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心虛氣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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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雨虹把汽車開到了傅燕雲的大門外。

傅燕雲還窩在車門與靠背的犄角裏,簡直是不想下車去面對葛秀夫——不便承認自己是不敢,只能說是不想。

但是事在人為,話在人說。他用左手大拇指抵著下嘴唇,一雙眼睛看著傅西涼,心中則是把整件事情又翻來覆去的掂量了一遍。

然後他做了個深呼吸,一挺身坐起來,伸手推開了車門。

後方傳來了開關車門的砰砰之聲,正是葛家三兄弟也絡繹的下了來。葛立夫與葛雋夫還是第一次登傅燕雲的門,偏偏又是在這樣的一個尷尬情形下,兄弟二人做慣了養尊處優的體面先生,此刻並肩站著,簡直不知說什麽才好,只恨沒有翅膀,不能從這尷尬境地中直接飛回家去,甚至想著若是母親在場就好了——他們那刁蠻的老母親有著萬夫不當之勇,只要母親在,那麽他們就還是兩個三十大幾、四十來歲的小男孩,就可以安全的一路退回到家裏去。

扭頭又看了三弟弟一眼,他們一起無聲一嘆。成年的見不著這弟弟一面,沒想到偶然一見,就要陪他丟這麽大的臉。這事若是鬧開了,以後有人向他們問起來,他們可怎麽回答呢?

傅燕雲站在汽車外,沒有正眼去看葛秀夫。葛秀夫攏著衣襟站在車旁,對他也是一言不發——他那樣的人,這個時候竟會一言不發,可見他也許已經是憤怒到了新的程度。

用眼角餘光瞄著葛秀夫,他見傅西涼也下來了,便走向大門,自己掏鑰匙開了鎖,又對葛立夫和葛雋夫說道:“見笑了,平時我也就是夜裏睡覺的時候會回來,所以家中簡陋得很,也不大像個家。”

葛立夫和葛雋夫一起有口無心的應答了幾句,見他這院子裏確實是沒什麽人氣,及至進入樓內再看,房子倒是一幢好房子,家具也是應有盡有,然而又太整潔了,全是打掃完畢後便再無人碰觸的樣子。

於是葛立夫和葛雋夫繼續沒話找話的閑談,認為傅燕雲應該娶親,家裏有了一位賢內助,再添個小孩子,自然就會另有一番光景。傅燕雲聽了,對著傅西涼的方向一擡下巴:“兩位葛兄,試問哪位賢內助,能容得下這麽一位不省心的小叔子?”

兩位葛兄沒聽懂,因為傅燕雲和他弟弟顯然是沒有同住,再說就算小叔子不成器,又礙了嫂子什麽事?

傅燕雲請他們進客廳坐了,家裏沒有茶,但是老媽子傍晚下工時,給他留了幾暖壺的開水。他沏了一壺熱茶,找出茶杯,用托盤托著送入客廳,這就算是他盡了待客之禮。葛大葛二兩位先生並肩坐在了長沙發的一端,長沙發左右各擺了兩只單人小沙發,則是被傅西涼和葛秀夫占據。傅燕雲看了看這個格局,然後走到葛秀夫跟前,坐了下來。

“說說吧,”他看著葛秀夫:“你是迷上我弟弟了?還是故意的想拿他找樂子?口口聲聲的要和他交朋友,難道你不知道你這個朋友最怕什麽?還是我得罪過你,你記我的仇,所以故意要找他解恨?”

葛秀夫往後一靠,眼鏡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懶怠扶,從鏡框上緣射出目光:“怎麽著?方才把事問清楚了?知道西涼那話是什麽意思了?現在怕了?想要轉移話題了?”

“我只問你為什麽帶我弟弟去看那種玩意兒!”

“不為什麽,消遣而已。”

“如果沒有你的消遣,還會不會鬧出今晚這場醜聞?”

“今晚本來沒有任何醜聞,一切都很好,我和西涼也很好,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飯店、各回各家。醜聞是你制造出來的,是你像條瘋狗一樣沖出來,一句人話也聽不懂,開口就是亂咬亂叫!”

“你若不去招惹我的弟弟,我咬一輩子也咬不到你的頭上來!大腿舞,黑市拳,這是他能看的嗎?你到底想要教他些什麽東西?你到底想要把他刺激到什麽地步?”

葛秀夫掃了傅西涼一眼,心想看來他是把這一段也交待了,而且交待得還很細致。這倒也正常,論套話,他當然不是傅燕雲的對手。

傅西涼則是擡頭看了看傅燕雲,心中有些緊張,怕他當著葛秀夫那兩位哥哥的面,又要大講自己弟弟腦子有問題之類的話。

“那兩樣再刺激,也比不過你今晚在太平洋飯店的那場表演。”葛秀夫盯著傅燕雲說道:“燕雲老弟,別再東拉西扯了,還是講講你剛才當眾潑了我一身的臟水、現在怎麽給我擦幹凈吧。”

傅燕雲心想我若是能給你擦幹凈,又何必東拉西扯?

一旁的葛雋夫旁聽至此,忽然說了話:“也就是說,我家老三和令弟其實是……沒有什麽,是吧?”

傅燕雲回頭答道:“若說有,是我冤枉了他;若是沒有,也不準確。他從見了我弟弟的第一天,就勾搭我弟弟去嫖,然後就是追著我弟弟交朋友,今晚索性帶了我弟弟去看什麽大腿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存了什麽心思。”

葛立夫打了個哈欠:“會不會只是他們志同道合——”

葛雋夫連忙瞪了他一眼:“大哥你是不是困糊塗了?”

