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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煙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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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那電話鈴聲響得震心。葛秀夫還是胯骨疼,起身費勁,所以是傅燕雲接了電話之後,將話筒一直送到了葛秀夫面前。電話線的長度有限,葛秀夫手握話筒,探身向外歪著腦袋說話,待到他和陳主編通話完畢了,這才挪回原位,長籲了一口氣。

傅燕雲轉身放好話筒,然後扭頭盯著葛秀夫:“今夜忙到現在,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葛秀夫一點頭:“嗯。”

“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回家去了?”

“想攆我走?”

“不敢。只是再熬一會兒,天都要亮了,難道你不困嗎?”

“我不困。”他答:“我是越到夜裏越精神,白天在辦公室裏打個盹兒就夠了。”

“厲害。”傅燕雲說道:“可惜我不像葛兄這樣天賦異稟,葛兄愛躺盡可以躺下去,我卻是要去休息一會兒了。”

“去吧。”葛秀夫揮揮手:“我再想想接下來的新聞怎麽發,不要打擾我。兩個小時之後記得起來給我預備洗澡水和衣服,我不回家了,直接去報社。”

說完這話,他沒等到傅燕雲的回答,扭頭一看,見對方正瞠目結舌的望著自己,便道:“伺候夠了?又不服了?不服也得服,你欠我的。”

然後他再次揮揮手:“好丫頭,去吧,三爺夜裏不用你伺候,咱們明早兒見。”

傅燕雲決定“服了”,不再和他爭那口舌上的高低。可就在他運力起身、要往外走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音,隨即便見傅西涼走到了客廳門口。

傅西涼是被樓下的電話鈴聲吵醒的,在此之前他睡得也不踏實,因為身下的那張大床有些奇異——那張大床滿是燕雲的氣味,當傅燕雲也躺在他身旁時,那麽它簡直就和他從小到大睡過的那幾張大床一模一樣,要多親切有多親切;可一旦燕雲不在,那麽這張大床,連帶著整間臥室,又像是個完全陌生的所在,即便是燕雲的氣味,也無法讓他松弛。

所以他這半夜一直是半夢半醒,及至樓下鈴聲一響,他便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擡頭看了看墻上的鐘表,側耳又聽了聽門外的聲音,他感覺自己像是聽見了葛秀夫在說話,於是起身下床之後,他先找出長褲和汗衫穿了上,又擡手用手指捋了捋頭發。

一邊將汗衫下擺扯開展平,他一邊出門,覓著聲音走了下去。起初走得還很小心,不知道樓下是否還有陌生的客人,及至下了樓了,他在殘羹冷炙的氣味中,發現就只有客廳裏還有人,走到客廳門口再看,他心中生出了滿意的情緒——家中已經沒有了什麽陌生人,有的只是燕雲和葛秀夫。而且燕雲和葛秀夫顯然又“好”了。

他們兩個素來是一陣好一陣壞,幾個小時前還在互相的大罵,現在又很和平的坐到了一起。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麽回事,仔細問問當然是也能問清楚,不過他沒有那種興致。

他睡得不沈,依舊是餓,與其躺下硬睡,他更願意和那兩個人在一起。一個是好哥哥,一個是好朋友,讓他聯想起了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一對泥娃娃,是很精致的工藝品,放在兩個花團錦簇的盒子裏,並排擺在一起,一望便令人歡喜。

這時,傅燕雲走向了他。

傅燕雲最近本來感覺日子不錯,妄念和希望一並打消了,他守著傅西涼,心中滿是認了命的安然,安然到了清靜快樂的境界。哪知道今夜忽然來了個葛秀夫,這個無恥之徒大放厥詞,對他發表了一車的高論。他聽了對方那些言語,簡直感覺像是被迫服了毒,不但自己的身心受了毒害,自己和弟弟的關系也受了汙染。如果再讓對方評論下去,恐怕他這幢房子都要發出腐朽邪惡之氣。

所以此刻見了傅西涼,他沒有歡迎的心情,只想讓對方趕緊回到樓上繼續睡覺去。哪知道就在他走到傅西涼跟前、將要開口說話之時,傅西涼忽然擡胳膊一摟他的脖子,把他摟到近前,然後俯身歪頭,湊到他的領口深吸了一口氣。

傅西涼這麽幹,一是高興,高興得想向他撒個歡,二是樓下全是酒菜氣味,而且還是剩了冷了、不大好聞的酒菜,所以他想給自己的鼻子找個庇護所,讓自己的鼻子香一香。可傅燕雲剛被葛秀夫說出了一肚皮心病,正是百口莫辯的時候,如今忽然受了弟弟的襲擊,葛秀夫沒說什麽,他自己的心病先發作了。

氣急敗壞的,他擡手先抽了傅西涼一巴掌,隨即一邊掙紮一邊呵斥:“幹什麽?放手!從哪裏學來了這種輕浮的樣子?”

