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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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秀夫枕著傅西涼的後腰,傅西涼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雙方靜靜的躺了好一陣子。

越是靜,越是久,傅西涼越是清醒,人一清醒,理性便回來了,感情也回來了。忽然把臉換了個方向,他低頭望向了葛秀夫。

葛秀夫扯開了襯衫衣襟,正在查看自己的傷——本來也沒在乎過這些傷,只以為是平常的碰撞,可是越躺越感覺皮肉疼痛,扯開了前襟這麽一看,他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蹭的,胸膛和腹部全紅了一大片,有的地方都蹭破了皮。怎麽蹭的呢?想起來了,傅西涼打得他一度趴了地,他情急之下想往前爬,結果被傅西涼摁了住。那時候他的襯衫前襟就已經是敞開著的了,傅西涼將他摁著向旁一推,讓他前胸腹部的皮肉狠狠蹭過了粗糙地毯。而他那身皮肉向來是連陽光都不見的,蒼白而薄,一蹭就蹭出了皮肉傷,現在甚至絲絲縷縷的滲了血。

察覺到了傅西涼的目光,他擡起頭,苦笑著罵了一句,又敞開懷給他看:“你個小王八蛋,差點把老子的奶頭蹭掉!”

傅西涼收回目光,很愧疚,很惶恐,想要再向他道一次歉,又不知道說什麽樣的話才合適,只知道一句“對不起”,然而方才似乎已經講過好幾遍了。葛秀夫望著他,嘴唇有傷口,身上還是鮮紅的一片一片,別的地方還有沒有傷?不清楚,他只記得自己是由著性子亂踢亂打了一通,使出了渾身的力量,直到打痛快了為止,不痛快了也停不下來。

然而葛秀夫還是原諒了他。

他用胳膊肘撐起了身體,垂頭看著床單,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什麽,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什麽。

人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他力不從心到了一定的程度,幾乎委屈起來,然而委屈了也無用,委屈了也還是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能。

葛秀夫起身挪到他跟前,低了頭去看他,看著看著,噗嗤一笑,伸手去抹他的眼睛:“我還沒哭,你先哭了?”

傅西涼仰起臉看他:“下次如果我再發脾氣,你就跑出去把門鎖起來。不用管我,我……我過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原來有人這麽幹過?”

“是。”

“誰啊?”

“燕雲。”

葛秀夫笑了:“我不學他。這次是我沒準備,等我以後有了準備,咱們再單打獨鬥一場,還指不定是誰要逃呢!”

然後伸出手,他用食指和中指一夾傅西涼的鼻梁:“要不看你是我的小枕頭,剛才就把你的胳膊卸下來。”

他的語氣是如此的滿不在乎,甚至帶著笑意,讓傅西涼也跟著他松懈了神經。而他含笑註視著傅西涼,後背其實是有冷汗的。

他方才並不是故意的說大話逗人笑,如果真有充足的準備,他確實是有制服傅西涼的自信,可生活不是擂臺,他不可能隨時都有準備,而傅西涼卻是隨時可能發作暴怒。

他的天真是病態的,他的危險卻是真實的。

但是這樣也很好,他本來也不希望傅西涼在天真之上再加一層柔弱,活成一條任人宰割的、沒有骨頭的可憐蟲。

危險了才好,難馴了才好,若不如此,也不配得他葛秀夫的青睞。

用手指又一刮對方那道神氣的高鼻梁,他隨即張開手掌,摸了摸傅西涼的面頰。

傅西涼擡起一只手,把他的手捂了住。

傅西涼的手比他的手大了一號,袖口縮下去,露出了腕子上一道黑白分明的界線,腕子往上連著手背,全被曬成了潤澤的麥色。

他向下歪了歪,靠著床頭坐舒服了,低頭和傅西涼對視。如此對視了片刻,傅西涼忽然跪坐起來,膝行到他面前,俯身擁抱了他一下。

他的擁抱向來是短暫的,傳情的意味很少,象征的意味更大,仿佛這就只是一種禮儀,抱過了一下便要松手。

但葛秀夫這回猛的摟住了他。

他周身還發作著傅西涼施加給他的疼痛,客房一片狼藉,也全是方才那場戰鬥留下的遺跡。在這樣的情形下強行摟住了他、不許他起身,簡直等於是一種冒險。

他玩命似的摟緊了他,倒要看看他會作何反應。

然而傅西涼沒有反應,只是彎腰任他摟著。過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肯放了自己,而自己這樣長久的彎著腰探著頭,又實在是吃力,便試探著用兩只手撐了床,頭和肩膀都不動,只從腰往下使勁,慢慢的擡腿橫跨,讓自己一點一點的騎上了葛秀夫的大腿。

這回跨坐下來,他就可以比較端正的向前俯身了。

葛秀夫扭頭看他,小聲的問:“幹什麽呢?”

