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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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越來越舒適的家, 去處理一只老蜘蛛的怒火。在鐘淺錫看來,當然算是工作。

【醫生和董事會都已經處理好,隨時可以啟動下一步。】

收到米勒傳來的這條消息之後, 鐘淺錫等了一天,才驅車前往山上的別墅。

陽光依舊燦爛, 鋪滿華美的臥室,只是眼下地板上一片狼藉。

啪!

玻璃杯再次被人從床頭櫃上掃了下去,咕嚕嚕往前滾,水花四溢。

“我不喝……不喝。你們別想再害我!”

這場爆發耗盡了父親的全部力氣。老人跌回床上, 胸口吃力地上下起伏。

瑞恩被嚇得直往後退。

看到鐘淺錫走進來,便再也顧不上之前那些小矛盾,連忙跑著喊了一聲:“哥哥!”

鐘淺錫止住步。

之後俯下身, 把破碎的玻璃一塊塊撿起來, 扔進垃圾桶:“這是怎麽了?”

鐘太太臉色蒼白地遞過來一張檢驗報告,聲音顫巍巍的:“都怪那個愚蠢的安德森醫生。可能……情況……不大好。”

病人就在跟前,即便對病情彼此心知肚明,她還是含糊了所有關於死亡的詞語。

而這張化驗單, 鐘淺錫其實早就看過了。

但這不影響他花了兩分鐘,重新閱讀一遍,偽裝出一點驚訝的表情:“藥有問題?”

父親正激烈地咳嗽, 一陣接著一陣, 沒辦法回答。

瑞恩和鐘太太惶惶然望向鐘淺錫,這間別墅裏, 他是唯一能做決定的人了。

“我想和父親單獨聊幾句。”鐘淺錫說。

臥室門被關上。

“如果安德森醫生不值得信任。”鐘淺錫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緩慢地開口, “我們可以換一個醫生。”

老人閉上眼睛, 沒有回答, 只有痰卡在嗓子裏的喘息聲。

直到鐘淺錫又說:“公司最近出了一點小問題。有人帶走了我們的客戶,去做西邊的鐵路項目。”

這下老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掙紮著要坐起來:“誰?”

鐘淺錫停頓了片刻,拋出一個名單上的人。

老人聽到心腹的名字,神態變得狐疑起來,渾濁的眼珠裏寫滿不信。

鐘淺錫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照片。那上面拍的是老蜘蛛在董事會的親信,正和對手商談。

這就是他之前安排米勒去做的事情。

放出風聲,給心腹一點甜頭。再設一場局,給對手一個機會——鐘淺錫寧可損失掉一個項目,也要讓病重的父親看到,無論是醫生還是董事會,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除了我。

我才是您的兒子。

疾病會削弱理智,至少老人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思考太久。很快,老蜘蛛就喘起粗氣,胸口發出拉風箱一樣的響動:“必須要……報覆他們。必須……一個都不能少!”

“我完全同意。”鐘淺錫語氣平和。頓了下,他續道:“但我現在的實力還不夠,我需要您簽一份表格。”

他要從老蜘蛛手裏拿到更多的股份。

老人的眼睛圓睜,泛著血絲,直勾勾地看向了鐘淺錫。

鐘淺錫卻像不害怕似的,平靜地回望。

漫長的對視後。

他收回視線,握住了父親的手。把它擡起來,抵在自己的額頭上:“您一定會康覆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相信我。在那之前,我會為您的健康祈禱。”

黑頭發,黑眼睛。鼻梁高挺,語氣虔誠。

從某個角度看過去,鐘淺錫很像那個已經死去的法國女人。

也許是那個夏天太熱,讓空氣裏帶出路易斯安那的塵土味。

父親咳嗽了兩聲,沒有把手抽回來。

很久之後,臥室裏響起三個字。

“拿筆吧。”

……

“工作結束了?”

頂樓的門推開,姚安聽到鐘淺錫回來的動靜,隨口問道。她正抱著電腦坐在沙發上,不知在寫些什麽。

和父親瘦骨嶙峋的手截然相反,姚安那些在鍵盤上滑過的指頭,是健康又充滿活力的。

氣氛輕盈,絕對放松,不用再做任何偽裝。

這是屬於他的家。

想到這裏,鐘淺錫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一些。

“我還在寫引言部分。”姚安察覺到對方的靠近,整個人朝靠墊仰去,“如果你要給我講故事的話,現在可能不是一個好時候。”

她是真的被索多瑪的毀滅給嚇怕了,也不想在這段寫完之前,被拖到床上。

這一點誠實的可愛,讓鐘淺錫忽然笑了。

如果姚安擡起頭,她會發現此時此刻男人臉上浮現的,不是嘴角牽動肌肉的微笑。

而是他們認識以來,最真摯的笑容——差一點,就會出聲的那種。

“你忙吧。”鐘淺錫沒有再去打擾她,“我去洗澡。”