他是胡亂的打了出去,結果這一巴掌正好抽到了傅西涼的腦袋上,抽得還挺響,打得傅西涼一楞。

楞了一秒鐘之後,傅西涼冷了臉,將傅燕雲狠狠一推,然後扭頭便走,咚咚咚的跑向了樓上。

傅燕雲被他推了個踉蹌,扶著墻才沒有倒,心裏也知道是自己不對,若是換了往日,他是最喜歡弟弟和自己親昵的,最喜歡看見弟弟在自己面前不知羞的,但是今夜……

葛秀夫先是見識了傅西涼的瘋狂,現在又見識了傅西涼的脾氣,然而感覺還是很好——傅西涼的好處並不只在於他的皮囊,並不只在於他那股子病態的冷淡與天真,也在於他的危險和難馴。

如果他是個笑呵呵的、召之即來的、好心眼兒的傻小子,那就沒什麽意思了。

所以忍痛站了起來,他追著傅西涼出了客廳,經過傅燕雲之時,也沒忘了再刺他一下:“下次假正經的時候,記得提前通知他一聲,否則人家不知道,沒法兒配合你。”

然後他微笑著快步走出去,走得太快了,牽扯到了胯骨,於是笑著皺眉,哼了一聲。

傅燕雲獨自站在門口,直著眼睛看地面,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捂了嘴一彎腰,緊接著沖了出去,直奔衛生間。

他想要嘔吐,可又吐不出什麽來,腸胃只是翻江倒海,還是中了毒的癥狀。

天亮了。

二霞挎著籃子往外走。傅西涼昨夜沒回來,興許是又到燕雲先生家裏去了,也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回,不回也好,因為那只小母雞還未剿平蟈患,夜裏那兩只蟈蟈還是叫得震天響,不知道是不是雞太小的緣故。

她到菜場買了這一天要吃的青菜,肉就不買了,天氣熱,放不住,如果傅西涼今天回來了,臨時出門再買也不遲。挎著菜籃子停在一名報童面前,她照例買了一份長舌日報和一份都會晨報,充當她這一天的精神毒藥和精神解藥。

吹著清涼的晨風,她往家裏走,走到半路忍不住,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抽出長舌日報展開來,想要先掃一眼過過癮。今天的頭版頭條有大新聞,在街上就聽見報童揮著報紙大聲的喊,但那報童嗓門太亮、語速太快,她也沒聽清他喊的到底是什麽。如今打開頭版,她就見頭版標題換了一種特別的字體,筆畫特別的粗,一筆一筆像刀子似的,下方又配了一張照片,照得是一座洋樓的大門,下方小字寫的是“太平洋飯店”。

“殺人了?”她心想,開始讀那正文。

越是讀,她越是走得慢,讀完頭兩段之後,她擡起頭,琢磨了一番,忽然冒出一句:“哎喲我的天媽老爺!”

然後她挎著籃子就往家裏小跑,一口氣跑進了院門。見傅西涼還是沒回來,她也顧不得收拾菜,坐在院子裏就讀起了報上新聞。讀完了長舌日報,她又拿起都會晨報——都會晨報的頭版頭條也是這條新聞!

把都會晨報的頭版頭條也讀了一遍之後,她擡起頭,定了定神,發現兩篇新聞說的仿佛是一件事,然而細節又很不同。

這條新聞——也可稱之為醜聞——的主要內容,按照長舌日報的寫法,是記者昨晚經過太平洋飯店時,忽見自己的社長葛秀夫正與旁人發生爭執,記者好信,上前一看,發現那揪住社長大罵不止之人,竟然就是某某偵探所的老板F君,這F君本是社長的近鄰兼摯友,為何忽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翻臉傷人?記者按捺不住,便放棄了傍晚這一段閑暇時光,進行了一番走訪。因社長並未下令禁止,所以自己出於記者的職業道德,便冒著失業的危險,將自己走訪所得的絕密消息公布於眾,一解諸位的好奇之心。

