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琉璃彩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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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霞從小到大,看戲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得清。在她眼中,“戲”本身就已經堪稱是陌生和奇異,唱戲的人更是帶有幾分神秘色彩。遠遠的看著琉璃彩,她好奇到了害羞的程度,又想把人家瞧個仔細,又怕被人家發現了目光。

琉璃彩坐在樓後的一片陰影裏,鵝蛋臉已經由紅轉白了,低頭垂著長睫毛,他目前沒了主意。下一步如何走,也不知道,橫豎是不能真就這麽一去不覆返,遲早還是得回班子裏,但是何時回、怎麽回呢?難道真要對那大混混低頭嗎?

對於這個問題,他現在還給不出答案。

微微的扭過臉,他用眼角餘光掃了那綠紗窗一眼,窗後一直有人在來回的走動,就是那個救了他回來的年輕先生。年輕先生蹬自行車馱著他逃的時候,真是不惜力氣,讓他還以為自己是遇見了古道熱腸的俠義之人,哪知道一到家門口,俠義之人就有點變了臉;及至進門說了幾句話,俠義之人毫無同情之意,對他越發冷淡,待到最後得知了他乃是男兒身,俠義之人徹底拋棄了俠義,居然不顧他的死活、想要直接把他攆走。

琉璃彩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些年來,見了他的人中,有對他鄙夷的,有對他諂媚的,也有對他想入非非、垂涎三尺的,但像這位先生的態度,他實在是第一次見——他對他好像也沒什麽意見和情緒,就單只是煩他。因為就只是煩,所以他最好是徹底滾蛋,次好是滾出他的視野,讓他能夠眼不見、心不煩。

琉璃彩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麽招人煩的一面,本來心裏就悲憤難過,這回又添了慚愧和懊惱。欲走,不敢走,欲留,人家還不給好臉,簡直是要活活的難死他。

這時,傅西涼走出來了。

傅西涼出來之後,扭頭看了看雞——無論什麽東西,一旦為他所愛,且歸了他,在他眼中便有了不凡的光彩。這小母雞雖然帶有幾分禿相,但因為是他家的雞,所以他出來進去的,便總要看它一眼。

一眼看過去,他也瞟到了一旁的琉璃彩。

這讓他皺了皺眉,隨即轉身走到了琉璃彩跟前:“你起來。”

琉璃彩站了起來,以為他終於是有話要對自己說了。

哪知他彎腰抽出他身後的方凳,扭頭看了看四周,然後走去梧桐樹後,將方凳一放:“你在這裏坐。”

他莫名其妙的走了過去,不由自主的捏了嗓子,發出嬌聲:“為什麽要坐到這裏來呢?”

“這樣我就看不見你了。”

他又紅了臉:“我到底是有多討人厭,讓你看都看不得我?”

“你不討人厭。”傅西涼說:“我只是不喜歡讓陌生人到我家裏做客。”

說完這話,他見琉璃彩仰臉看著自己,一邊看一邊忽閃著兩只大眼睛,不知是何用意,又像是被灰塵迷了眼睛,又像是在對自己使眼色。

疑惑的盯著琉璃彩,他繼續說道:“你一定要躲到我家裏,我也不能把你推出去,萬一你一出門就被大混混抓去了,雖然抓的不是我,但我也——”

他剛想說“我也不會高興”,但是一轉念,忽然想起了琉璃彩是個男人,而自己對陌生男人不必講紳士風度,也沒有任何保護的義務。如果琉璃彩真的被大混混抓走了,他心裏——他仔細感受了一下——其實是無所謂的。

不過這又有悖於燕雲素日對他的教導,燕雲一直讓他做好人,讓他要懂人情、要有人心,實在做不成,裝裝樣子也行。

腦筋轉了一圈,傅西涼最後便是什麽也沒說,自顧自的轉身走了,出門理發去了。

琉璃彩盯著他的背影,回想著那句他說了半截就再沒說下去的話,便是撇嘴一哼,心想自己還真當他不識美色呢,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凡人一個。這不?自己只略施小計,向他飛了幾個眼兒,他就連甜言蜜語都講起來了,講還沒講完,想來這家夥可能真是個老實人。