他答道:“沒什麽,你抱吧。”

“可以一直抱下去?”

“可以。”

“抱一夜也可以?”

“不可以,會太累。”

葛秀夫笑出了聲,順勢拍了拍他的後背。而他側過臉枕著葛秀夫的肩膀,忽然看見了藏在枕畔的眼鏡,便伸手拿過來,單手將其戴了上。

新眼鏡的鏡片透亮極了,他眼前一清楚,心裏也跟著更明白了些。把今晚的事情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他簡直感覺不可思議——他打出了葛秀夫的血,然而葛秀夫依舊是他的好朋友,好到要緊緊的抱著他,好像他打人還打出理了似的。

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朋友。

這是一個新發現,新得讓他有點坐不住,想要立刻回家告訴燕雲。葛秀夫察覺到了他的不安分,於是終於松開了雙臂,握住他的肩膀,將他稍稍推開了些:“來精神了?不想躺了?”

他點點頭。

葛秀夫又問:“那我們一起下樓吃飯去?”

他搖了頭:“我還是想回家,吃飯可以明天再來。”

葛秀夫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是。我這個樣子,批一片掛一片的,人家餐廳大概也不歡迎我。”

傅西涼見他同意了,立刻擡腿下了床。葛秀夫也挪到床邊,伸腿下去站了起來,一邊站一邊哎喲哎喲——一條腿被傅西涼壓麻了,另一條腿沒事,但是胯骨一動就疼。

擡手理了理頭發,又扶了扶眼鏡,他低下頭把襯衫前襟往中間對了對,不行,紐扣缺得太多,怎麽著都是敞胸露懷,他無可奈何,只好裹緊了外層的西裝上衣,反正湊合著不露肉就是了。

傅西涼則是一眼不眨的盯著他,想要為他做點什麽,又不知道如何做,所以就單只是看。

一邊哎喲,一邊把自己收拾得勉強利落了,葛秀夫對著傅西涼一擺頭:“走?”

傅西涼答道:“走。”

葛秀夫帶著傅西涼快步下樓,一邊下一邊將雙臂環抱在胸前,想以盡量正常的形象離開此地。越往下走,越能聽見熱鬧聲音,全是源於一樓的大餐廳。其實他是有點餓了的,如果不是此刻形象不雅,那他非帶傅西涼進去飽餐一頓不可。

雖然嘴唇很疼,胸膛和腹部更疼,一側胯骨也非常疼,但是挨打不耽誤他吃飯,若是沒有這樣的胃口和心胸,在他那個家庭裏,他也長不出這麽結實的好體格,早餓成病秧子了。

他的保鏢一直坐在大堂內的長沙發上,一擡頭見社長下來了,當即站了起來。葛秀夫腳步不停,只擡起一只手向他做了個手勢,那保鏢便立刻出了大門,去找汽車夫開汽車過來。

葛秀夫抱緊了自己,繼續往下走,不料他剛走到大堂,一側的紅絲絨帷幕下走出了一人。帷幕之後便是餐廳,那人顯然是酒足飯飽走出來的,冷不丁的見了葛秀夫,他登時站了住:“老三?”

葛秀夫停了下來,就見這人西裝革履,面貌端方,竟是他大哥葛立夫。

葛立夫吃得相當飽,見了這位三弟之後,先打了個小嗝,然後才道:“你怎麽老不回家呀?”

葛秀夫跟自家這幾位至親,都沒什麽可說的,這時便潦草的一點頭:“啊,大哥,有日子沒見了。”

“豈止是有日子,都半年多了,爸爸那天還念叨你呢。”

“他念叨我幹什麽?捧戲子又被人抓著了?”

