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助人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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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聽了傅西涼的話,登時從後座上跳了下來:“你救了琉璃彩?”

傅西涼看了傅燕雲的反應,先是點點頭,然後問道:“他很有名嗎?你也認識他?”

傅燕雲記得自己和葛秀夫似乎曾經當著他的面,提過琉璃彩三個字,但看他的表現,顯然是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戲子,尤其是琉璃彩那樣的男旦,十有八九都是連賣藝帶賣身,這樣的人可不能往弟弟身邊久放。不用他幹別的,他隨便開口飛出兩句汙言穢語,都可能引發出某種了不得的後果。一個葛秀夫已經夠人受的了,但葛秀夫在弟弟面前——據他觀察——還是有些分寸的,並沒有惡劣到底。可那些男伶們又懂什麽?他們自小生活在那種烏煙瘴氣的環境裏,知道什麽是分寸?

傅燕雲對伶人們有些了解,知道他們無論男女,對外都是千嬌百媚的美麗人物,恨不得要到個風華絕代的境界,其實關起門來背了人,可以是非常的狠毒、非常的粗野。

傅燕雲看不起琉璃彩這一路的人。

看不起他們,但也犯不上欺負他們,而且平心而論,琉璃彩也真是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而這災禍還和他們兄弟有點關系。所以一邊和傅西涼並肩往回走,他一邊又問:“你到底是怎麽把他救回來的?”

傅西涼有一說一,不但講述了自己是如何救回了琉璃彩,還把琉璃彩對他發的那一套牢騷也覆述給了傅燕雲。傅燕雲聽了,心如明鏡,暗想這個葛秀夫也真是拿人不當人,為今之計,只有是采取釜底抽薪之策,自己去勸葛秀夫收手,放琉璃彩一條生路,再讓琉璃彩趕緊回京城去。

想到這裏,他告訴傅西涼:“我有辦法了,現在上車,我去把那個琉璃彩帶走。”

傅西涼把傅燕雲馱回了自家。傅燕雲坐在後座上,一路上心裏一直在打鼓,很怕琉璃彩若是知道了自己這“F君”的身份,會遷怒於自己,再指著鼻子將自己罵一頓。頂好是盡量的瞞著他,但能否瞞得住,又是兩說。

然而進門一看,他們沒有看到琉璃彩,再一問二霞,才得知那琉璃彩吃飽喝足之後,長了不少的精氣神,在傅西涼這兒又沒什麽好待遇,便冒險出了門,也不知道他是想要回他的戲班子裏去呢,還是想要到別處探探風聲。

她問了,他沒說,好像是他自己也沒個準主意。

家裏少了個礙眼的不速之客,傅西涼很覺滿意,也用不著旁人幫忙了,轉身就讓燕雲回家。傅燕雲放了心,也確實是想要回家——白天囑咐老媽子把樓上樓下徹底收拾一遍,也不知道收拾得怎麽樣了,他得回去瞧瞧。

興致頗高的,傅燕雲回了偵探所。

汽車出了一點小毛病,所以他沒讓丁雨虹再送自己回家,而是讓他直接把汽車開去車廠子修理,明天中午再直接從車廠子開汽車到偵探所即可,正好也算是給丁雨虹放半天假,丁雨虹這八天過得也不容易,時常是大半夜的撈不著覺睡,熬得眼睛都瞘?了。

打發了丁雨虹,他自己坐洋車回了家,路上想起弟弟竟能憑著一己之力買下一輛自行車,不由得也是百感交集。倒退些年,誰敢想到弟弟會有今天的本事?

倒退些年的傅西涼,頭腦不如現在聰明,脾氣也不如現在溫和,有時簡直就是愚頑暴戾。而他身為家中“最喜歡弟弟”的人,也被弟弟折磨得陰晴不定,有時候柔情萬千,整夜的摟著他睡,當他還是兩三歲大的小寶貝兒,有時候則是冷酷無情,故意的要請他吃些苦頭,作為一種隱晦的、不為人知的懲罰與報覆。

好在那些顛倒混亂的日子都過去了,他們總算都平平安安的長大了。

長大了,也和好了,而且是比原來更好。

在街口下了洋車,他想要獨自散散步,溜達回家去。擡頭看了看夜空中的大月亮,他嘆了口氣,然後開始掏鑰匙。

空蕩寂寞的家真是不招人回,但弟弟現在顯然是無意搬過來住。其實弟弟這樣做是對的,他也知道自己管得多、說得多,有時候有些啰嗦,有時候也有些煩人。

停在大門前,他低頭去看鎖孔,不料就在這時,道路對面“唿”的沖過來一個人。他反應快,腦筋還沒轉過來,身體先轉過來了:“誰?”