葛立夫自悔失言,登時閉了嘴,也確實是挺困,因為平日習慣了每晚十點鐘上床入睡。

傅燕雲看著二葛:“不可能是志同道合。”隨即又望向了葛秀夫:“我這句話,你也不能不同意吧?”

葛秀夫嗤笑一聲:“翻舊賬也沒用,你得解決我的問題。你像一只瘋狗一樣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徹底丟了臉,現在你這條狗得把這份面子給我找回來!”

傅燕雲挨了葛秀夫的罵,然而心裏發虛,沒敢還擊,方才也確實是他莽撞了。如果面子這東西能找回來的話,他是會找的,可問題就在於怎麽找?回太平洋飯店,當眾再給葛秀夫道個歉?

這時,葛雋夫看了看大哥,然後猶豫著又開了口:“如果只是一場誤會的話,那我們兩個還是……撤吧?”

葛立夫立刻點了頭,此地的空氣不僅尷尬,而且沈滯,令疲倦的他幾乎窒息。他平時從未從老三這裏得過任何好處,如今又憑什麽要為他受這個罪、和這個辱?

傅燕雲不再需要這二位做見證,所以立刻同意,還親自起身送了他們出去。

等他獨自走回來時,他發現客廳裏少了個傅西涼,就只剩下了一個葛秀夫,葛秀夫的眼鏡也摘下來了,扔在了茶幾上。

傅燕雲看著他,他也看著傅燕雲。雙方對視了片刻,葛秀夫忽然說道:“要是下得了手的話,你是不是就會把他劁了?”

傅燕雲楞了楞,隨後明白過來,沒有回答。

葛秀夫又道:“人這東西,關是關不住的,遲早是要跑出去,遲早是要全知道。他能早早的遇見我,是他的福氣,結果你這個倒黴哥哥,還不肯替他惜福。”

“有我在,他不需要別的什麽福氣,我也能讓他一輩子都不跑,一輩子都什麽也不知道。這對他才是最好的——讓他少受罪,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輩子,就是最好的!”

然後他坐回了原位,繼續說道:“你懂什麽?你無非就是看他挺特殊,挺新鮮,你沒給他操過心,你也沒給他收拾過那些沒完沒了的爛攤子,你以為我這麽對待他只是為了省事。可我告訴你,這不是為了省事,是為了讓我和他都能活下去!”

“我懂。”葛秀夫告訴他:“我剛剛因為他的幾句話,被你罵得全天津衛都聽見了。”

“倒也沒那麽誇張。”

“那你是低估了你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他看著傅燕雲:“狗東西。”

“那你想讓我怎麽樣?我們現在再回太平洋飯店去?”

“想給明天的新聞再加些料?”

傅燕雲自知是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了,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傅西涼忽然回了客廳。

他已經脫了西裝上衣,也換了一雙拖鞋。雙手捧著一只小金屬箱,他見傅燕雲回來了,便說道:“我要用藥水給他擦一擦,他的傷在滲血。”

然後他把那只小金屬箱放到了茶幾上,金屬箱上畫著一個紅色的十字,是個醫藥箱,平時就放在臥室內的抽屜裏,是傅家過日子的必備品——倒不是有誰特別愛受傷,單只是提前預備著,有備無患。而傅燕雲盡管是早已自立門戶了,但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沒有變,傅家原本有的,他這裏也都有,所以傅西涼一找就找到了。

彎腰把醫藥箱放到了茶幾上,他轉身俯視著葛秀夫。葛秀夫和傅燕雲之間的劍拔弩張和他沒有關系,反正他們向來也不大和睦,而且現在已經平靜的坐下來了,並沒有再打作一團,這樣就算不錯。燕雲方才那樣憤怒,不知道毛病是出在看跳舞打架上,還是在上飯店開房間上。如果是前者,那就沒什麽,反正那種地方他這輩子只去一次,以後絕對不會再去;如果是後者,其實也沒什麽,因為葛秀夫是男的,不是女的。

心思在這件事上一掠而過,他俯身敞開了葛秀夫的前襟,葛秀夫方才已經給他看過一次了,現在便是向後一仰,把那滲了血珠子的幾片殷紅傷處顯露出來,又問傅西涼:“全是你弄的,心疼不心疼?”

旁邊的傅燕雲答道:“肉麻話就省兩句吧,他從來不會替別人疼。”

他答得很準確,所以傅西涼便是沈默著轉過身,先是單膝跪下去,打開了那只醫藥箱。小箱子裏面整整齊齊的碼著藥瓶、藥棉、繃帶、以及常用的幾種西藥,傅西涼從中取出一瓶藥水,幾只棉球。擰開瓶蓋,他倒出一瓶蓋的藥水,隨即捏了一只棉球,蘸足了藥水。

起身轉向葛秀夫,他說道:“你不要動。”

然後彎下腰,他用棉球輕輕擦拭葛秀夫胸膛上的大片擦傷。葛秀夫是沒有動,但那棉球吸了過量的藥水,傅西涼輕輕一擠,藥水便一路流淌下去,有些流到了葛秀夫的肋下,有些低落到了沙發墊子上。傅西涼擡手去看,結果藥水又順著他的手指,流進了他的袖口。

傅燕雲忽然起身,接過了他手裏的棉球:“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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