“嗐,老三,話不能那樣講,不過也差不多,是這麽回事……”

“大哥,改天再談吧,我急著走。”

說到這裏,他回頭抓起傅西涼的手,想要趕緊擺脫這位大哥,然而就在這時,葛立夫身後又走出了兩位西裝先生,其中一人談笑風生,且走且說:“葛二先生這樣講就太客氣了,若說消息靈通,也不是我本人靈通,還不是多虧了——”

話到這裏,沒了下文,因為那人擡了頭,正是傅燕雲。而傅燕雲身邊跟著一人,面貌同樣端方,正是葛秀夫的二哥葛雋夫。

葛秀夫萬沒想到自己會在此地遇到傅燕雲,更沒想到傅燕雲和自己的兩個哥哥混到了一起去。他瞪著傅燕雲,傅燕雲也瞪著他,二人如此相視了幾秒鐘,本來是還可以繼續這麽互相瞪下去的,但是傅西涼忽然走上前來,擋住了傅燕雲的視線。

傅西涼擡手搭上了傅燕雲的雙肩,低頭說道:“燕雲,我今晚有了一個新發現。”他見傅燕雲不肯乖乖聽自己說話,還要歪頭去看葛秀夫,便用手一擡對方的下巴:“你看著我,你聽我說,我在葛社長那裏,有了一個新發現。”

傅燕雲擡胳膊把他向旁一撥:“你等等。”

然後傅燕雲向前邁了一步,看了看面前的大堂,以及大堂裏往來穿梭的聽差,又扭頭看了看那直通二樓的樓梯口。

扭頭對著葛立夫,他問:“這裏是太平洋飯店吧?”

葛立夫答道:“當然,我們不是剛從餐廳裏出來?”

他又望向了葛秀夫:“你和西涼是從樓上下來的?”

葛秀夫環抱雙臂:“對,怎麽了?”

傅燕雲回頭再問傅西涼:“你說你在葛社長那裏,有了一個新發現——你發現什麽了?”

傅西涼走到了他身旁,先是看了看葛秀夫,然後對著傅燕雲答道:“我發現葛社長不會生我的氣,我……我……”他有點不大敢說自己和葛秀夫打了一架,因為燕雲向來反對他對人動武,所以他腦筋一轉,換了個說法:“我都把他弄出血了,他也還是沒有生氣。”

傅燕雲聽了這話,有點不敢深想:“什麽?”

與此同時,葛秀夫也擡手一指傅西涼:“誒,話可不能這麽說——”

他手一擡,沒了紐扣的襯衫立刻和西裝外衣一起敞了開,他實在是白,前胸上的一片片紅便是紅得刺目駭人。

他連忙收手攏了衣服,而傅燕雲指著他,又問傅西涼:“那也是你弄出來的?”

傅西涼有些慚愧,但是當事人都原諒他了,所以他慚愧得有限,主要還是愉快。

他愉快的對著傅燕雲點頭:“是我弄的,我的力氣比他大,但是他也很厲害。”

傅燕雲轉身對著葛立夫和葛雋夫說道:“二位,請看看你們這位好弟弟,都幹了些什麽齷齪事情。”

葛立夫和葛雋夫都懵了,而葛秀夫一聽傅燕雲又要噴糞,當即怒道:“你給我閉嘴,我什麽都沒幹!”

傅燕雲立刻轉向了他:“葛秀夫!我在惠東樓是怎麽對你說的?你在惠東樓又是怎麽答應我的?你個下流胚,你還有臉對我說話?!”說到這裏,他怒從心中起,聲音不由得高了一個調門:“我好好的一個弟弟,全他媽讓你給勾搭壞了!”

然後他沖上去就要打葛秀夫,葛立夫和葛雋夫見勢不對,慌忙上去攔他,攔著攔著,感覺還是不對,好似葛家兄弟合夥欺負人,於是兵分兩路,一個攔傅燕雲,一個攔葛秀夫。

傅西涼站在一旁看著,感覺這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燕雲好像是誤會了什麽。但現在先不必急於解釋,燕雲發起脾氣來,那嘴劈裏啪啦的,只有他說人的份兒,沒有人說他的份兒。所以可以等一等,等燕雲說夠了,自己再說。

他又想葛秀夫也有哥哥嗎?葛秀夫的哥哥看起來都比較笨,方頭方腦的,還是燕雲比較好一點。

他又想燕雲還在說,真能說。說的都是什麽?明明是自己打了葛秀夫,燕雲怎麽還罵葛秀夫欺負了自己?

確實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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