石,口出惡言。

一個不落。

雲非寒要他們死在今日,死時朝北邊邊境跪著,是為了祭前世葬身邊境風雪的父母。

他在今日調二十萬軍隊反擊,不顧皇城要地也要發動內戰,或許是為了讓整個北微償還前世對雲氏的辜負。

他當日沒對月州城趕盡殺絕,不是湛繾不該死,而是沒到他死的時候。

就在今日,雲非寒要用湛繾的血祭前世的至親。

皇位不是雲非寒的最終目標。

雲非寒,他全然是瘋了。

湛繾忽然扭曲地苦笑一聲。

他不知雲非寒是何時發了瘋。

然而他若真是來討前世的債,湛繾居然能理解他為何會如此瘋魔。

這一切,都是因果,入過輪回也逃不開的因果。

·

雪壓斷了玉蘭樹枝幹,崩斷之聲在寂靜的未央宮中格外刺耳。

雲子璣坐在窗前,目光凝在遠方,手中拿著的玉碗漸漸傾斜,忽然摔落在地,藥汁全倒在了他雪白的衣袍上。

蘇言聽到動靜進殿,忙取了手帕,上前替他擦拭被藥汁弄濕的手,碰到掌心時,依然是燙得駭人。

沈勾當日留在宮裏的藥丸,僅能退熱卻不能對癥,雲子璣的高熱總是退了又覆發。

兩天過去了,始終沒有太醫來未央宮,沈勾留下的藥也是最後一劑,如今碎在了地上,蘇言實在不知該怎麽辦了。

這時山逐端著一碗面走進了殿內。

“公子,今日是你的生辰。”山逐將那碗面放在子璣手邊,“我給您下了一碗長壽面。”

凝在遠方的目光漸漸收回,雲子璣看了一眼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灑著幾朵香菜,還冒著熱氣。

雲子璣每年的生辰都過得很熱鬧,只這回冷清至極,爹娘進不了宮陪他,兄長把他幽禁在宮裏,湛繾也不在他身邊。

蘇言記起今日是帝妃生辰,便強擠出個笑來,與山舞一同跪在地上祝道:“願殿下生辰吉樂。”

雲子璣眼底的蒼白與悲淒短暫地退去,他淺淡地笑了笑:“多謝你們,起來吧。”

山逐看到公子願意笑才感到安心,他取了筷子奉過去。

雲子璣夾起面,剛要送到嘴邊,身上忽然一陣惡寒,手一顫,筷子沒拿穩摔到了桌上,他險些栽進碗裏,幸而用手撐了一下,等忍過這陣暈眩後,才覺手背微痛,那碗長壽面被他不小心打翻在地,還燙傷了手。

那枚煎得極圓滿的荷包蛋碎得流黃,長壽面到底是一根都未入子璣的口,仿佛他今年生辰註定無法長壽。

面被打翻時,外頭傳來了一陣喧囂。

蘇言跑出去一看,宮道上全是背著家當逃命的宮人。

未央宮的守衛也少了一半。

蘇言抓住其中一個相熟的小宮女問出了什麽事。

小宮女道:“三十萬大軍隔著皇城城樓對峙,聽說街上已經在殺人了,皇城已經亂了套,蘇言姑姑,你也快逃吧!”

蘇言憂心忡忡地折回宮中,見帝妃站在殿外,已經全部聽見了。

這三十萬大軍若是真的動起兵戈,整個皇城都將被夷為戰場,血流千裏,伏屍百萬,北微最安穩繁榮的中心會淪為比邊境線還可怖的人間煉獄。

“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雲子璣想起雲非寒的這句話,耳邊又回響起湛繾與他的耳畔私語。

“朕相信子璣,所以也願意相信雲氏。”

“朕答應子璣,絕不猜忌雲氏的忠君之心。”

雲子璣痛苦地捂住頭,兩行淚滾落而下。

二哥對湛繾的恨意與敵意,很早就有跡可循,湛繾無視甚至包容,只是因為他曾答應子璣永不猜忌雲家忠心。

湛繾為了他包容二哥的野心,二哥為了他發起這場政變。

今日這樣的局面,全因雲子璣一人而起。

他想到這裏,心口猛然被捅了一刀般,吐出一大口血。

蘇言和山逐看著落在白雪裏的鮮血,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公子!?”“殿下!”

蘇言見帝妃臉色白如月霜,虛弱到搖搖欲墜,便知一刻都不能再拖了。

“我今夜一定要把沈太醫請到!”

未央宮外的守衛親眼看到帝妃嘔血,終於確信帝妃不是在裝病,立刻聽了蘇言的話,一道去見丞相。

留下山逐一個人陪著子璣,雲子璣忽然說:“你去玉和宮,把沈勾請過來。”

山逐不肯走:“我不能留公子一個人在這裏!”