那人停在了他的面前:“我。”

他依然緊繃著神經,認出了面前這家夥是李毓秀:“你還活著?”

李毓秀這回沒有向他展示三白眼,而是上下打量了他,打量了幾個來回之後,才說了話:“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傅燕雲一聽,就知道這是一位長舌日報的小讀者,而且讀的不是連載,否則問不出這個問題來。對待這一類小壞種,他莫說慈悲之心,甚至連基本的耐心都沒有,直接就揮了揮手:“滾蛋。”

然後他轉身繼續找鎖孔、要開門。

李毓秀從他的後腦勺往下看,他生得頎長,並非肩寬背闊的雄壯體態,有些事情便不能夠一目了然。若說他是男的,沒有問題,可是隔著西裝上衣都能看出他是一撚細腰,女的才有小細腰呢。然而若說他是女的,胸脯又太平,屁股也不夠大。

“你是女的也沒事,但是你得告訴我,別讓我傻了吧唧的追著你認幹爹。”他正色說道。

傅燕雲感覺這小子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很邪門,也懶怠理他。

李毓秀看他已經將鑰匙捅進了鎖孔裏,馬上就要開鎖進門,自己今夜若是不把謎底揭開,下回的機會就不一定是在何時。所以趁著傅燕雲轉動鑰匙,他忽然沖上去,一手死死摟住傅燕雲的腰,一手掏向了他的胯下。傅燕雲一驚,正要扯開這小子的手臂,哪知道李毓秀先松了手,並且松手之後扭頭便逃,一路飛奔著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傅燕雲罵了一句,低頭看了看,又感覺了一下,感覺自己沒什麽事,這才開門進了去,心想這筆賬應該算在葛秀夫頭上,葛秀夫是個邪了門的大王八蛋,李毓秀是個邪了門的小王八蛋。

他進門之時,李毓秀還在狂奔,生怕傅燕雲追上來給自己一頓好打。但即便挨了打也是值得的,他摸準了,傅燕雲確實是男的。

男的就男的吧。

傅燕雲回家檢查房屋,姑且不提,只說他走之後,傅西涼和二霞坐在院子裏,開始吃西瓜,小母雞溜達過來,篤篤的啄那西瓜皮。二霞今日得見名伶,有些興奮,平時從來不多說一句話的,今天忍不住也開了口:“原來他們下了裝也好看。”

又說:“原來他也跟我們似的,該吃吃該喝喝。我還以為他長得既然像個姑娘,飯量就也和姑娘一樣呢,其實不是。”

又說:“他說話也好聽,細聲細氣的。”

傅西涼感覺二霞很吵,說的又都是他不感興趣的話題,便扭頭看她——不說話,只看她。

二霞立刻不敢言語了。院內一片寂靜,只聽見二人嘁哩喀喳的啃西瓜。一鼓作氣吃了一整個西瓜後,二霞起身把西瓜皮掃進了臟土筐裏,打算趁著天還沒黑透,趕緊去把這一筐垃圾拖出去倒了,順便再買幾盤蚊香回來。

她對傅西涼說了一聲,拖著臟土筐出了院門。傅西涼洗了手臉,然後搬小板凳坐到大門旁的院墻前,欣賞自己那輛靠墻站立著的自行車。

擡手撫摸著自行車的車梁,他含著充沛的感情,當它是個活物,在心裏對它說話。他說:歡迎你到我家裏來。

他又說:“你好帥啊!我會好好對待你的。”

忽然起身跑進房內,他隨即又回了來。把一本《偵探小子奇遇記》放在車座上,他快樂的一笑,在心裏說:“認識一下。”

輕輕拍了拍書,他對書說:“雖然你比較小,但你是先來的,你是哥哥。”又拍了拍車後座:“你大得多,但你是後來的,你是弟弟。”

他笑了起來:“就像燕雲和我一樣。”

擡手拿下了書,他坐回了小板凳上,低頭看自行車的鏈條,想它是自行車的腸子。

正在他自得其樂之時,院門開了。他以為是二霞回了來,然而扭頭望去,他傻了眼——琉璃彩。

琉璃彩也瞧見了他。含羞帶愧的立在門內,他擡手掖了掖鬢角碎發,垂頭說道:“對不住,我實在是不認識路,心裏又怪怕的,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去……所以……”

