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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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立夫和葛雋夫一起發了懵。

他們和葛秀夫雖然確實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但是差異極大,幾乎類似兩個物種。他這弟弟平時從來不回家,只將一些惡名——如同臭氣一般——絲絲縷縷的吹拂入家中,所以葛立夫和葛雋夫不很清楚三弟弟在外到底都幹了些什麽事情,就只知道他仿佛是一直興風作浪,一般的混混也比他要本分些。

基於這樣的印象,葛氏兄弟分頭行動,葛雋夫擋著傅燕雲,葛立夫攔著葛秀夫,二位葛先生忙得一頭汗,傅燕雲那嘴一直沒閑著,言辭有力、鏗鏗鏘鏘,字字句句全像子彈一樣發射向葛秀夫,葛雋夫在沒聽明白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他的理直氣壯。後來隱約聽明白了,他心中一驚,不由得看了傅西涼一眼,看過之後,對傅燕雲這一席話,一方面是越發的信了幾分,另一方面又是有些不以為然,因為傅燕雲那弟弟昂首挺胸的站在一旁,站得非常鎮定,非常穩當,一張臉似笑非笑的,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看著不止是沒心沒肺那麽簡單,簡直就是一位標準的、無情的、正在看好戲的花花公子。若說自家老三勾搭了他弟弟,那有可能,若說他弟弟原來冰清玉潔,全是被他家老三勾搭“壞”了,那他不信。

而在另一端,葛秀夫一手攏著衣襟,掙命似的要向傅燕雲撲。葛立夫氣喘籲籲的抱著他:“不行,老三,有話說話,這麽打起來成了什麽樣子?”

葛秀夫回頭杵了他大哥一記胳膊肘:“我不是打他,我是要讓他閉嘴——你聽聽他放的都是什麽屁?”

說完這話,他見傅燕雲氣得幾乎猙獰,兩片嘴唇一張一合,還在痛斥自己下流無恥,顯然不是憑著事實和道理可以彈壓,於是靈機一動,推開葛立夫拉起傅西涼,扭頭就往大門外跑。

傅燕雲活到如今,心裏裝著的人,就只有一個傅西涼。他都恨不得把這弟弟變成一只瓶塞、貼肉放著,生怕他被壞人勾搭了去、汙染了去。哪知道怕什麽來什麽,他越是養蘭花似的護著傅西涼,越是會有個葛秀夫從天而降,要把這盆蘭花搬去他烏煙瘴氣陰森森的洞窟裏。

那股子滋味沒法說,比他自己吃了虧更難受一萬倍。眼看葛秀夫拽著傅西涼要逃,他推開葛雋夫,拔腿便追,葛雋夫慌忙向他伸出一只手,結果只覺指尖冷風一掠,他已經沖到飯店門外去了。

葛雋夫沒想到傅老弟輕功蓋世,飛賊都是他孫子。和大哥葛立夫對視了一眼,兄弟二人心有靈犀,立刻也追了出去。

等他二人趕到門外之時,葛秀夫已經松開了傅西涼。站在傅燕雲跟前,他咬牙切齒的低聲說話,葛雋夫停下來,就聽他惡狠狠的罵傅燕雲:“你這條瘋狗,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傅燕雲瞪著葛秀夫:“你他媽的真要臉就不會幹這種下流事!”

“我他媽的什麽都沒幹——”他回頭看了傅西涼一眼,把傅西涼往遠推了推,然後轉向傅燕雲,繼續咬牙切齒,只是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是你弟弟今晚發瘋打了我一頓。”

“他好端端的在家待著,怎麽就打到你身上來了?說破天了也是你這個下流胚帶我弟弟上飯店開房間——啊,好朋友,知道我弟弟什麽都不懂,所以特地跑來教他這個了,是不是?”

葛秀夫讓傅燕雲氣得發昏,擡手指了指對方的鼻尖,他說道:“瘋狗。”然後擡手對著兩位哥哥一招:“你們也過來,咱們非找個地方把這事情掰扯清楚了不可,你倆今晚就當我們的見證。”

葛立夫答道:“也好也好,要不然大家就先一起到咱們家裏去?回家慢慢說?”

葛秀夫嗤之以鼻:“我不回去,回去請那位看熱鬧嗎?”

葛立夫這才想起來:老太太今晚兒也在家呢。

葛秀夫這時說道:“那就到我那兒去吧,到我那兒去說。”

傅燕雲道:“沒人去你那個汙穢的魔窟。”

“你他媽的——”

傅燕雲沒讓他罵完,直接說道:“到我家去。就這麽定了。西涼過來。”

傅西涼走到了他跟前——不是站到了他的身旁,而是停在了他的面前,微微低著頭,仔細觀察他的神情。而葛秀夫對著傅西涼嘆息一聲:“乖乖,你打我一頓我不在乎,可你剛才那幾句話,真是害了我了。”

傅西涼扭頭看他:“但是你依然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葛秀夫笑了笑:“是——”

傅燕雲這時開了口,語氣冷冰冰:“下賤東西,滾回你自己的汽車裏去!”

