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意圖逃之夭夭

關燈
傅燕雲現在顧不得葛秀夫的死活了。

關起臥室房門,他打開一盞小壁燈,歪在床上和傅西涼說話。傅西涼照例打著赤膊,因為隔壁住來了葛秀夫,他怕自己起夜的時候會撞見對方,所以穿了一條短褲。

傅燕雲看他是個失而覆得的寶貝,側身用胳膊肘撐了床,他以手托著頭,垂眼望著下方的傅西涼。

“真是不知道怎麽樣才好。”他低聲的說話:“想要善待他,可一想到他不是你,我這心裏就犯別扭,可若是對他不好呢,又心疼你的身體。”

說到這裏,他苦笑了一下,但心情是甜蜜的,是名副其實的苦盡甘來:“這幾天的日子真是難熬,好在總算是都過去了。”

傅西涼仰面朝天的躺著:“嗯。”

傅燕雲又問:“你這幾天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怕?”

“沒有。”傅西涼轉動眼珠,看了他一眼:“挺好玩的,像是做了一個……神奇的夢。”

“好玩?”傅燕雲擡手拍了拍他的臉:“在哥哥身上做那麽大的惡作劇,當然好玩。”隨即向下低了低頭,傅燕雲又問:“我就納悶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是說以後不會再提了嗎?”

“你給我講講,如果那個灰東西真變成功了,你想怎麽著我?”

傅西涼一個翻身趴在床上,把臉埋進了枕頭裏,不理他。傅燕雲伸手扳他肩膀,他擡手抓住枕頭兩角,越發用力的把臉往深處埋去,堅決不肯擡頭面對傅燕雲。傅燕雲抓住他頭頂的短發,輕輕拽了拽:“起來吧,不是要罵你。你藏能藏到什麽時候?這不憋得慌?”

傅西涼稍稍擡了點頭,悶聲悶氣的說道:“那你不能再問。”

“好好好,不問了,起來吧。”

傅西涼扭臉看他,扭過臉時,傅燕雲無端的心驚了一下,怕望過來的會是一雙灰眼睛,但是定睛一看,他放了心,再一次有了苦盡甘來的甜蜜——眼珠子黑得很,一絲灰色都不摻雜。

“燕雲……”他遲疑著開了口:“當時……那個……是什麽樣子?”

“什麽?”

他實在是難為情,答不出,只擡起一只手,在傅燕雲胸膛上摸了一下。

“不是不許提了嗎?你不讓我問你,你倒問起我來?”

“我沒有看到。他說變好了就回來叫醒我,可他回來的時候,已經被你打過一頓了。”

傅燕雲回頭看了看房門,房門鎖得很嚴。盯著壁燈又想了想,他皺著眉頭,有些臉紅:“這怎麽說呢?”

忖度了片刻之後,他欠身一摁電源開關,關了壁燈:“沒什麽可說的,睡吧。”

傅西涼翻身面對了他:“好看嗎?”

“好看?”傅燕雲拉過毯子蓋了上:“能嚇死你。”

傅西涼見傅燕雲像是認真的要睡,便也跟著閉了眼睛。這幾天可以供他遨游變化的那個黑暗世界不見了,他縱是閉了眼睛,也還是沈重的躺在這張氣味熟悉的大床上。

他幾乎是有些失落,也有一點“入寶山空手歸”的感覺。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婚姻問題,可除非燕雲變成了女的,否則這個問題就是完全無解。先別管人家看不看得上他,首先他一想到自己需要去愛上個什麽人,便有千難萬難之感。

回首往昔,他最近的一次怦然心動,是對著車行櫥窗裏的那輛鳳頭牌自行車。

一想到自行車,他說了話:“燕雲,我明天可以回家嗎?”

“不要回。”傅燕雲在黑暗中開了口:“葛秀夫這回捅了個天大的婁子,明天我就帶你離開天津、避避風頭。”

“葛秀夫又幹什麽了?”

“別問,聽了臟耳朵。都是些齷齪事情,和我們沒關系。”

翌日上午,傅西涼下了樓。

傅燕雲恢覆了生機,在昨夜和今晨,將這弟弟悉心洗刷了兩次,他是沒法子把傅西涼的腸腸肚肚翻出來,否則為了消除那個灰東西的痕跡,他真能把弟弟的五臟六腑都用香皂搓一搓。

傅西涼被他洗得皮膚泛紅,下巴刮得幹幹凈凈,短發也是一絲不亂,而且還穿了一身筆挺的新西裝,腳上皮鞋也是新的,皮質是舒適的軟皮,適合讓人比較體面的長途跋涉。

邁步走進客廳,他看到了沙發上的葛秀夫。

葛秀夫有著莫測的睡眠,傅西涼也看不出他是熬了夜,還是剛睡醒。豎著滿頭亂發,他彎腰坐著,盯著茶幾上那只色呈銀灰的酒瓶。忽見傅西涼來了,他擡起頭,而傅西涼站到他面前,也低了頭。

雙方都不說話,而是先仔細的互相看了看,看的也不是對方的臉色或者氣色,純粹就只是看,看風景似的看。

“還是這麽著對勁。”葛秀夫先開了口:“前幾天看著灰眼睛,我總感覺十分古怪,又像是你,又不是你。”

他答道:“燕雲也這麽說。”

“燕雲呢?”

“他正在樓上收拾行李,要帶我出遠門玩去。”

葛秀夫笑了:“帶不帶我?”

“不帶你。他說你闖了大禍。”

“知不知道我闖了什麽禍?”

