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借宿最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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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投出第一枚煙幕彈那日算起,已經過了八天。

轉機是從第七天開始的,第七天琉璃彩在新聞中登了場。一切都在按照葛秀夫的計劃進行,但他當時並未立刻得意,他是等到了第八天晚上,確定輿論之風確實是已經轉了向,才徹底長出了這一口氣。

雖然是費了許多的力氣和心血,但是不管怎麽說,他的名譽確實是保住了,算是險伶伶的全身而退。在電話裏聽過了陳主編的最新匯報之後,他放下聽筒,擡頭望向了傅燕雲。

他在傅宅住了八天,熬得傅燕雲明顯見瘦,下巴都尖了,和他自己形成鮮明對比——他是個愈戰愈勇的人,越是到了焦頭爛額之際,他越是亢奮,越是能吃能喝,丁雨虹動輒就要半夜開車出門給他買雪茄和巧克力,烈酒之類自然是更不能少。所以進行了一場為期八天的戰鬥之後,他反倒是神采奕奕,氣色相當不錯。

對著傅燕雲微微一笑,他說:“如果明天還是這個形勢,我就可以露面見人了。”

傅燕雲擡手鼓了三聲掌。

葛秀夫又道:“今晚我請客,我們好好的吃一頓,慶祝一下。”

“不必了吧?我沒有虧待你,你哪一頓吃得都不錯。”

此話不虛,家裏沒廚子,他天天從館子裏給葛秀夫叫菜,葛秀夫的飯量算不得大,但是一天不知道要吃多少頓,吃的時候挑挑揀揀,譬如吃蘆筍炒蝦仁只吃蝦仁,吃蔥燒鯽魚只吃魚肚皮,餘下的就全剩了不吃。傅燕雲很看不慣他這副做派,認為這是一種暴發戶式的粗野和輕浮,而且據他觀察,葛立夫和葛雋夫也沒有這種惡習,這個葛老三確實是家族中的一個異類,不怪葛老太太捶他。

看不慣他,更是怕聽他說話,他似乎是鉚足了勁要報先前的“玉體”之仇,但是對他又並未施行什麽人格上的侮辱,而是像個魔鬼似的,釋放出些邪惡的黑霧,順著七竅鉆入他的腦海和心房,翻攪著,汙染著,直至讓他顛三倒四、不知如何是好,甚至都摸不準自己應該如何活著才對。

因此他毫無和他“慶祝”的興致,唯一的願望就是請他盡快滾蛋,好讓自己清靜下來、把心事捋一捋,以便繼續把太平日子過下去。

然而葛秀夫一定要和他反著來:“所以我才要請一次客、以示感謝嘛。”擡手又一指傅燕雲:“雖然是你先欠了我。”

說完這話,他走出樓門,叫來了駐守在此地的保鏢,讓保鏢去惠東樓訂一桌酒席。

酒席送來得很快。

惠東樓的夥計挑著大食盒,一盒一盒的往餐廳裏送,轉眼間就熱熱鬧鬧的擺了一桌子酒菜。

傅西涼方才一直坐在客廳裏玩拼圖,葛秀夫這時便先將他叫了過去。等他在餐桌旁坐下了,葛秀夫在後方用雙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俯身湊到他耳邊說道:“我剛剛解決了一個大問題,現在很高興。”

傅西涼一歪頭,輕輕撞了他一下,表示回應。

葛秀夫低聲又問:“小枕頭,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高興?”

“願意。”

“那我們等會兒一起喝點酒,我喝白蘭地,你喝香檳,好不好?”

傅西涼對著前方點點頭:“好。”

葛秀夫拍拍他的肩膀,直起了腰:“你哥哥呢?”

“他在樓上。”

葛秀夫轉身走到門口,對著樓梯方向喊了一聲:“燕雲賢弟?”

他沒得到回應,因為燕雲賢弟正在檢視樓上的房間,根本沒聽見。這些天來,葛秀夫一直是睡在傅西涼的臥室裏,雖然每天統共也睡不了幾個小時,但還是將這屋子住得一片狼藉,床頭盤子裏擺著一大堆枇杷皮,地中央扔著東一只西一只的襪子,淺藍底白雪花的床單也被他用煙頭燙了幾個窟窿。虧得傅西涼還沒在這屋子裏過過夜,對這臥室沒感情,否則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向弟弟交待了。

推門走出去,他這回聽見了葛秀夫的呼喚,叫得還挺親:“燕雲?”

