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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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想回家,傅燕雲不敢讓他回。

他是沒有讀報的習慣,但傅燕雲怕旁人把報紙送到他眼前,或者向他走露了風聲。不知道他能否理解什麽叫做醜聞,反正面子他是知道講的,傅燕雲那晚打了他一巴掌,結果他就生了兩天的氣。

傅燕雲嘴上不說,心裏有點怕,旁人慪氣是傷人又傷己的受罪,但傅西涼不然,他氣到了一定的程度,會直接把那個人從自己心中剔出去。

傅燕雲就已經被他剔過一次了。

他想好好的哄一哄傅西涼,可葛秀夫又賴著不走,當著葛秀夫的面,他現在對弟弟簡直是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生怕又招出對方的高論。而葛秀夫之所以不走,倒也並不是故意的要給他添堵,而是在分析過了現狀之後,認為在這施放煙幕彈的頭幾天裏,自己還是盡量保持神秘為好。他自己的家,平日時常有人來往,不算神秘,還是傅燕雲這裏好。傅燕雲這個家真是隱秘極了,往常連傅燕雲本人都不大回。

第二篇新聞發出去之後,葛秀夫吃完午飯,和陳主編以及費文青坐在了傅宅的大客廳裏,討論明天新聞的內容。傅燕雲見他們談得正酣,便走上樓去,進了臥室,打算趁此機會,趕緊把傅西涼哄好,免得他的憤怒從量變轉為質變。

他進門時,傅西涼正背對房門躺著,因為家裏多了個葛秀夫,所以他現在白天穿得很整齊,襯衫長褲襪子,一樣不缺。聽見燕雲走進來了,他感覺很煩,閉了眼睛只做不知。

傅燕雲厚著臉皮,硬著頭皮,在他跟前坐了下來:“還睡?”

他閉著眼睛回答:“走開。”

傅燕雲俯身湊向他,低聲說道:“我當時是被葛秀夫鬧得發昏,心裏又憋著氣,才對你發了火。哥哥這一陣子改得這麽好,只不過是一時氣急、做錯了一件事,前頭的好處就全不算數了?”

傅西涼依舊閉著眼睛:“氣急了你怎麽不打葛秀夫?”

“當時如果是他忽然摟了我的脖子,我也一樣會打他。一個人急了眼了,哪裏還會想那麽多?”傅燕雲伸手摩挲了他的後背,又向他低聲的耳語:“哥哥向你道歉,這就讓你打回來,好不好?”

傅西涼睜開眼睛,其實還是心情不好,但是不想再和傅燕雲糾纏。推開傅燕雲坐起來,他下床找到眼鏡戴了上:“原諒你了,走開。”

傅燕雲起身走到了他身後,知道他是心裏有氣,也是真煩自己。可若是就這麽走了,他意意思思的,又有點意猶未盡、舍不得。

擡手搭上傅西涼的肩膀,他自己都覺著自己有點賴:“弟弟啊——”

傅西涼轉身一掄胳膊,將他的手臂打了開。而他尚未站穩,已經被傅西涼推得仰面朝天、躺在了大床上。

沒等他反應過來,傅西涼單膝跪在床邊,俯身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再敢欺負我,我就——”

他艱難的從弟弟手下擠出聲音:“打斷……我的腿。”

他說得沒錯,所以傅西涼聽他說完,便是點了點頭:“對。”然後松開手、起了身。

傅燕雲隨之起身,擡手摸了摸喉嚨,微微的有些痛,人也有些喘:“行,還算厚道,我還以為你要掐死我。”

傅西涼告訴他:“殺人要償命。”

“如果不用償命呢?”

傅西涼往外走:“那也不殺。”

傅燕雲跟上了他:“為什麽?”

傅西涼走向衛生間,要去撒尿:“殺了就沒了。”

“沒了不是更好?省得天天欺負你。”

傅西涼站在抽水馬桶前,解開了褲扣:“不行。”

傅燕雲分析著他的神情和語氣,一顆心輕輕的向下飄落回了原位。傅西涼尿完了,系褲扣,沖馬桶,洗手擦手往外走,經過他時,被他抓住了一只手。

傅西涼扭頭看他,就見他歪了頭,擡手指了指一側領口:“來吧,祖宗,你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傅西涼甩開了他的手:“不要了!”

傅西涼認為傅燕雲這回是意圖造反,想要對自己練練脾氣,但是自己才不吃他那一套,成功的把他鎮壓了住。

總而言之,自己這回是大獲全勝。既是大獲全勝,那還有什麽可說的?沒什麽可說的了。

心情一好,他的興致也來了。跑到樓梯中段向下望去,他聽見葛秀夫還在和那兩個人說話。說著說著,有人進了門,是丁雨虹。

丁雨虹仰頭看見了樓梯上的傅西涼,先是向他點頭致意,然後探頭望望客廳裏,又小聲向上問道:“西涼先生,我們老板在嗎?”

