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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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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領著傅西涼回了家。

他進門時,家中那個早來晚走的老媽子正在樓下擦地板,於是他直接帶著傅西涼上了二樓。二樓共有四間很方正的屋子,其中一間是他的臥室,臥室隔壁的屋子也放了大床,是他留給傅西涼的房間,餘下兩間,一間布置成了書房,另一間裏放著兩只大立櫃和四只老式的大木箱,暫且算是一個儲物之所。

傅燕雲故意不做指揮,讓傅西涼自己看著辦。而傅西涼拎著手提包猶豫了一下,又偷偷瞄了傅燕雲一眼,最後去了屬於自己的那間臥室。

他總感覺燕雲今天看起來寒光凜凜的,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所以出於本能,出於經驗,認為自己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在這裏臨時住個幾天,等到天下太平了,自己還是回家去。家中的一切都是他的老相識,而這裏只是座陌生的房子。房子裏惟有氣味和燕雲是熟悉的,可燕雲方才又被他得罪了。

把提包放在門旁地上,他走到椅子前坐下了,看了看面前那張鋪著細棉布床單的大床。

床單美極了,是淺藍的底色,印著一片片白色的雪花。他望著床單出了會兒神,忽然察覺到燕雲正在門口看著自己。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所以他立刻又不安起來。

他這大半天都在做驚弓之鳥,已經驚得快要不能忍受。為了能夠得到一根安全的樹枝棲息片刻,他起身低頭走過去,當著傅燕雲的面,把門關上了。

關了房門之後,他回頭看看這間可愛的屋子,輕輕的籲出了一口氣。

門外的傅燕雲正在看他對這間屋子的反應,看到半路,忽然吃了個閉門羹。他不怪傅西涼,傅西涼在受了刺激之後,表現往往會比平時更壞一些,像是情急之下原形畢露。他會給他時間鎮定下來,正好接下來自己也還要出門再辦點事。

於是,隔著一扇房門,他提高聲音說道:“我出去一趟,晚上回來。你乖乖的待在這裏,不許出門。”

門內傳出了一聲“哦”。

傅燕雲轉身下樓,臨走時囑咐了樓下的老媽子兩句,讓她幫自己看著樓上的弟弟,別讓他隨便往外跑。

然後出門坐上汽車,他又跑到傅遼東之母那一邊去,從外圍搜集了一些新消息。昨天他就感覺老太太那股子同歸於盡的精氣神將要耗盡了,口風也松動了些,今天來了再一看,他得知老太太已經派人去裱糊鋪子訂了紙人紙馬,說是要燒給負心漢——這話倒不是罵傅老爺,傅老爺子的本人確實是姓傅名德,表字?瀚。

傅老爺在這方面有點後知後覺,是直到了中年時候,才發現自己這個字取得有問題,但是欲改已晚,因為已在社會上行走多年,傅?瀚這個名字已經叫開了。

既是肯給傅?瀚燒這些個東西,看那意思,老太太應該不至於再要刨墳掘墓、將他鞭屍了。傅燕雲坐在汽車裏,有好半天的工夫,不言不動,也不許丁雨虹出聲。

一顆心懸得太久了,他需要時間,讓它一點一點的落下去。

還不只是懸心,還要承受情緒之浪的沖擊。

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麽樣的性格,反正他是天生的就很會敷衍,可是對著傅遼東之母,他竟會一陣陣的敷衍不下去。

這幾天,他是一邊對付著她,一邊憐憫著她。

傅遼東之母,娘家姓周,從輩分而論,他得尊她一聲老太太,其實老太太並不真老,也就是個中年的婦人,生得高大白胖,不知道是後來胖起來的,還是一直這麽胖,反正即便是胖,也依舊看得出她五官端正,眉宇間有英氣。

周老太太娘家有勢力,而且不是那很重禮教的人家,家裏老人們都認為活人——尤其是自家的活人——比名聲和面子更要緊。周家的姑娘弄出私孩子了,說起來自然是丟人現眼不好聽,但是問題不太大,至少是沒有姑娘的命大。

所以周老太太在娘家照樣占據著一席之地,沒人為了那個私孩子去逼她走絕路。但周老太太為了守住那個孩子,這半輩子也是活得灰頭土臉,一生一世都沒了光彩耀人的機會。至於她心中的苦楚和仇恨,那就更不必提。