他不想回答,決定直接下樓,結果樓梯走到一半,葛秀夫從餐廳裏向外邁了一步,喊得不耐煩了:“雲你怎麽還不下來?開飯了!”

他趕緊邁開大步下了樓梯,怕葛秀夫再嚷出更親的稱呼來。結果等他走入餐廳之後,劈面又是一個雷:“丫頭變小姐了?下樓吃個飯還得讓我三催四請。”

傅燕雲看著他,看了一眼,然後扭開頭,對著別處做了個深呼吸,心想這個混蛋明天就能滾蛋了,自己只要能熬過今晚就好。既然是有了盼頭,那就多忍耐、別計較,誰讓自己欠了他的呢。

葛秀夫這時對他又招了招手,讓他到近前來坐。他強打精神走過去了,見桌上擺了好幾瓶未開封的洋酒,便拿起一瓶看了看。葛秀夫看他無精打采的,擡手一擰他的面頰:“能不能別給我甩臉子啊,雲?”

傅燕雲煩得翻了個白眼,而他轉向傅西涼,又開了口:“你哥哥這張小臉兒還挺嫩的。”說著他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傅西涼的下巴:“比你嫩。”

傅西涼答道:“當然,燕雲是小白臉。”

葛秀夫坐下來笑問道:“聽誰說的?”

“都這麽說。”

傅燕雲望向葛秀夫:“你有完沒完?我這些天兢兢業業的伺候你,給你換藥,給你包紮,管你的吃,管你的喝,你現在穿的戴的也全是我的,你在報上把我寫成那個樣子,我為了配合你演戲,我也不要臉了,我全同意。就算我那天嘴上無德,連累了你,現在我也應該贖完罪了吧?”

葛秀夫立刻說道:“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也別鬧脾氣,氣大傷身。”

“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坐下吧,別這麽橫眉怒目的,你不吃,孩子還要吃呢。”

“你他媽的是不是要瘋?拿我開玩笑開上癮了?”

“我說的是西涼,不是你說的西涼還是個孩子?”葛秀夫沖著他笑:“你以為我說的是什麽?”

傅燕雲嘆了一聲:“我把我方才的話收回,不是你要瘋,你沒問題,是我要瘋了。”

傅西涼聽著他們的談話,聽得似懂非懂。看看葛秀夫,又仔細的看了看傅燕雲,他最後問葛秀夫:“你是不是又在取笑燕雲?”

輕輕拍了拍葛秀夫的手背,他說:“不要這樣。”

葛秀夫凝視著傅西涼,見他直直的望著自己,是以著很認真的態度,對自己講正經事。

一翻腕子握住了傅西涼的手,他笑微微的放輕了聲音:“好,男朋友發了話,我當然要聽。”然後扭頭對著傅燕雲說道:“饒了你了,坐下吧。”

傅燕雲就近坐下了,和傅西涼分列在了葛秀夫的左右。疲憊的撩了對面的傅西涼一眼,他心中有些感觸,沒想到這個弟弟還能在葛秀夫面前回護自己。

他這些天動輒便和葛秀夫互相損一通,有時候幾乎要吵起來。傅西涼一直是“不關己事不開口”,偶爾看看他們,神情也類似是在看耍猴,純粹只是瞧熱鬧。

葛秀夫自己開了白蘭地,又給傅西涼開了一瓶香檳。倒了半杯白蘭地放到傅燕雲面前,他說:“今晚高興,你陪我喝。”

傅燕雲端起杯子就灌了一大口。

“慢點兒喝,”葛秀夫很細致的傾斜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自己什麽酒量,自己不知道嗎?”

“一醉解千愁。”

“要愁也是我愁,你罵完了我就夾著尾巴逃到我身後去了,你愁什麽?”

傅燕雲仰頭又喝了一口:“是不是我在太平洋飯店錯罵了你一頓,這輩子在你這裏都擡不起頭?”

“換了別人,自然是的。不過你和別人不一樣,我對你總要法外開恩、網開一面。”說到這裏,他對著傅燕雲點了點頭:“你啊,可憐見兒的,這八天也不容易。”

傅燕雲聽到這裏,端起酒杯灌了第三口。葛秀夫見了,對傅西涼說:“讓你哥哥別只喝酒,也吃點菜。”

傅西涼擡眼望向葛秀夫:“他聽見了,不用我說。”

“他聽見是他聽見,你說是你說。”他對傅西涼笑了笑:“有些話,就算他聽見了,就算他早知道,該說的你也要說。這不叫廢話,這是關懷。”

傅西涼問傅燕雲:“他說得對嗎?”