傅西涼扭頭呼喚:“燕雲。”

傅燕雲快步跑了下來,丁雨虹見了他,立刻說道:“老板,那錢我給二霞姑娘了,她在家待得挺好的。還有就是……”他又望了客廳一眼,同時把聲音壓到了極低:“葛社長他家的老太太派人過來找您,說讓您有工夫就去葛府一趟,老太太說了,她是幫理不幫親,無論出了什麽事,都會為您做主,不會讓您受了委屈。”

“葛——”傅燕雲一時啞然,不由得也往客廳裏望了望,葛秀夫一手夾著雪茄,一手拿著稿子,正對著他那兩名手下比比劃劃的說話。

收回目光,他告訴丁雨虹:“如果葛家再來人,就說我一直沒去偵探所,你也不知道我在哪裏。”

丁雨虹立刻點頭:“是,我知道了。”

“現在你去休息,晚上五點之後過來。”

五點之後,家裏的老媽子就下了工。往日傅燕雲回來就是睡覺,用不著支使任何人,但現在家裏多了個葛秀夫,那事情就多了:葛秀夫基本不大睡覺,但是每隔四小時一定要吃飯,除了早飯可以糊弄一下之外,其餘哪一頓都得有酒有菜,以及水果。丁雨虹一到傍晚就過來充當雜役,主要的任務是開著汽車出門,去附近的館子裏買吃買喝、運送回來。

丁雨虹領命而走,抓緊時間睡覺。他走後不久,陳主編和費文青也告了辭。葛秀夫走出客廳,見傅西涼和傅燕雲一高一低的站在樓梯上,便問:“你倆好了?”

傅西涼反問:“什麽?”

“你不是不理他嗎?現在和他站到了一起,是不是和好了?”

傅西涼答道:“是的,好了。”

“怎麽好的?”

“他向我道了歉。”

葛秀夫恍然大悟的一點頭,然後轉向傅燕雲,笑問:“磕了幾個?”

傅燕雲反問:“你什麽時候滾蛋?”

“再過兩天就滾。”然後他又問道:“想不想提前看看明天的稿子?”

傅燕雲一聽這話,臉都綠了:“完全不必。”

“寫得不錯,我自己都愛看。”

“葛兄好胃口。”

葛秀夫聽了這話,忽然正了正臉色:“你今天有沒有再吐?”

“沒有。”

“也是,吐過頭幾天,就不會再吐了。”

然後他轉向傅西涼:“你哥哥在害喜。”

傅西涼本是站在高處,這時便俯下了身:“嗯?”

“你哥哥有孩子了,我的。”

傅西涼看著葛秀夫——看了能有幾秒鐘,然後搖了頭:“不會,我哥哥是男的。”

“男的也能。”

“絕不可能。”傅西涼篤定的說道。

“不信你問他自己。”

傅西涼還是搖頭:“你不要騙我,我不喜歡別人騙我。”

而傅燕雲捂著嘴,扭頭就往樓上衛生間裏跑。自從那一夜聽了葛秀夫的厥詞之後,他無緣無故的添了一種反應,就是一聽葛秀夫胡說八道,就犯惡心——不是作態,是真的作嘔。葛秀夫要是再不滾蛋,他就要重新瘦回前些天那個形銷骨立的模樣了。

一夜過後,報童在街邊叫賣起了新的長舌日報。

二霞這回是搶著買才買到的,因為此事已經成了市面上頂熱火的話題,導致長舌日報供不應求,報童抱著報紙一上大街,轉個圈的工夫便要賣光。傅西涼不回家,二霞也不用天天買菜了,從饅頭鋪裏買了一屜包子,她靠邊走在街上,一邊走一邊打開了報紙,看了兩行又有點舍不得看,折起報紙一路小跑,跑回了家裏坐下來,慢慢細細的讀。

在這第三篇新聞中,那作者又有了新發現,原來陰陽人的那位不是F君之弟,而是F君本人。F君本人和葛社長私下交好了幾個月,如今已是珠胎暗結,那知葛社長喜新厭舊,移情向了F君之弟,這才引出了F君在太平洋飯店裏的那一場大鬧。如今雙方已然開始談判,截止本稿登報之時為止,葛社長和F君兄弟依舊是不見蹤影,報社本月的發薪日已近,若是到了那時,社長仍然未歸,那可如何是好哩?

讀完這篇新聞,二霞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心想這是哪路人才編出來的呢?自己即便是做夢說夢話、也說不出這個內容啊!

“到底是城裏,”她想:“什麽樣的奇人都有。”

二霞吃了一天的包子,一夜過後起早出門,手裏端著個小搪瓷盆,決定換個樣兒,改吃油條和豆漿。但在此之前,她先預備出幾個銅子兒,報童剛一上街,就被她捉住買了份長舌日報。

把報紙折好收了,她去那小攤子上買油條和豆漿,一邊等著攤主往她的小搪瓷盆裏舀冰豆漿,一邊就聽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桌旁,一人拿著長舌日報,眼睛盯著報上文字,口中叫道:“告了,告了!”同伴詢問“什麽告了”,那人遞了報紙給人看:“傅燕雲把葛秀夫告了。說葛秀夫——上面怎麽寫的來著?誹謗,對,誹謗。”

同伴說道:“我早就沒信過,這報紙上面寫的玩意兒,看著就是圖一樂,哪有真的?”