這麽一琢磨,他又看見了生機,並且增添了幾分自信。

樓上一直嗡嗡的,分明是有著不少人一直在低聲說話,他擡起頭,透過梧桐樹的枝葉望了望,沒看出樓上是個什麽所在,反正樓下肯定就只是一戶人家,因為兩棵梧桐樹間拉扯著一根晾衣繩,繩上還搭著襯衫、短褲和襪子呢。

而且還有一只雞。

傅西涼去理了發。

理完發回了家,他對坐在樹後的琉璃彩一眼不看,只問二霞:“燕雲回來了嗎?”

二霞被他問得一怔:“不知道呀,我現在過去看看?”

“不看,不管他。該在的時候不在,不該在的時候總來。”

他步行來回,走出了一身的汗,這時便進去沖了個涼,換了身衣服,然後趴到床上,翻起了他的《偵探小子奇遇記》。琉璃彩坐在梧桐樹後,等著他走出來,沒話找話的和自己搭訕,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這戶人家都開了晚飯,還是沒有等出他來。

傅西涼對他愛答不理的,導致二霞也不敢私自款待他。把兩盤熱菜、一盤涼菜、一大碗湯、一盤豆餡涼糕,一大碗白米飯端上桌去,她先盡著傅西涼吃,約摸著傅西涼吃到八分飽了,她對於剩飯剩菜的量有了個估計,這才小聲問道:“那個琉璃彩還在樹下坐著呢,要不要也給他點飯吃呢?”

傅西涼答道:“隨便。”

說完這話,他繼續吃,待到吃飽喝足了,他推著自行車,又出了門。

二霞拿了一只白瓷大碗,先盛了大半碗飯,然後用筷子揀那盤子裏還有些形狀的炒菜,整整齊齊的夾進碗裏,力求看著新鮮潔凈。另取了一雙筷子,她捧著大碗走去了梧桐樹下。

在她眼中,琉璃彩和電影明星是一樣的,將那連菜帶飯的一大碗捧出去時,她緊張得很,也不敢看他:“您也吃點吧,這都是……幹凈的。”

琉璃彩雖然貌似一位美麗的嬌娥,其實本質是個大小夥子,而且是個常年練功、不少出力的大小夥子。今天他從早上就開始糟心,一整天不是哭鬧就是逃跑,基本沒吃什麽,到如今冷靜下來了,怎麽不餓?一手接過大碗,一手接過筷子,他見筷子剛剛洗過,還帶著水珠,便把筷子往袖子上一擦,然後端著大碗就往嘴裏扒拉了一大口,且嚼且道:“謝謝你了,妹妹。”

二霞見他食欲如此之好,心裏倒是頗為安慰:“沒湯了,我再給你端杯水過來。那個……你也別上火……”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怕讓樓上的人聽見:“都知道報上寫的那些都是編的,大家都是看個熱鬧,沒人真信……”

琉璃彩對著這個好心眼的女仆,因為並未想要得到女仆的錢和愛,所以大大方方的露了真面目,一伸脖子咽了一大口飯,他也放輕了聲音:“那他們全拿我開玩笑,我也受不了哇。”緊接著搖搖頭:“唉,什麽都甭說了,反正我今年就不該來天津。”

擡筷子頭指了指大門,他小聲又問:“這家裏就只有你和他?”

二霞點點頭,開始預備撤退——有不少的人,在得知了這家裏只有她和傅西涼兩個人後,便開始不拿好眼神瞅她。

琉璃彩又問:“他是少爺,你是丫頭?”

二霞換了個說法:“我是他雇來的女仆,管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一個月五塊錢。”

“他沒家呀?”

“有個哥哥,不一起住。”

“他那人是不是脾氣有點怪?”

