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天神之變

關燈
晚上十點多鐘,這一行人到了家。

進門之後,葛秀夫將一只照相機給了費文青,讓保鏢立刻護送他去見自己的二舅,等費文青走後,他進入客廳,又立刻往自己的報社打去電話,陳主編今天沒回家,一直守在辦公室裏等他的命令。

對陳主編細細囑咐了一番之後,他掛斷電話,然後找出了自己那只鐵皮醫藥箱。從照相機中取出膠卷,他用紗布將其包裹了幾層,再剪下一大塊醫用膠布,然後走去餐廳跪趴下來,用膠布將那卷膠卷粘貼到了櫥櫃下面。回頭看見傅燕雲正站在門口望著自己,他解釋道:“多藏一份,有備無患。”

“藏到我家裏?”

“先藏著,等我能回家了,我再把它帶走。”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

葛秀夫站了起來:“今夜把照片洗出來,明天就去和姓葉的開談判。我總不能讓他白殺我一回,要談就一路談到他姥姥家去,讓他認得我是誰。”

“你去談?”

“我不去,讓我二舅他們出面。當初我得罪葉烈真也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他們效力。”

傅燕雲知道葛秀夫不安分,聽了他的回答,也不驚訝,只是一陣陣的納悶,不知道葛秀夫那邊的戰火,為何會糊裏糊塗的燒到了自己家裏來。想起葉烈真,他心裏又是一陣難受——葉烈真殺伐征戰,絕非什麽溫柔博愛的善人,但傅燕雲沒吃過他的苦頭,今夜對他是第一次見,只看他本是一條體面的硬漢,結果被葛秀夫禍害成了那個樣子。

下意識的擡手摸了摸胸膛,他在心有餘悸的同時,忍不住又替葉烈真痛苦起來。

葛秀夫繼續吹起口哨,吹了幾聲,忽然扭頭問傅燕雲:“我那天神老弟呢?”

“在樓上,說是累了。”

“他還會累?”

“我不知道。”

葛秀夫望著前方墻壁,出了會兒神,緊接著向傅燕雲一招手:“你說我要是借著天神老弟的東風,索性直接幹他一票大的,會怎麽樣?”

“會死。”

“嗯?”

傅燕雲擡手向上指了指:“你別忘了,他雖然沒腦子,很聽你的話,但他也隨時可能消失。你現在讓他把你架起來了,架到九霄雲外那麽高了,萬一他忽然撤了梯子,你除了粉身碎骨、還有第二條活路嗎?”

葛秀夫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我也不是想讓他直接擡舉我,我是打算先讓葉烈真把該辦的事情全辦完了,再讓他上葉烈真的身,到了那個時候,我白得一位聽話的大帥,不是也挺好的?”

“葉烈真應該不會像西涼那樣肯把身體讓給他。他不是說過麽,很多人不肯像西涼一樣沈睡,試圖和他爭搶身體,最後就變成了旁人眼中的瘋子。”

說到這裏,他略一停頓,又道:“我當然是很希望讓他離開西涼,我對葉烈真也沒有任何感情。如果你對風險不介意的話,那我讚成你讓他到葉那裏去。”

葛秀夫壓低聲音說道:“這算什麽風險,要瘋是葉烈真瘋,又不是我們瘋。”

隨即他擡頭註視了傅燕雲:“我二舅已經查清楚了,在海濱別墅要對我斬盡殺絕的人,就是葉烈真。而且他殺我並不是他看我是個勁敵,他殺我是為了殺雞儆猴,是為了警告我身後的人。又要殺我,又看不起我,這他媽的就太可恨了!”

他一咬嘴唇:“饒不了他。”

然後環顧四周,他問傅燕雲:“家裏還有酒嗎?”

“這個時候你還喝酒?”

“我又不往醉裏喝,少喝兩口,壓壓心慌。”

“你還會慌?”