他走進浴室,開始換衣服。解開領帶的時候,快樂依舊留在臉上。

壞事做盡的人,撒謊連眼睛都不眨的人,理應受到懲罰。

可這個五月太過甜美,給了鐘淺錫太多奇跡,他幾乎要真誠地感恩了。

他喜歡這裏。

這個叫做家的地方。

浴室裏響起水聲。

姚安沒有離開沙發,而是繼續抱著電腦,去寫她的論文。

——錯過一次帆船俱樂部的活動,她反倒獲得到了一些獨處的時間。終於能夠坐下來,開始思考期末的選題。

左思右想,教材快要翻爛,才算是勉強找出來一個。

“消費主義的傳播?”蘇粒聽到之後,嘴張得大大的,“我們之前學過這個嗎?”

姚安把教材從書包裏掏了出來,指給朋友:“喏,367-385頁。”

《大眾傳播與消費者心理學》一書翻開,詞條赫然在目。

蘇粒順著一行行往下念,沒過多久就開始擺爛:“神啊,救救我。與其讓我寫這些幹巴巴的玩意,還不如放我去跳舞。”

這個想法倒是和年輕的妻子不謀而合。

畢竟比起枯燥的學習,一旦掌握了社交訣竅,應酬這件事顯得要輕松得多。被人簇擁、有意追捧著,虛榮心能夠被充分滿足。

而一想到那個妻子,她手上那枚大大的鉆石也一同跳到了姚安的腦海裏。卡頓了很久的思路,好像在這一刻被理清了。

“等等,你這就開始寫了?”蘇粒睜大了眼睛。

姚安顧不得回答朋友,新建了一個文檔,飛快地敲擊起鍵盤。

書上是怎麽說的呢?

姚安匆匆翻到380頁:【對物質的追求,本質是對價值的超越性的追求。】

所以年輕的妻子要去炫耀她手上的鉆石,這是她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

【而大眾媒體的普及,尤其是廣告的高度傳播,促成了這樣的結果。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消費主義得到廣泛認同。】

“鉆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每個人都聽過這樣的廣告詞。電視裏天天播,到了快要洗腦的程度。

怎樣能夠證明一個男人是真的愛一個女人?

給她買一枚閃閃發亮的鉆戒,跪在地上,向她求婚。

一塊無色晶體和一些多巴胺的分泌,這二者原本是兩個毫不相幹的概念,卻又被資本通過營銷的方式,成功地捆綁在了一起。

於是我們每次想到鉆石,就會下意識聯想到忠貞不渝的愛情。

喜悅、愛戀、感恩——所有這些人類最基礎的情感,統統被資本符號化,和某種商品和消費模式綁定。

在鮑德裏亞這樣的後現代主義學者看來,這是擬像的泛濫。

【資本稱消費者是上帝。這種稱呼的構建,就是強化在消費者的身份,神化購買行為。】

……

這篇關於消費主義的論文,從五月的第二周開始,一直寫到了七天後。

點擊發送到Rigney教授郵箱的那一刻,姚安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反駁那個年輕妻子的理由。

對方把珠寶、婚姻和人生混為一談,不過是墜入了消費主義的陷阱。姚安完全可以用整理好的理論去說服對方,把那個年輕的妻子從陷阱裏拉出來。

所以當鐘淺錫提出再去帆船俱樂部的時候,姚安莫名有些激動。

她牢牢記著那場未完成的對話,一邁進大門,就有意尋找起那個年輕妻子的身影來了。

俱樂部裏,一切看起來和之前一樣。

桌面上擺放著精美的點心,窗邊立著香氣撲鼻的鮮花。著裝精致的男女正小聲交談著,空氣裏漂浮著程式化的話題,和悠揚的小提琴聲。

可很快,姚安卻發現了異常JSG。

往常米歇爾太太的右手邊、紅發女人再過去一點的位置,會坐著那個年輕的妻子。

而現在,那張椅子上是空的。

有人沒來參加聚會,原本不是什麽稀罕事,畢竟誰家還沒個忙碌的時候。蹊蹺就蹊蹺在,對方的那個白人丈夫正坐在沙發上抽雪茄。

“親愛的,你上周怎麽沒來?”米歇爾太太拉著姚安的手,親切地問。

“有一點事。”姚安回過神,笑了笑。嘴上敷衍完,順便指向那張空椅子,把心裏的疑惑問了出來:“她怎麽不在?”

倒不是姚安健忘,記不住年輕妻子叫什麽。而是在社交場上,這些已婚的女人們沒有名字。

她們是米歇爾先生的妻子,是議員先生的伴侶,是一個男人姓氏的附屬品。

“你在問誰?”米歇爾太太想了想,才說,“莫妮卡嗎?”