傅燕雲猶豫了一下,隨即點了頭:“對。”

“那你別只喝酒,也吃點菜。”

傅燕雲什麽都不想吃,但又舍不得放過弟弟這句話,於是抄起筷子,夾了一點菜絲送進嘴裏,沒吃出味兒來,也不知道是什麽菜。

葛秀夫也吃了一口,然後伸手拍了拍傅燕雲的肩膀:“對不住,老弟,我有點亢奮,每次做成了一件事之後,我都會亢奮,我都想痛痛快快的大玩一場,但你這裏沒什麽可玩的,我這些天又不便出門,沒辦法,只好玩你。不能玩西涼,西涼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欺負他,而且也怕他打我。如果他打了我,我勢必要還手,如果我還了手,你作為西涼的狗腿子,一定要幫他打我。你倆一起上陣,我肯定不是對手。我犯不上為了個玩去挨頓好打。”

“呵,你倒是坦誠得很。”

“我又沒藏什麽壞心眼兒,為什麽不坦誠?”

傅燕雲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老兄,你已經壞得冒泡了。”

“不至於吧?我一直認為我對你還可以,就算要罵我,也輪不到你先來。”他想了想,隨即噗嗤一笑:“現在打頭陣的,應該是那個什麽琉璃彩。哎,你看沒看過琉璃彩的戲?”

“沒看過,我不懂戲。”

“哪天去瞧瞧他?”

“絕不,我沒臉見這個人。”

“他要恨也是恨我,和你沒關系。”

“那也不去,我沒那個興趣。”

葛秀夫轉了個方向:“西涼,你要不要——”

傅燕雲又重重的一頓酒杯:“敢?”

傅西涼舉起一只彩色玻璃杯,對著燈光仔細看它的顏色與光影——他原來都不知道燕雲家裏還有這麽漂亮的杯子。

葛秀夫和傅燕雲在一旁嗡嗡的說著什麽,他無意去聽,也不感興趣。他只要他們兩個坐在自己身邊就好,很多時候,他只是喜歡看見他們,看見了就夠了。

葛秀夫和傅燕雲從頭嗡嗡到尾。

傅燕雲喝了大半杯酒,以及一碗熱湯。傅西涼則是一直在欣賞那只杯子,基本沒吃什麽。

將半醉的葛秀夫架進了那間臥室裏,傅燕雲把他往床上一搡,然後原地轉了一圈,暫時拿這間臥室也沒辦法,只端走了床頭那盤子將要腐爛的枇杷皮,再彎腰把地上的幾只襪子撿起來,走了出去。

把這兩樣處理了,他回了自己的臥室,一進門就感覺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整潔,清靜,他弟弟長條條的趴在床上擺弄玻璃杯,連趴都趴得那麽規矩。

翻出一套潔凈的汗衫短褲,他沐浴更衣,也上了床。

傅西涼翻了個身,房內的吊燈已經關了,他把玻璃杯舉向了床頭那盞壁燈,隔著杯子看那彩光:“你又吐了嗎?”

“聽見了?”

“聽見了。”

“我沒事,也沒有生病,全是讓葛秀夫鬧的。等他明天走了,我就好了。”

“你確實是沒有懷孕吧?”

“說什麽屁話?”

“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懷孕。但葛秀夫天天說,我又有點拿不準了。”

“他無非是扯了幾天的淡,你就拿不準了?你也是上過學的人,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這樣荒謬的話,虧你說得出口。”

“我只是問問。”

“問得新鮮!”

傅西涼翻身背對了他:“這麽兇,明天我也走。”

“你急什麽?”

“回家有事。”

“你有什麽事?”

“不告訴你。”

淩晨時分,傅燕雲睡得正熟,忽然感覺有人拍打自己,便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黯淡,窗外射入淡淡的青光,是天要亮未亮。一人彎腰站在床邊,面孔煞白,笑微微的,正是葛秀夫。

他嚇了一跳,立刻就要坐起來,然而葛秀夫單手摁住了他:“不動。我要走了,多謝你這些日子的招待。”

用另一只手向旁一指,他悄聲說:“給你弟弟也蓋上點兒吧,夜裏怪涼的。”

然後順勢舉手小幅度的揮了揮,他又說道:“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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