雲子璣掩唇咳了兩聲,掌心又是艷紅的血:“沈勾再不來,我才真的會出事。”

山逐急得眼淚直掉,這才飛奔去玉和宮。

待未央宮的人都被支走後,雲子璣從地上掬了一捧幹凈的白雪,把掌心的鮮血擦了幹凈。

他看了一眼宮道上的混亂,平靜地折回內殿。

輕璃軟劍靜靜臥在桌上,在月色下溢著寒光。

沾著雪漬的手在劍上空頓了頓,到底是將劍提起,執在手中。

·

皇城城樓外,十萬大軍列陣,城樓之內,二十萬手持長槍的雲家軍將皇城大街填滿,從上空望去,長槍的刀刃像一塊密密麻麻的釘床。

今日這場內戰,無論誰的贏面大,刀槍無眼,百姓都會被殃及,他們四散逃命,臉上布滿絕望與恐慌。

鵝毛大雪傾盆而下,擋了人的視野,路上與誰錯肩都看不清。

雲子璣一身白衣,穿梭在霜雪和逃難的百姓之間。

沒有人認出他是誰。

皇城的城樓綿延百裏長,在東側的末端,有一道上城樓的百級階梯。

皇城城樓在昨日被湛繾以其人之道還之,炸成了毫無防禦效用的樓臺,連城門都被炸空了,只餘下一個門洞。

被炸廢的城樓之上甚至布不了弓箭手,所以也無人在把守,畢竟上去了便是敵方的活靶子。

階梯旁,有八九個人在看守。

雲子璣張開掌心,小飛鳶靜靜臥在他手中,又在他手中起飛,乖巧如有靈性地在雪花之間飛往守衛的頭頂。

它借著寒風在空中轉了一個圈,翅膀下的暴雨梨花針射落地面,悄無聲息地沒入守衛的血肉之中,針上的迷藥在見血的那一刻起了作用。

八九個大漢在倒下時,只看到空中一只木頭做的小鳥在俯視他們。

飛鳶耗盡了暗器,在雪中跌落,雲子璣伸手接住了它。

湛繾當日做這只飛鳶,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子璣能夠自保。

今日子璣借飛鳶所做之事,卻與湛繾的初衷背道而馳。

雲子璣將飛鳶放進懷裏,讓它蜷在自己的心口。

他提著長劍,逆著風雪,一步一步踏上城樓。

城門已被炸毀,沒了這道門的阻擋,立在軍隊首位的雲非寒和湛繾坦誠相對。

湛繾看雲非寒的目光,已沒了恨與怒,甚至憐憫居多:“你如果只是想要湛氏的皇位,大可不必興此兵戈之亂,朕會成全你的。”

雲非寒沒料到湛繾今日是這個態度,他奪他江山,殺他臣民,他竟能如此寬容?

“朕已無意在皇城之內開戰,這不是子璣想看到的結果,你是他兄長,應該知道他想要什麽。”

“你有什麽資格提子璣!”雲非寒道:“事到如今,你還想拿子璣來做你假仁假義的遮羞布?!”

他這副態度,更讓湛繾確信自己的猜想。

“朕沒有資格提子璣,難道你就有嗎?!你發動政亂,害了多少無辜之人的性命?你讓子璣情何以堪!你讓雲氏如何再在北微立足?你可曾回頭想過你的至親?”

“我做這些,本就是為了護住我的至親,我若不親自動手,難道還寄希望於你這樣的皇帝嗎?不辨黑白,聽信讒言,誣陷忠良,樁樁件件可都是你曾做過的事!我今日此舉,只是防患於未然,真要等至親受到傷害,那反擊也失去了意義。”

字字句句,仿佛都在抽湛繾的耳光。

前世,他確實不曾對雲氏動過殺心,當日下旨說要將雲氏滿門流放,其實也只是對外的交代,實則是打算過個一兩年風頭過去,再將雲氏滿門貶到東邊小城,名為幽禁,私心卻是想讓雲家人躲開朝堂爭鬥,餘生得以安穩。

嚴冬流放是燕氏上位後下的新旨,雲非池客死他鄉也絕非湛繾所願。

他雖不是兇手,卻是間接的幫兇。

雲氏當日的罪,就是湛繾在位時親口定下的。

雲非寒斥他的每一個字,都不算冤了湛繾。

“朕確實愧對雲家。”

雲非寒一怔,他居然在陣前承認了錯。

“雲非寒,你若為此而謀逆,實在是不必。”湛繾道,“你把子璣安然無恙地還給我,我把皇位讓給你。”

湛繾身邊的武將都驚詫於君上這樣的決定——為了一個帝妃放棄自己苦心維護多年的江山社稷!?