二霞怕琉璃彩對傅西涼有什麽誤會,再惹得傅西涼不痛快,故而直接告訴他:“是。”

琉璃彩和二霞聊了起來。

二霞是讀過長舌日報的人,面對著琉璃彩,她好奇之餘,又是心中有鬼,沒敢報傅西涼的姓名,更不敢說他就是“F君之弟”,一邊聊一邊又不住提防著樓上,怕那位葛社長忽然伸出頭來。

她認為琉璃彩今年確實是不該來天津,連逃都逃得這麽不妙,如今他頭上隨時出現大混混,身後樓內大概正坐著F君,而F君之弟等會兒就會回來。只有他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還在端著大碗往嘴裏扒拉剩飯。

傅西涼坐在了偵探所大門旁的馬路牙子上,身後人行道上停著他的自行車。

他實在是很想再來個人看看他的新自行車——非得今天才行,過了今夜就是第二天,自行車就算不得是嶄嶄新了。

他想得沒了辦法,只好采取了守株待兔之法,不管來的是誰吧,反正今夜他一定要等來一個。

結果就在天色微黑之時,一輛白色汽車從街口拐進來,越開越慢,最後停在了他面前。車門一開,傅燕雲跳了下來:“弟弟?”

傅西涼仰頭看他——終於等來一個了,他又高興,又生氣。

傅燕雲這一天忙得如同陀螺一般,還前往葛府,感謝了葛老太太前些天對他的關懷。雖然忙成了陀螺,但他心情舒暢,宛如新生,仿佛是從一團黑霧中逃了出來,又見了太陽和藍天。

伸手摸了摸弟弟那個新剃的時髦腦袋,他笑著又問:“怎麽自己坐在這裏?要以身飼蚊嗎?”

傅西涼掄起胳膊,狠狠打了他的小腿一下。

傅燕雲疼得一躲,隨即回到傅西涼面前。背著雙手俯下身,他笑微微的看著對方:“怎麽了?從哪兒生了氣回來,要拿我來撒氣?”

傅西涼看他還是無知無覺,無可奈何,只好擡手向後一指。

傅燕雲擡眼一看:“自行車?”

“我買的。”傅西涼告訴他:“我自己買的。”

“買它做什麽?”

“我喜歡。”

傅燕雲十分詫異,因為從來沒發現傅西涼喜歡自行車。察覺到傅西涼正在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他當即起身走到自行車跟前,撥了撥車鈴,拍了拍車座,跨到後座上往下壓了壓,又仔細檢查了車漆和鏈條。

自己騎了上去,他圍著傅西涼繞了一圈,最後一捏手閘,擡腿下車。

“很識貨啊!”他對傅西涼笑道:“車子不錯,夠結實,樣式也好。花了多少錢?”

傅西涼怕他埋怨自己不會講價、是冤大頭,所以只含糊的回答:“三百多,不到四百。”

“這麽貴?人家買自行車才花了——”

傅西涼起身搶著說道:“有便宜的,最便宜的不到兩百,可是我不喜歡。”

傅燕雲不說了,只問:“買了自行車,手裏還有錢嗎?”

傅西涼答道:“有。自行車是可買可不買的物件,我不會用我的積蓄去買它。否則窮得沒飯吃了,還得再把它賣掉。”

然後他走到自行車前,擡腿跨了上去:“你也上來。”

傅燕雲對著汽車裏的丁雨虹做了個手勢,讓他開著汽車先回去,自己則是坐上了自行車的後座:“你想帶我上哪兒去?”

“隨便逛逛。”

他蹬著自行車上了大街,因為傅燕雲也摟了他的腰,所以他猛的想起了琉璃彩。對著前方,他說道:“燕雲,我今天救了一個人。現在我不想救了,可是他又不肯走。”

晚風呼呼的吹過來,傅燕雲只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什麽?”

他提高聲音,重新又說了一遍,然而傅燕雲還是沒聽清:“你今天幹了什麽?”

傅西涼不說了,由著性子先騎,等到騎得痛快了,才靠著路邊停了下來,回頭說道:“我今天救了個人,是個唱戲的,叫琉璃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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