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今年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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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一覺睡到了天黑。

他醒過來,先是有點慌,因為借著窗外的燈光和月光,他發現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隨即他清醒過來,想起了這是燕雲的家。

他沒有找到電燈開關,於是摸黑下床,直接走去拉開了房門。門外的走廊裏倒是亮著電燈的,只是靜悄悄空蕩蕩,所以他伸出頭去,小聲喚道:“燕雲?”

樓下傳來了燕雲的回答:“醒了?下來吃飯。”

他向外走了兩步:“樓下有人嗎?”

“只有我,沒別人。”

他這才放了心,走樓梯下了去。傅燕雲站在客廳門口,仰頭看他,看得無可奈何,因為他赤著兩只腳,周身上下依舊是只有一條短褲。

無可奈何之餘,也有一點快樂和安慰,因為他對著外人還是講規矩、有羞恥的,之所以到了這裏就脫得肆無忌憚,是因為他還當燕雲是舊日的燕雲、這裏是他舊日的家。

家裏沒廚子,晚飯是從附近館子裏叫來的幾樣,都是他和傅西涼愛吃的菜。傅燕雲本打算今晚坐下來,安安生生的大吃一頓,可馬上就發現自己失了策:下午不該和丁雨虹吃那頓飯的,那頓飯不早不晚,他還沒少吃,結果現在胃裏還是滿的。面對著熱熱鬧鬧的一桌飯菜,他最多也就能喝下兩口湯。但是大熱天的喝湯也難受,所有他挑來揀去的看了片刻,最後幹脆沒動筷子,就只吃了兩口西瓜。

傅西涼垂著頭,想問問燕雲為什麽不吃飯,可是話到嘴邊,又瞻前顧後,怕問錯了。

沒滋沒味的吃了半碗飯,他有點想回家,想和二霞一起待著。要是在家的話,現在天都黑透了,吃飽喝足之後,就該洗洗睡了。

傅燕雲看他放下了筷子,依然像是手足無措,便告訴他:“上樓洗澡去吧,水都燒熱了。架子上有只藍色的玻璃杯,杯子裏插著一支藍色的牙刷,那是你的,你自己用。”

傅西涼“嗯”了一聲,起身上樓去了。傅燕雲擡頭看著他的背影,就見他那脊背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是方才吃得出了一層薄汗。

對著餐桌又坐了會兒,肚子裏還是沒能騰出空兒,他沒辦法,只好將餐桌略收拾了一番,然後也上樓去了。

傅西涼腰間圍著一條浴巾,手裏拿著一條毛巾,一邊擦頭發,一邊從浴室裏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和傅燕雲來了個頂頭碰。

傅燕雲也在等著洗澡,聽他在浴室裏開了門,就走了過來。

他此刻是打著赤膊的,手裏攥著一條潔凈的短褲,傅西涼往外出,他往裏進,走廊的電燈關了,浴室燈光斜斜的照上了傅燕雲,斜得刁鉆,正好照得他身上明一塊暗一塊,在光影的渲染下,他身上最微小的起伏都被強調到了誇張的程度。

偏偏傅西涼正好擡頭看向了他。

一看之下,傅西涼嚇得吸了一口涼氣。

傅西涼眼中的燕雲,顴骨下面兩個大坑,眼窩也是兩個大坑,肋骨一根一根的支出兩排,腹部——腹部是個更大的坑。

他看燕雲瘦得好像一具骷髏!

傅燕雲急於洗澡,見傅西涼堵在門口,看著自己不動,便催促道:“去吧,等會兒給你開電風扇。”

傅西涼答應一聲,依言走了,走回了自己的臥室。放下手裏的毛巾,他坐在床邊,先是想起二霞曾說燕雲瘦,燕雲不吃飯,而今晚的燕雲也當真是一口飯都沒有吃,燕雲是真的不吃飯。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娘,娘在病逝前的一個禮拜裏,也是什麽都不吃,也是瘦得面頰凹陷下去,眼窩也凹陷下去。

爸爸也是這樣的。

他們臨死前,對他都是特別的慈愛,而今天他被巡捕抓進了巡捕房,燕雲把他保釋出來之後,也沒有罵他。

他後來說錯了話,他不僅沒有發脾氣,還摸他的頭發,還笑。

傅西涼把自己所想的這一切重新捋了一遍,再捋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燕雲可能是生了什麽病,也要死了。

他立刻站了起來,左右看了看,然後走去打開了自己拎來的那只手提包,從幾件衣服裏掏出了那本《偵探小子奇遇記》以及兩盒拼圖。把這幾樣放到床上,他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它們。

可它們是這樣的小、這樣的少,他從它們身上得不到安慰。

他又想燕雲也生病了,燕雲也要死了。

恨燕雲和燕雲死是兩件事,他可以慪氣慪到一輩子都不見燕雲,但他不能接受燕雲死去。

從小到大,這個世界上總是有燕雲的,即便他一年零九個月不見燕雲,燕雲也還是存在著,這也依舊是個有燕雲的世界。

他已經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他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失去了他用慣和看慣了的一切小玩意兒,只剩下了一只冰淇淋桶,還被他修成了一堆碎片,看著不再像桶。

他已經失去得夠多了,他已經是退無可退了。如果燕雲也要消失不見,那麽這個世界就將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新世界。這怎麽可以?這讓他怎麽受得了?