雲非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什麽叫還?子璣何時歸屬於你了?你配不上子璣,拿江山來換都不行。”

雲非寒的手握住腰上的佩劍:“我是子璣的兄長,我不允許他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給一個馬上要下黃泉的皇帝。”

湛繾料到他會被仇恨熏心——但凡他真有前世記憶,就不可能理智冷靜地看待今生的得失。

“既然如此,那只能刀劍之下定勝負了。”

寒風之中,兩方劍拔弩張,雪變小了,在風中飄然而落。

一道白色身影在霜雪之中,緩緩步入湛繾的視野中。

湛繾的心猛地一提!

城樓的斷壁殘垣之下是屍山血海,斷壁殘垣之上,雲子璣一身白衣,立於眾人的視野中央。

他手中提著一把劍,劍在地上的積雪上劃出一道蜿蜒的痕跡,這些痕跡又很快被霜雪覆蓋。

這劍,仿佛從未落地過。

這一幕,何其熟悉。

湛繾眼前忽然閃過那段許久未曾出現的夢境。

他甩了甩頭,想把這段畫面扔出記憶,然而睜眼時,子璣的一舉一動,都和夢境之中的一切重合。

城樓下的士兵屏息仰望雲子璣,對於城樓外的十萬人而言,這位是能讓君上拋棄江山的帝妃,對於城樓內的二十萬雲家軍而言,他是待他們如手足曾與他們同生共死過的少將軍。

自子璣出現那一刻起,兩方針鋒相對的敵意便無形地消減了許多。

雲非寒臉色一冷:“誰讓你到這邊來的!?回宮去!”

“我要你退兵。”

雲子璣薄唇輕啟,聲音穿透風雪,射入雲非寒耳中。

“絕無可能!今夜我一定要讓所有欠我之人墮入地獄!”

雲子璣冷淡地笑了笑,他不再對二哥提任何要求了,只是反手將軟劍提起,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湛繾瞳孔驟然收縮:“子璣!!你別!!”

雲子璣看了一眼城樓下的湛繾,恍如夢裏那一眼,令湛繾心碎。

“陛下,是雲家對不起北微,我愧對你。”

“不是!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湛繾跌下馬,大聲告訴子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子璣,你別...你把劍放下,把劍放下!我求你了!”

寒風倒灌,他的喉嚨都溢出了血氣,喊出的每一個字都泣著鮮血。

雲子璣不忍相望,他看向二哥。

雲非寒臉上的血色在子璣將劍抵在脖子上時就已褪得幹幹凈凈,他只這樣望著子璣,不信他能拋棄家人尋死。

雲子璣俯視著皇城內的二十萬雲家軍:“我如今無兵權在手,但你們若還敬我一聲少將軍,在我死後,請各位謹記軍中使命,不得手足相殘,同胞相殺,不得踐踏百姓,忤逆明君。若不然,我九泉之下難以瞑目。”

雲家軍中人人都面露愧悔之色,戾氣消散,槍刃放平。

雲子璣這才看向雲非寒:“哥哥,湛繾欠你的,我今日替他還,你欠北微的,我也替你還。”

他無視雲非寒的歇斯底裏,留戀地掃視了一眼皇城的萬家燈火,凝望雲府所在的方向,最後回過頭,越過霜雪看了湛繾一眼。

“這一切都因我而起,就以我為終吧。”

素手所執之劍割破了脖頸,血染紅了未來得及落地的雪花。

強撐的身體在鮮血湧出之時如崩斷之弦向後跌落,白衣獵獵,身如飄雪,墜下數丈城樓。

湛繾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地上的積雪阻他前行的道路,天上的雪花阻他的視線。

上天憐憫他,賜他重生,上天懲罰他,令他再嘗剜心斷骨之痛。

他拼盡全力,終於在子璣摔落雪地時接住了他。

不過分別十日,他已輕得不像話。

湛繾的手,顫抖著按住子璣的脖頸,血就從他的指縫裏流出,鮮紅色的雪花飄落在兩人周身。

湛繾像只被拋棄的小獸一般痛苦嗚咽,那只紅色的眼瞳掉出的淚已有了血色。

雲子璣擡起手,輕輕撫上湛繾的臉頰,手腕間的孔雀石順勢滑落到手臂上。

“那場夢......那場夢竟成真了,小淺哥哥...是我食言了...”

他沒有等來湛繾的回應便闔上了眼眸,手無力垂下,落在雪裏,手腕間的銀輝神木透著月色般的明光,天上最亮的星光遙遙與之相應。

雲非寒最終看到的,是一身染血的白衣和他悄無聲息睡去的弟弟,那把染著子璣鮮血的劍就落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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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100%

小璣長命百歲啊,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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