他所說的都是實情,傍晚吃飽了之後,他確實是勇氣充沛,想要打破這個局面,走出去尋覓轉機。可尋覓到了如今,他在街上兜兜轉轉的,見了個面目略兇惡些的人,便要膽戰心驚,怕那是大混混派出來抓自己的壞蛋。而且他平時以名伶的身份出面見人,穿得柔艷一些不算什麽,但是如今邁著兩只腳走在大街上,不用旁人說,他自己都覺出自己有點怪模怪樣。

如此轉到天黑,他六神無主的,便想還是回了那戶人家為好——也不知道那戶人家姓什麽,但是那家人少、事少,唯一的女仆和藹可親,唯一的先生雖然脾氣怪,但至少不是流氓。還有一個問題亟需解決,便是他已尿急,然而這這一帶全是整齊體面的街道,總有巡捕走來走去,他又不熟悉地形,竟然連一個可以讓他偷偷撒尿的墻根都沒找到。

因著以上種種的原因,他便又回了來。進門之後,他對傅西涼說了半句話,本意是勾著傅西涼主動詢問自己為何返回,哪知道傅西涼正在心中和自行車暢談,他冷不丁的進門攪了局,傅西涼看著他,哪裏還想管他的死活,唯一的念頭就是把他推出去。

傅西涼皺眉看著他,不言語,所以他等了片刻,又道:“我想……解個手。”

傅西涼哼了一聲。

他實在是感覺尿泡要爆炸,便顛著小碎步快走進樓。這裏的地形他倒是熟悉了,此刻便直奔了衛生間。

傅西涼楞怔怔的坐在院子裏,心想這怎麽辦?燕雲走了這麽久,肯定是已經回家去了。

這時,他的後方傳來了一聲呼喚:“西涼。”

他立刻起身向後轉,看見了二樓的葛秀夫。葛秀夫站在窗內,向他招了招手:“聽說你白天過來找了我兩次?”他俯身趴上窗臺,探出身去:“有什麽事嗎?還是想我了?”

傅西涼走到窗下,仰起了臉:“燕雲回家了,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葛秀夫點點頭:“沒問題,我現在正閑著呢。說吧,想讓我幹什麽?幹什麽都行,誰讓你是我的——”他向下探了探身,做了個無聲的口型:“男朋友。”

傅西涼笑了笑,心情好了些:“那你下來。”

葛秀夫擡腿就踩上了窗臺:“那我可下來了?”

他本意是要逗逗傅西涼,這洋樓舉架極高,二樓的高度堪比人家的三樓,他當然不敢真跳。

傅西涼也連連的搖頭:“不行不行,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讓你下樓走過來。”

他索性蹲在了陽臺上,手扶窗框向外探身:“那多費事?還不如——啊!”

他光顧著說,忘了腳下窗框不平,鞋底忽然一滑,整個人立時向窗外撲了出去。傅西涼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只聽“嗵”的一聲,葛秀夫結結實實的撲進了他的懷裏。

沖擊力讓他向後踉蹌了兩步,他嚇懵了,兩條胳膊死死的收緊,勒著懷裏的葛秀夫。葛秀夫也嚇了一跳,但在一瞬間之後便回過了神:“我沒事,西涼,我沒事。”

傅西涼放松了手臂,握住葛秀夫的肩膀,他低頭仔細看了看對方,這時候才感覺到心臟在胸中怦怦的跳。

葛秀夫也看出他是被嚇著了,便是一笑:“怕我摔死了啊?不會,這個高度,運氣最差也就是摔斷了腿,況且還有我的小枕頭接著我。”

傅西涼說道:“以後如果沒有我在下面接你的話,你可千萬不要跳。”

葛秀夫點點頭:“好。”

傅西涼又道:“你這麽重,別人接不住你的,只有我可以。”

葛秀夫一邊笑,一邊擡了手,輕輕一捏他的臉:“瞧我這個小男朋友,多麽的有情有義啊。”

傅西涼打開了他的手:“我在好好的對你說話,你記住了沒有?”

他正了正臉色:“記住了。”

傅西涼扭頭看看,見琉璃彩還沒有出來,便拉著葛秀夫向內走去:“現在你要給我幫忙,我家裏來了一個人。”

葛秀夫隨他邁了步,而二樓原本探出了好幾個驚惶的腦袋,但見社長安然無恙,還和樓下那位黏黏糊糊的談笑上了,便又一起知趣的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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