“我又不是嚇得發慌,我是激動,激動得心慌。”

傅燕雲對著正前方的玻璃櫥櫃一擡下頦:“下邊櫃子裏有,自己找。我要去休息了,要是半夜葉烈真殺了過來,記得自己出去受死,不要連累我們。”

葛秀夫沖著他一笑:“你這個嘴。”

傅燕雲不理會,轉身上了樓去,也不知道今夜弟弟會不會回來,他總覺著自己對待弟弟還算可以,但弟弟在他面前,時常又會出現類似炸毛的反應,好像已經被自己壓迫出了心病似的。

無論回不回來,他都要把房中的那個弟弟安頓好,給他洗洗澡,換身幹凈衣服,讓他可以躺下來歇歇筋骨。

推門進了臥室,他忽然一驚。

他弟弟——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誰——仰面朝天的癱在地上,周身全被銀灰色的膠質糊了住,而那膠質還在源源不斷的向外湧出,仿佛他弟弟已經化作一個人形的泉眼。

就在他驚住的短暫片刻裏,他聽見他弟弟艱難的發出了聲音:“放了我吧……我只是想出去……休息……我不會……逃走……”

然後他弟弟又開了口,語氣陡然一變:“誰信你。”

“我是……真的……”

“我要把你裝起來,放到枕頭下。”

“好……好……”

銀灰色的人形拖泥帶水的站起來,直挺挺的原地打了個轉,然後走向門口,拐進了隔壁。傅燕雲慌忙跟去,想要說話,然而因為過於驚駭,聲音和氣息全堵在了喉嚨裏,一時竟是發不出聲音。

隔壁現在是葛秀夫的臥室,床上亂攤著枕頭和毯子,床頭放著一大碗爛白杏,地上全是杏核和煙頭,枕邊還扔著一只三星白蘭地的空酒瓶。

那銀灰色的人形立在床邊,傅燕雲站在一旁,就見那銀灰色的膠質似有生命一般,自動的流入了那只空酒瓶裏——能夠包裹了整具高大人形、並且還在持續向外湧流的膠質閃爍著微光,居然奇異的盡數流入酒瓶、沒有滿溢。

而那高大人形漸漸露出了五官面目,漸漸顯出了本質膚色,傅燕雲看得清楚,這回床邊的弟弟,睜開的是一雙黑眼睛。

這回這個站立著的人,是傅西涼!

傅西涼擡手在眼前扶了一下,是下意識的要扶一扶眼鏡,但是扶了個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口袋,胸前口袋裏也是空著的。

那就姑且算了吧,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只瓶蓋,然後拿起床上那只酒瓶,將瓶蓋擰了上。

裝過白蘭地的玻璃酒瓶現在變成了銀灰色,偶爾閃一閃光,仿佛是一朵微型的、含著雷電的烏雲。傅西涼把它揣進了衣兜裏,同時察覺到了傅燕雲那抖顫的目光。

他心虛,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何等發落,想一想都是可怕,所以決定不擡頭,不看他,低著頭往外走。他往外走,傅燕雲跟了上來:“弟弟,是你嗎?”

他“嗯”了一聲,急於找到自己的眼鏡,要不然總覺得臉上少了一樣東西。眼鏡倒是好找,他回到傅燕雲的臥室,一找就找到了。拿起眼鏡戴了上,他一回頭,又和傅燕雲來了個頂頭碰。

傅燕雲堵住了他:“別躲,我有話要問你。”

“要是罵我的話就別說了,不想聽。”

“不罵你。那個灰東西沒有對你轉達我的話嗎?我說過,我原諒你了。”

傅西涼這才望向了他:“真的?”

“當然是真的。”

“以後生我氣的時候,也不會拿這件事罵我?”

“不會,絕對不會。”

傅西涼狐疑的上下打量著傅燕雲,沒料到他會是如此的寬容。他自己都感覺自己是闖了彌天大禍,如果不是那個自稱為天神的灰東西執意要離開他,那他一定還要繼續在那個黑暗的意識世界裏躲下去。

迎著傅燕雲的目光,他忽然有些手足無措。把衣兜裏的那只酒瓶放到了身旁的五鬥櫥上,他將雙手插進口袋裏掏了掏,找不到第二件可做的事情。而傅燕雲望向那只酒瓶:“他出來了?”

“嗯。”傅西涼答道:“剛才他說他很累,沒有力氣再給我講故事和跳舞。我有點不高興,對他發了脾氣,結果他就從我身體裏流出來了。”

傅燕雲擡手握了他的雙臂:“也就是說,你又是你了?”

“嗯。”

“他和你沒關系了?”