接下來,這記者揮灑筆墨,以著一驚一乍的寫法,寫他們的葛社長如何通過F君結識了F君之弟,此弟風華絕代,值得一兩千字的描寫,令社長一見魂銷,百般的追逐奉承,終於在今晚得償所願,和該弟弟進入太平洋飯店開了房間,欲效仿古人,共享那抱背之歡、分桃之愛。哪知F君素與社長交好,兼之是以偵探為業,消息靈通,早已潛入太平洋飯店,正好捉住了社長以及其弟。F君與社長亦有一番秘密的情誼,如今見此情形,不由得拈酸大怒,幸而周圍尚有旁人在場,勸住了二人,才未釀成大禍。記者最後只見社長和F君兄弟共乘了一輛汽車離去,今晨也未見社長前來辦公,想必昨夜三人必是發生了激烈的談判——寫到這裏,筆鋒一轉,轉向了下三路,那記者開動腦筋,進行了幾千字的想象,文辭香艷,十分敢想。

都會晨報的新聞,好比一人捉了誰的奸,只會抱著奸夫淫婦的衣服跑到門口大喊,哪比得上長舌日報這篇文章,那記者娓娓道來,寫一段,評一段,想象一段,細節又豐富,讀著分外真實可信。

二霞雖然不認得英文字母,但一讀就讀出了那必定是燕雲先生,F君之弟就不必提了,當然就是傅西涼——他昨晚出門時也確實是上了那葛社長的黑汽車。

二霞非常茫然,心裏也很慌,雖然知道長舌日報一貫胡說八道,但這一天還是沒吃什麽。

這一天,傅西涼也還是沒有回來。

第二天,二霞早早出門,買回長舌日報和都會晨報。

長舌日報上登載了昨日新聞後續,二霞一讀,讀得整個人都呆了住——昨日那位記者,自稱經過了一日一夜的調查,又得了炸彈一般的新消息,不敢獨享,要立刻公布天下,以報答諸位對長舌日報的厚愛。

這炸彈一般的新消息,便是和社長春宵一度的F君之弟,其實是個亦男亦女的陰陽人,私下裏已與社長交好許久。而社長也並非愛好男風,只不過是思想解放,不拘小節,只要對方差不多是個女的,便可與其戀愛。現如今,社長與F君之弟——或者稱為F君之妹——已是如膠似漆、情比金堅,斷然不能再分開。但F君為了維護家族名譽,絕不肯承認自家弟弟其實是個妹妹,定要棒打鴛鴦,故而前晚才那般激動,堵著飯店大門大罵自家社長。如今社長已經連著兩天沒有露面,據記者的獨家小道消息,社長已經決定向F君提親,正式迎娶其妹。但是這幢姻緣是否能夠結成呢?本記者還將繼續追蹤報道,敬請諸位讀者閱讀明日的長舌日報。

二霞讀完了這一篇,實在是忍耐不住,繞到前門,找到了丁雨虹。對著丁雨虹,她還有點不好意思直接問,猶猶豫豫的說:“我家西涼先生一直沒回來,是不是……在燕雲先生那兒呢?”

丁雨虹見了她,很高興:“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了。”然後掏出十塊錢給了她:“我們老板讓我轉交給你的,說這幾天西涼先生不回去了,辛苦你好好看家,這是給你的夥食費。”

二霞接了鈔票,因為心裏有事,所以並無發財的喜悅:“那個……你聽沒聽說過那個新聞……”她把胳膊底下夾著的報紙遞向他:“就是這個……”

丁雨虹接過報紙,看了一眼便遞還給了她:“假的。他們社長這兩天一直躲在我們老板家,他們報社裏的人一天過去一趟,我親眼看見他們坐在一起編新聞。”

“他怎麽會躲到了燕雲先生家裏?”

“是這麽回事,我們老板那天晚上看見葛社長和西涼先生在一起,以為葛社長是要帶著西涼先生學壞,就不由分說的把人家臭罵了一頓,後來發現是罵錯了。但是,你也知道我們老板那嘴,什麽不好聽罵什麽,當時周圍還圍了那麽多人,葛社長不就背了黑鍋了嘛,那人家當然不幹。”他一指報紙:“這些東西都是煙幕彈,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寫,可他們是專門幹這個的,大概其中必有個道理。等著吧,明天還有,說是長舌日報這幾天賣得好極了,印廠晝夜不停,就專門印他家的報。”

二霞放了心:“噢……”

放了心的二霞,立刻就覺出了餓。

回家自己做了頓飯吃了,她將那十塊錢收好,然後便無所事事的閑著,靜等天黑。天黑之後便是天亮,她便能看到長舌日報釋放出來的第三枚煙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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