“他不肯告訴我,說是聽了會臟耳朵。”

“那我也不說了,免得你哥哥發威,現在就把我推出去。”

傅西涼移動目光,望向了茶幾上的那只酒瓶,心想:“那是我的。”

說好了是他的,說好了要把酒瓶放到枕頭底下的,可是昨晚燕雲把酒瓶送給了葛秀夫,他糊裏糊塗的失去了它。

葛秀夫這時又道:“今天這個天氣出遠門,苦了你了。”

他回頭望向窗外,就見方才還只是陰天而已,現在空中卻已烏雲密布,大風呼呼的刮過庭院,是大雨欲來的光景。

對於自然天象,他沒什麽可說的,於是轉向葛秀夫,他提了建議:“你要不要上樓去洗個澡?洗洗澡有精神。”

葛秀夫站了起來,順手把那只酒瓶揣進了衣兜裏:“你給我洗嗎?”

“我不能給你洗,我怕把衣服弄濕。”他答:“但是我可以站在浴室外面陪你。”

葛秀夫點點頭,向外邁步要走,孰料一步邁出去後,他猛的晃了一下。

傅西涼連忙扶住了他,他靠著傅西涼站住了,先是定了定神,然後說道:“一夜沒睡,頭有點暈。”

傅西涼攙著他往樓梯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問道:“你是因為闖了禍,所以才不睡覺嗎?”

“是,愁得睡不著。”他靠著傅西涼往上走,且走且拍了拍衣兜裏的酒瓶:“這東西怎麽一直沒有反應?死了?”

“不知道。”

“這玩意兒要是死了,我也沒法活了。”

傅西涼看了他一眼,隨即壓低了聲音:“我能救你嗎?”

“噓,快別說這話,要是讓你哥哥聽見了,敵人沒殺過來,他先把我掐死了。”

話音剛落,樓上走下一人,此人上穿深藍色西裝上衣,下穿灰白色西式長褲,西裝敞著懷,露出裏面的淺色條紋襯衫和花領帶,正是精神煥發的傅燕雲。葛秀夫站住了:“謔,賢弟,要去夏威夷結婚嗎?”

傅燕雲擡手摸了摸打了發蠟的烏黑短發,壞天氣也影響不了他的意氣風發:“去哪兒不是問題,問題是要先遠離你和你的天神老弟。”

然後他側身經過葛秀夫,下樓去找皮箱。片刻之後,他拎著一只空皮箱上來了,見傅西涼背靠墻壁,直挺挺的站在浴室門口,便問:“怎麽站在這裏?”

傅西涼答道:“陪他,他在洗澡。”

傅燕雲冷笑一聲:“你一醒過來,他也變得嬌嫩柔弱了,洗個澡還要人在門口守著。”

浴室內傳出了葛秀夫的聲音:“賢弟,你還是憂郁一點比較可愛。”

傅燕雲上前敲了敲房門:“葛三小姐,我要借用你門口這位騎士去幫我收拾行李,不知可以否?”

“快夾著你那張破嘴給我滾蛋吧——等會兒,你的剃刀在哪裏?”

“架子上,自己找。”

“找到了。”

傅燕雲拉起傅西涼進入臥室,指著床上的衣物與各色什物,問他有沒有什麽是一定要帶的,沒有的話可就要直接裝箱了。

傅西涼正在沈吟,浴室房門一開,葛秀夫的聲音又傳了出來:“賢弟,勞你再給我找一身幹凈衣服,順便幫我換換藥。”

傅燕雲嘆了口氣,然後對著門外吼道:“來了!”

傅西涼把衣服一樣一樣的往皮箱裏放,先放大件,然後再把小件見縫插針的往邊邊角角裏塞。傅燕雲這回沒有拿著繃帶對葛秀夫大纏特纏,只用紗布蒙了他左肩的傷口,四周用醫用膠布粘了住。葛秀夫一邊穿襯衫,一邊問他:“這就完了?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能夠敷衍你,已經算是我涵養驚人了。”

“那你帶著西涼這麽一走,這個家就扔給我了?”

“是的,但是房屋在你手裏若有任何損壞,都要讓你賠償。”

“萬一我死了……”

“那也無妨,我已經為這幢房子買了保險。就算你和房子一起被葉烈真用炮轟了,我都不怕。”

然後他指了指立櫃:“裏面的衣服全歸你穿,我不要了。”

葛秀夫一邊提褲子,一邊問他:“你真走啊?”

“難道是我在嚇唬你?”

“我還當我們日久生情,你會舍不得丟下我一個人。”

“就算是日久生情,憑你這左一場右一場的作死,我們的感情現在也該破裂了。”他彎腰拎起身旁的皮箱,對著葛秀夫輕輕巧巧的一點頭:“離婚了,拜拜了。”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一邊走一邊喊弟弟,讓弟弟把雨衣和雨傘都拿出來。可他隨即就發現傅西涼一動不動的停在了樓梯中段,聽聞他下來了,傅西涼一擡手臂,做了個阻攔的手勢。而他向下望去,就見大門旁的窗戶外人影幢幢。

下一秒,大門轟然一聲,被人從外撞了開。

在數名黑衣護衛的簇擁下,一名西裝男子拄著一支黑漆金箍手杖,走了進來。

他的姿態奇異,整個上半身都是臃腫僵直的,無法挺胸也無法彎腰,只能憑著手杖保持平衡。擡頭翻著眼睛望向樓梯,他的目光類似鷹隼,同時又因為呼吸困難,憋得面孔紫脹。

他不認識樓梯上的兩個人,傅燕雲卻是在大驚之下,發出了聲音:“你?”

葉烈真立刻盯住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