那人收回報紙,拿起油條咬了一口:“我也是圖一樂,看熱鬧唄。”

同伴又道:“長舌日報,聽這名兒就不正經,上面能有真東西?”

“真東西是沒有,但是好看啊!為了這份報紙,我連著起好幾個大早了。”

二霞聽到這裏,端了豆漿油條,匆匆走回家中。坐下來打開報紙,她低頭讀去,只見今日果然又有了新內容,正如攤子上的那位食客所說,就是傅燕雲把長舌日報社以及葛秀夫全告了,要為了自己和自己弟弟的名譽、和他們打官司。

第五日,長舌日報的頭版新聞沒再提此事。

第六日也沒提。

到了第七天,重磅新聞又出來了,合著這裏頭還有一個關鍵人物一直沒出場,這關鍵人物就是此刻仍然下榻於太平洋飯店的京城名旦琉璃彩。

這琉璃彩年方二十,生得裊裊婷婷,雖是男兒身,但面若好女,扮相相當不錯,只是唱功略次,但也不是他不下苦功,是先天的條件有限,就是那個水平的嗓子。京城有幾個老鬥,很肯捧他,他便活動了心思,接受了天津一家戲園子的邀請,打算趁勢到這邊來打出字號。而為了繃住自己這名旦的身份,他不惜花錢,住進了豪華的太平洋飯店。

天津衛的事,他不大懂,單只是等著登臺——戲園子經理有點說話不算話,見他到天津了,又想在錢上克扣他,他不能受這個欺負,寧願有戲不唱,等班主和經理把戲份錢談明白了再說。反正他在飯店裏也不是幹閑著,本地也有幾位愛他的戲迷,都是闊大爺,逐日的登門來陪他玩笑。

結果等著等著,他把自己等上了報紙。

長舌日報是這麽說的:葛社長那一日所謂的“攜F君之弟開房間”,其實另有內情,內情是葛社長開房間為的是琉璃彩,而琉璃彩見葛社長久候不至,便招攬去了F君之弟——此弟這回也不是風華絕代了,記者換了個寫法,改稱他為“高大偉岸之青年”,結果高大偉岸之青年進房不久,葛社長也來了,雙方便是爭風吃醋,發生了沖突。F君見弟弟鬼鬼祟祟的進入太平洋飯店,心中生疑,追蹤而來,誤以為是葛社長帶著他弟弟嫖戲子,這才汙言穢語的當眾大罵不休。

至於珠胎暗結一事,並非妄言、也有來由。那琉璃彩雖然自稱男子,其實身體不男不女,只因以著女子身份登臺唱戲,更為不易,所以才以男子自居。至於他是否真懷了某人的骨肉,記者沒有確鑿的證據,不敢妄言,也不知道葛社長與那骨肉是否有關。

先前有關傅家兄弟的報道,因為過於荒誕,所以人人心裏都有了個印象,已經當它是長舌日報添油加醋的扯淡——別家報紙或許不扯淡,但是淡而無味,又沒興趣看。直到如今新聞裏有了琉璃彩,眾讀者才精神一振,感覺這回的故事不但越發的出了彩,而且也合乎邏輯,十分可信。那什麽“F君”“F君之弟”,聽著陌生,讀著拗口,誰也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麽人,哪像琉璃彩?叫著脆生,聽著痛快,而且戲園子門口也正掛著他的廣告。姓葛的為了捧戲子和人起了沖突,也不算什麽異事,這事年年都有。他那一路假充斯文的混混,如果不搶女人、爭戲子的話,閑著幹什麽呢?

太平洋飯店的門口立刻湧來了各家的記者,全想采訪采訪琉璃彩。琉璃彩人在房中坐,一場戲都未唱,一個銅板都沒賺到,糊裏糊塗的先成了陰陽人,還珠胎暗結——倒是真火了,全天津衛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他琉璃彩了!

琉璃彩想要出名,但絕沒想出這樣的名,這不是招人愛的名聲,這時招人笑的名聲,他等於是莫名其妙的就出了大醜。這讓他還有什麽臉登臺?

他氣,他哭,他要發動自己的力量反擊,他要召開記者發布會。但班主出去打聽了一圈,回來勸琉璃彩還是算了吧,因為聽聞那姓葛的來者不善,辦報只是他的副業。

琉璃彩不敢得罪地頭蛇,只好作罷,但是也沒有立即返京,因為又有不少嗜好特殊的闊佬,聽聞他是個陰陽人,便要前來對他賞鑒一番。琉璃彩起初還辯解,後來幾乎說破了嘴,又不能見了人先脫褲子。

從這一日起,長舌日報這篇連載新聞就進入了新的篇章,人們全盯著琉璃彩下一步的行動,火速的將什麽“F君”拋去了腦後。傅燕雲打官司狀告葛秀夫一事,也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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