“對。莫妮卡是今天有事嗎?”

“不是的,親愛的。”米歇爾太太抿嘴笑了,“莫妮卡以後應該都不會再來了。”

“為什麽?”姚安品出對方話音裏隱晦的暗示,正要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哦對,你上周沒來,所以不知道。”米歇爾太太終於抓回了話語權,笑容格外燦爛,“有一個很糟糕的消息:比爾前幾天提出和莫妮卡分居了,資助方面估計也停了。”

私人俱樂部的入場券,一年要六位數。

如果名叫比爾的丈夫決心不再支持妻子,那麽在法院把離婚判決下來之前,恐怕莫妮卡都支付不起這項費用。

姚安聽完這段話,一下子楞住。

茶水在杯中晃了兩圈,和她腦子裏準備好的大道理攪成一團。

而在她走神的時候,紅發女人已經巧妙地把話題岔開:“說起來,市中心最近的展覽……”

俱樂部裏氣氛依舊祥和,甚至稱得上是其樂融融。

“我家之前請的那個廚師,做牡蠣確實不錯。”米歇爾太太笑成了一朵花,“比爾,你有機會一定要來。”

白人男夾著雪茄,一邊點頭,一邊吐出一個煙圈。

再沒有人提起莫妮卡了。

一個好萊塢不出名的小演員,一個拍賣會的常客,一個喜歡收藏鉆石和祖母綠的珠寶鑒賞家——莫妮卡是誰根本不重要。

一旦她不再是“比爾的妻子”,那麽不管她是什麽身份,都不屬於這個社交圈了。

上周還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朋友,一下子消失不見。好像這個人和她的鉆石戒指,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

事實如此直白,甩在姚安臉上。

啪。

沒有人打她,姚安的皮膚卻漸漸脹起來,熱辣辣的疼。

她沈默了,一直持續到這場活動結束。

夜晚來臨之前,賓利駛離了帆船俱樂部。

為了避免熱氣滲入,車窗被嚴絲合縫地關上。空調呼呼往外吹,讓姚安的裙擺鼓起了一個很小的包。

鐘淺錫坐在她身旁,正在安靜地閱讀一篇報道。

快到比弗利的時候,姚安輕聲開口:“估計以後都見不到莫妮卡了。”

“真是讓人感到遺憾。我也是今天才聽說,比爾在考慮離婚這件事。”鐘淺錫放下手機,措辭很禮貌,語氣是不大在意的。

反倒是在發現姚安的裙擺被空調吹起來之後,他顯得更關心:“冷嗎?”

鐘淺錫不在乎莫妮卡,只在乎姚安。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愛的泡沫。

如果在今晚之前,姚安也許會感到心動。這距離她渴望的愛情,實在太近了。

但剛剛在俱樂部的場景,很難不讓她換一個思路思考問題——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的話,鐘淺錫在意姚安,是因為她對他有價值,而莫妮卡是沒有的。

所以那篇期末論文,理應還有後面一半。

【與其說人們喜歡鉆石、喜歡路易威登的logo,不如說是需要它們來證明自己。穿上它們,佩戴它們,才是成功的、是被認可的。】

【而一旦當我們把財富和人的價值聯系在一起,人本身,也成為了一件商品。】

【我們會去衡量交往的對象,為我們帶來多少利益。這是一種類比物物交易的等價交換……】

就像那些富太太們,會在暗中端詳姚安。認定鐘淺錫短期之內不會拋棄她之後,才開始熱絡地聯系。

對她們來說,姚安是一只績優股,僅此而已。

莫妮卡比姚安要更深谙社交規則,在這個圈子裏呆得也更久,甚至獲得了婚姻的保護。

即便這樣,都能被隨手拋棄——只要是商品,就能被拋棄。

鐘淺錫體貼地關掉了空調。

風驟然變小,脹鼓鼓的裙擺落在了姚安的膝蓋上。車裏的溫度理應上來一些,她卻依舊覺得寒冷。從骨頭縫裏面往外冒風。

“你是獨一無二的。”第一次來到這家帆船俱樂部的時候,鐘淺錫對她講過。

姚安還記得當時自己怦然作響的心跳聲,和血液裏飽脹的幸福。

她可以用無數道理去勸誡別人,好像那樣就能劃清一條界限,保證自己是安全的。

但無論是消費主義也好,第二性也罷。書看得再多,都是蒼白的。只有當理論血淋淋地投射在現實裏,通過旁人的遭遇,才能擺脫掉一點當局者迷的悲哀。

卡在五月的尾巴上,堪堪要到家的時候,姚安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為什麽要試圖去說服莫妮卡呢?

該被說服的,明明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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