外面的浴室門開了,燕雲趿拉著拖鞋走了出來。

傅西涼的耳朵動了一下,擡起頭望出去,他看見燕雲穿著短褲,一邊歪著腦袋擦耳朵,一邊從門口經過。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燕雲那側影薄得要命。

燕雲都走過去了,他還直勾勾的盯著門口。盯了足有兩三分鐘之後,他緩緩起身,走向了燕雲的臥室。

傅燕雲盤腿坐在床上,正低頭撥弄那擦得半幹的短發。涼快了半天之後,熱浪又襲了來,而且是悶熱,洗完了澡立刻又要出汗,頭上濕漉漉的更是難受,他恨不得效仿狼狗甩甩頭,甩出滿頭的水珠子。

察覺到傅西涼走進來了,他停了動作擡起頭,心想這是裝啞巴裝不住了,想來找自己說說話了,正好,自己趁機套一套他的話,問問葛秀夫那“男朋友”三個字到底是沖誰說的。

可是未等他出聲,傅西涼已經在他跟前坐下來:“燕雲,你怎麽這麽瘦?”

傅燕雲一楞:“嗯?”

他正要低頭看看自己到底有多瘦,傅西涼又開了口:“你是不是要死了?”

然後他一頭撞進了傅燕雲的懷中。

傅燕雲這一陣子連鬧心帶苦夏,確實是十分見瘦,具體表現就是皮肉都薄了,前胸後背全是骨頭。傅西涼一額頭撞上他的胸椎,他身不由己的向後一靠,脊梁骨又撞上了黃銅大床的床柱,疼得他險些當場閉過氣去。慌忙忍痛坐穩當了,他低頭去看懷裏的傅西涼:“這話是從哪兒聽來的?誰說我要死了?”

傅西涼沒辦法回答,他感覺自己已經被巨大沈重的悲傷掩埋了,埋到了最深處,一口氣也吸不進,一句話也講不出,唯一能做的動作就是掙紮。他掙紮著摟住了燕雲的腰,拼命的把頭往燕雲的懷裏拱。

他潮濕的短發刺著燕雲,他潮濕的睫毛拂著燕雲,他還不想這樣提前的哭,所以在將要哽咽出聲的時候,就使出渾身的力氣狠狠勒住燕雲,好似周身一起緊繃起來,眼淚便會被阻住。

傅燕雲起初不明所以,單是骨頭疼痛,並且懷疑自己會被他的手臂勒成兩截。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於是一手平伸抓住了床頭欄桿,他先是設法穩住了自己,然後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撫摸了傅西涼的頭發,柔聲哄道:“別怕別怕,我是不會死的……我也沒有生病……”柔聲漸漸變了調子:“輕點兒,輕點兒……別這麽頂我……你個混蛋給我往後退一退,我沒病死先被你頂死了!”

吼過之後,他怕自己再一次刺激到傅西涼,所以連忙又和緩了語氣,雖然感覺自己的胸椎將要被弟弟的額頭抵裂,兩排肋骨也將要被弟弟勒斷,整個人——連著床頭——也都要被弟弟活活壓進墻裏,但他單手抓著床頭欄桿,還是強撐著坐正了身體。剛洗的澡,又出了滿頭滿身的汗,胸腹一片全是濕的,是他弟弟無聲流出的涕淚。

“弟弟啊,”他輕輕撫摸了對方的後腦勺:“我真的沒有生病,我瘦是我餓的,我最近事多、心煩,不愛吃飯。往年夏天我不是也會瘦?我也不可能死,我只比你大三歲,現在還年輕著呢,還能再活很多很多年。”

說完這話,他垂眼看著傅西涼的頭頂,心中忽然一熱:“你怕我死?”

那個腦袋在他懷裏上下點了點。

“舍不得我?”

回應給他的,又是兩下點頭。短發磨蹭他的胸膛,又熱又癢。

他笑了笑,很艱難的欠身低頭,在那頭頂的發旋上親了一下,說道:“謝謝你啊。”

然後一滴眼淚落到了那個發旋上。

“我以為你永遠不懂。”他的聲音有些啞,但依然是笑著的:“我以為不會有這一天。”

然後他不掙紮了,很難受的背靠著堅硬床頭,他將一只手搭在傅西涼的後背上,拿出無限的耐心,等傅西涼自己哭泣夠、自己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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