葛秀夫從鼻子裏呼出兩道冷氣:“傅燕雲,今晚你遲早會向我道歉。”

然後他先回了自己的汽車。葛立夫和葛雋夫在一旁看了看情形,因見大堂裏聚了不少看熱鬧的觀眾,也感覺灰頭土臉,所以匆匆也上了汽車。唯獨丁雨虹先前一直在對面馬路牙子上閑坐,忽見老板出來了,要現去找汽車開過來,所以傅燕雲和傅西涼需要等待片刻。

傅西涼這回站到了傅燕雲身旁,問他:“燕雲,你為什麽這麽生氣?”

傅燕雲連解釋都沒法解釋,只能回答:“你自己想。”

結果就在這時,前方暗處走出了一個半高的身影,卻是李毓秀。

李毓秀依舊覬覦著傅燕雲,這兩天一直設法跟蹤著他,今晚跟蹤得比較成功,眼看著他和兩個人進了太平洋飯店。

他現在自慚形穢,無顏進入那紙醉金迷的場合,故而藏在門外附近,心想等傅燕雲一旦落了單,自己便要再和他搭幾句話。

至少,得讓他知道自己幫過他弟弟的忙,讓他領情。

對著傅燕雲這位偶像,他不肯傻頭傻腦的直接露面,而是提前調整了表情,極力要讓自己顯得與眾不同、足夠邪惡。很努力的牽著眼周肌肉,他給自己翻出了兩只三白眼,從黑暗中緩緩走到飯店門外亮處,隨即以著陰險的語氣開了口:“幹——”

傅燕雲上前一步,一腳把他踢沒了,只餘“啊呀”一聲慘叫。

當真是踢沒了,大門臺階一旁挖了個坑,是水道處為了更換新水管而挖的,坑旁立了個牌子。傅燕雲看了李毓秀就煩,所以像踢一只野狗一樣,把他踢出了自己的視野。傅西涼在一旁看著,因為對李毓秀實在是毫無興趣,所以看過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這時,丁雨虹把汽車開過來了。傅燕雲拽著傅西涼坐上汽車,直奔家中。

汽車行駛途中,傅燕雲問傅西涼:“說說吧,說說你今晚到底都幹了些什麽事。不許害臊,不許撒謊,全要講到,一句也不許落。”

傅西涼側過身來,從今晚和葛秀夫一起去看女人跳舞、男人打架開始,一直講到了方才二人下樓、遇見傅燕雲為止。

傅燕雲起初是皺眉聽著,越聽越不對,最後扭頭問傅西涼:“就這些?”

傅西涼點點頭:“就這些。”

然後他問傅燕雲:“我在飯店裏說錯話了嗎?”

傅燕雲一時氣結:“你——”

傅西涼又道:“你都同意了我和葛秀夫交朋友,現在又生氣。”

“我——”

傅西涼向後一靠,街邊的霓虹燈光照射進來,將他的面孔照成一種柔潤的粉紅色,眼鏡邊緣也是閃過流光溢彩。給了傅燕雲一個笑微微的側影,他說:“我不管你,反正我是很快樂。”

傅燕雲緩緩窩進了車門和靠背的犄角裏,斜眼盯著弟弟,他擡起左手,將大拇指抵住了下嘴唇。

他小時候有個惡習,情緒激動的時候會對著左手大拇指使勁,不是啃它,就是吮它,長大些後知道了美醜,便自己主動的改掉了。但是此刻盯著弟弟那個沾沾自喜的得意側影,他下意識的露出牙齒,用力啃了啃指甲——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把手放了下去。

他恨不得把衣服脫下來團成一團,捂死這個小混蛋。

現在他怎麽辦?等他下了汽車,又當如何面對葛秀夫?

他做人一貫謹慎得很,總是周密,總是占理,結果今晚一時氣急,一時暴怒,沖動大發了。

但是不能沮喪,不能服輸,他得趁著汽車還沒到家,趕緊從自己的“無理”中硬找出些“有理”來。決不能讓葛秀夫那個刁惡之徒占據上風!

想到這裏,他又掃了弟弟一眼,他弟弟察覺到了,輕輕的朝他一偏臉,目光像是生了翅膀,翩翩的滑翔向他——然後便棲息在了他的眼角眉梢上,安寧的不動了。

這不是傅燕雲第一次看見他流露出這種眼風,沒人教他,他自己胎裏帶的,長到了一定的年紀,自然就會了。

所以傅燕雲拿他簡直是沒辦法。

而傅西涼凝神看著哥哥,想從他臉上尋找一些情緒的蛛絲馬跡,但是看了片刻,一無所獲,就只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於是睫毛向下一垂、眼珠悠悠一轉,他面朝車窗,不看他了。

看不懂的就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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