“我也不知道他和我還有沒有關系。”他垂下眼皮,似乎是有些黯然:“燕雲,我好像只能和葛秀夫交朋友,除了葛秀夫之外,別的……都不喜歡我。”

傅燕雲直到這時,才是真正反應過來了。

他擡手去摸傅西涼的頭臉,摸得慌亂,碰歪了傅西涼的眼鏡。傅西涼剛要擡手去扶,又被他一把擁了住。

傅西涼高,須得特意弓了腰才能被他摟進懷裏,一邊任他摟著,一邊擡手扶正眼鏡,傅西涼被他抱得有些窘——夜裏睡覺時被他抱一抱很正常,但是兩個人這麽站著,燕雲平白無故的用胳膊勒了他不肯放,這就讓他感覺不大自在。

不自在,但是也高興,因為心中一塊巨石落了地,燕雲並沒有因為他的胡鬧而生氣。他想燕雲大概是想念自己了,因為自己這些天白天總是不在,想念的話就可以抱,即便他總得一直弓著腰,並且有點窘。

低頭將下巴抵上燕雲的肩膀,他順勢扭過臉,湊向燕雲吸了吸氣。哪知燕雲忽然擡手扯開衣領,然後一摁他的後腦勺,把他的下半張臉都摁進了自己的領口裏,把他的眼鏡又撞歪了。

於是他一邊呼吸,一邊不動聲色的擡起手,重新又扶了扶眼鏡。

而傅燕雲仰起臉望著天花板,微微張開嘴,喘息得有了聲音。

傅西涼呼出的熱氣一下一下撲著他的頸窩,直到此時此刻,他的心臟才跳得輕快了,他的血液才流得通暢了。

然而就在這時,有人從外推開了房門:“雲——”

傅西涼擡起了頭:“葛社長。”

傅燕雲也松開雙手轉過了身。葛秀夫楞了楞,隨即笑了:“西涼?回來了?”

傅燕雲搶著說道:“回來了,而且是徹底回來了。”

葛秀夫一怔:“什麽意思?”

“你的天神老弟,從他體內自己流出來了。”

“還有這事?為什麽?”

傅西涼開了口:“因為我和他相處得不好,他討厭我。”

葛秀夫剛要寬慰傅西涼幾句,可隨即又意識到了一個天大的問題,這問題一出,讓他的聲音都輕了幾分:“那麽接下來,誰來保護我呢?”

傅燕雲伸手從五鬥櫥上拿下了那只酒瓶,向他一遞:“你的天神老弟全在這裏,你快帶著它到你二舅家去吧。”

葛秀夫接了酒瓶一看,就見那酒瓶裏先前還有光芒流轉,自己這麽一接到手裏,光芒卻是徹底熄滅了。

“老弟……就這麽一點?”

“你老弟神通廣大,千變萬化,大起來可以淌得滿地,小起來也可以縮成一瓶。去吧,這回我不會再幹涉你了,請和你的天神老弟幹一票大的去吧。我今晚給你打下手,必定受了你的連累,但是我也無意和你再算賬。等到天一亮,我就帶我弟弟離開天津,游覽一下我國的名山大川,大概春節前回來,希望那時候你已經在這瓶天神的護持下,由葛社長變成了葛大帥。好了,話就說到這裏,請滾蛋吧,古德拜。”

葛秀夫這一盤計劃的大前提,便是他擁有了一位威力無窮的天神老弟。如果沒有這位天神,他不會親自出面去覆仇,更不會直接對著葉烈真下手。

他萬沒想到天神老弟會——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忽然熱愛自由、放棄了傅西涼的身體。對著手裏這瓶天神,他不由得慌了神。

他想傅燕雲有一句話沒說錯,自己現在確實是得趕緊投奔二舅。傅燕雲不過是租界裏有倆錢的小闊佬,他那點勢力幹什麽都不夠。趁著主動權還在自己手裏,自己得趕緊走!

葛秀夫揣著天神老弟,叫上了強,匆匆走出後門。後門那車保鏢是他二舅派來的,他直接鉆進了那輛汽車裏。

汽車絕塵而去,二十分鐘之後又回了來。

葛秀夫進門上樓,在浴室裏找到了傅燕雲和傅西涼。傅燕雲正在給傅西涼洗頭,傅西涼坐在浴缸裏,是一頭的泡沫,傅燕雲坐在浴缸邊,是兩手的泡沫。

“租界外面的路全被葉烈真封了。”葛秀夫倚著門框,皺眉一笑:“我沒走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