唯一支撐著她活下去的信仰,就是有朝一日的“算總賬”,就因為未來遲早有一天會和傅?瀚算一筆總賬,所以她這些年所受的一切折磨都會是值得的,都將是有償的。她並不是獨自在無望的掙紮,這些年、一樁樁、一件件,她總有一天是全要講給他聽的。

她等著他的懊悔、慚愧、欽佩、以及眼淚。

然而他不聲不響的先死了。

她在奉天聽了他的死訊,信,又有點不信,但只當自己是信。及至那天站到了傅?瀚的墳前,她看著那高大的墓碑,知道自己不信不行了,一口血便噴了出來。娘家的幾個侄子驚呼著擁上來扶她,她親生的兒子傅遼東在一旁站著,看他娘又吐又哭,十分好笑,便哈哈的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他笑夠了,但是看到他娘坐在地上嚎出一種怪聲,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他一個舅舅過來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似乎最怕被掐脖子,那個人高馬大的舅舅掐了他一會兒,再松開手時,他呼呼的喘著,就不笑了。

傅燕雲當時站在一旁,望著那情那景,毛骨悚然,幾乎發抖。

傅遼東有病,生下來時看不出,長到三四歲時才被人發現了不對勁,現在也有十七八歲了,打扮起來是個白白凈凈的少年,然而人事絲毫不懂,高興了就笑,不高興就打他的娘,現在還打不過,再過幾年大概就打得過了。好在他家還有幾個舅舅,舅舅們也都有孔武有力的兒子,總有人能鎮得住他。

傅西涼比傅遼東強出了一千倍、一萬倍,有傅遼東比著,他簡直就是非常的健康,非常的正常。但傅燕雲還是後怕——如果老天爺分給他的不是西涼,而是遼東,那麽他的人生又將落入何等境況?

那簡直是不堪想象。

他又有了這樣一個猜測:養父在兩個女人那裏所生的孩子都有問題,而且兩個孩子的問題在某些方面,還有一點點相似,那麽這些問題,會不會是養父遺傳給他們的?

傅燕雲不懂遺傳學,但是記得傅老爺好像有個叔叔,是個瘋子,活到三十多歲就跑丟了。

不懂,不了解,不知道,他只確定了這樣一個事實:為了避免新的悲劇發生,也為了防止自己活活累死,他不會再為西涼考慮婚姻之事了。

他怕傅西涼繁衍出新的病孩子,他不能管完了大的再管小的,這個大的就已經夠他操勞一輩子了。

所以此事到此結束。

傅燕雲未能擺脫周老太太對他的影響,心中還是不時的有些情緒湧動,但神經確實是松弛下來了。

他很快又感到了餓,餓得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就近找了一家小館子,和丁雨虹進去吃了一頓。

丁雨虹對傅燕雲有些崇拜,一見偶像恢覆進食了,他比自己吃了還高興,哪知偶像隨即又給了他一個喜訊:等到把自己送回家之後,丁雨虹就可以直接下班了,明天還可以再放一天假——兩個人全都歇一歇,也讓周老太太那邊靜一靜。

這幾天丁雨虹開車載著傅燕雲,也是沒少騷擾周老太太,硬是把老太太那一團殺氣給消耗光了。

下午四點多鐘的時候,傅燕雲回了家。

進門之後,他對著門口的老媽子,先是擡手向上指了指,輕聲問道:“怎麽樣?”

老媽子受了他的感染,也壓低了大嗓門:“一直沒動靜。”

傅燕雲點點頭,給老媽子放了工,然後自己邁步走上了二樓。停在傅西涼的臥室門前,他慢慢推開了房門,就見傅西涼正在床上睡覺,衣服褲子全脫了,身上只剩了一條短褲。

他盯著傅西涼看了一會兒,心裏湧動著酸楚的熱流,仿佛床上這個人是他獨自造出來的一樣。

一切分岔路都被堵塞了,一切可能性都被斷絕了,不會再有人來接他的班,他將別無選擇的帶著傅西涼活下去,不管傅西涼同不同意、領不領情。

西涼是他的命運,一如遼東是周老太太的命運。

關門下了樓,傅燕雲見老媽子還沒有走,便又讓她再去買些水果回來。

老媽子得了額外的賞錢,很樂意跑這一趟。而傅燕雲走進客廳坐下去,看看天色,看看地板,拿起茶幾上的雜志翻了翻,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感覺時光如水,正在自己身邊緩緩的流淌,水波溫柔,被陽光照耀成了金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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