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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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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笑春自從出去打了電話,就再沒回來。

放下話筒之後,她擰身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坐。帶她過來的年輕巡捕拎著一串鑰匙,猶猶豫豫的想催她回去,哪知她忽然向他睫毛一扇、眸光一轉,那巡捕就像踩了電門似的,周身都酥麻了。

柳笑春問他:“有水嗎?渴死了。”

巡捕冷著臉告訴她:“不許亂動,坐這兒等著!”

然後他走了出去,趁旁人不備,悄悄取出自己抽屜裏的一只玻璃罐,罐子裏是他娘在家給他制作的蜂蜜橘子醬。他往玻璃杯裏舀了兩大勺子,再沖上半杯涼開水,攪一攪,端回去給了柳笑春:“喝吧。”

柳笑春嘗了一口:“嗯,味兒還不錯。”然後又一瞟巡捕:“挺會享受啊,坐在涼快屋子裏,喝著橘子水兒。”

“有了案子不就得出去了?在外面一跑一天也是常有的事。”

“怪不得曬得這麽黑。”

年輕巡捕的兩邊嘴角不住的往上兜,是不由自主的要笑:“我不曬也是這麽黑。”

“小名是不是叫鐵蛋?”

他不好意思了,黑臉通紅:“不是。”

然後他給她拿了把蒲扇,讓她自己扇風。她換了個舒服的坐姿,一邊扇著小涼風,一邊喝著蜂蜜橘子水,開始對著黑裏透紅的小夥子扯淡,扯得滿屋子巡捕都不辦公了,臉皮薄的伸著脖子旁聽,臉皮厚的則是湊上前去,也想找機會向她搭搭話。

與此同時,牢房裏只剩了程紹鈞和傅西涼兩個人。

程紹鈞憤懣了一陣,回過神來,開始打量傅西涼。傅西涼像個被罰站的學童一樣,背著雙手靠墻站著,低了頭看不見臉。

“哎,”程紹鈞開了口:“你到底是為什麽會藏到我家床底下?你知道我和春今天會去?”

傅西涼還在回憶燕雲對蹲大獄一事的描述,嚇得三魂七魄已經不剩了什麽。怔怔的擡頭看了程紹鈞一眼,他茫然的想:“真的不像年糕。”

程紹鈞雖然確實是和他的肩膀差不多高,但是體態勻稱,服裝也合身,單獨站在那裏,看著也挺順眼。

由著年糕,他想起了二霞早上常給他買的棗兒切糕,由著棗兒切糕,他又想起了家中的一切,包括樓上白天的嚶嚶嗡嗡聲,包括那只飛檐走壁的大野貓,包括他放在立櫃裏的衣服,掛在門後的郵差包……全是細細碎碎的情景和事物,可他就是在這些情景和事物中活下來的,如果失去了它們,如果真的蹲了大獄,他想,那自己就只好去死。

程紹鈞這時又說了話:“你裝啞巴也沒有用,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鬧的是家務事,而你是千真萬確的私闖民宅。你不老實交代,我就把這事報告巡捕,讓他們審你。”

傅西涼自己嚇自己,已經是嚇了個魂飛魄散,但在心底深處又隱隱藏了一份希冀,希望自己只是胡思亂想,希望燕雲那些話只是騙自己。哪知道程紹鈞不開口便罷,一開口就是火上澆油,直接給他定了個私闖民宅的罪名,還要叫巡捕過來審他。

他背在身後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感覺自己像枚炸彈,滿腹都是劇烈膨脹著的恐懼,只要再受一丁點的刺激,就要爆炸了。

然而就在這時,程紹鈞向他走了兩步:“派你來的到底是不是薛如玉?如果是的話,那你告訴他——”

後頭的話沒說完,因為傅西涼一拳揮到了他的臉上,他“嗷”的一聲捂臉倒地,蜷縮成了一團。

巡捕房裏的歡聲笑語太響亮了,誰也沒有留意到牢房這裏的一聲嗷。

響亮到了一定的程度,忽然又靜了下來,因為門口走來了一位挺體面的西裝先生。副捕頭看見了,起身迎了上去:“傅老弟,來得好快。”

傅燕雲和副捕頭寒暄幾句,問了問案情,正要請他帶自己去見傅西涼,不料一旁忽然響起了個清脆嗓音:“燕雲先生?”

傅燕雲聞聲望去,認出了柳笑春:“柳小姐?”

柳笑春站了起來,神情是難得的嚴肅:“你病啦?怎麽變成這樣了?”

傅燕雲如今的模樣,和她記憶中的形象有些出入。她記憶中的燕雲先生是位標準的東方式美男子,樣貌是相當的有款式,可如今門口這人臉色蒼白,眼窩發青,眼珠子全是紅血絲,一張面孔瘦得都沒了肉。

她對傅燕雲的印象很好,雖然和他只談過兩次話,但他給了她一種“上等”的感覺。對著傅燕雲,她會感覺文明和禮貌是美好的,講道理也是能夠講明白的。

迎著柳笑春的目光,傅燕雲明知道弟弟這回進了巡捕房,其中和她必有關系,但是不動聲色,只一點頭:“多謝柳小姐關心,我不是病,我是苦夏。”

柳笑春“哦”了一聲,隨即又道:“這回是你弟弟自己送上門來的,可不賴我啊!”

傅燕雲向她微微一笑:“沒事的,我這就去看看他。”

副捕頭剛要領他往牢房的方向走,不料大門口呼啦啦的又進來了三人。為首一人戴著一副深藍墨鏡,斜後方緊跟著一名保鏢,另有一名保鏢轉身面朝門外,正在收傘。副捕頭“哎喲”一聲,連忙喚道:“葛社長,有什麽事您打個電話不就結了嗎?這個天氣,怎麽還親自過來了?”

葛秀夫答道:“佳人有約、不敢不來。”緊接著他放低了聲音,問副捕頭:“我那位女朋友,是在這裏吧?”

副捕頭明白過來:“那位柳小姐是吧,在在在,她就在——誒?”

“誒?”過之後,副捕頭立刻給嘴剎了閘,心想柳小姐要是你的女朋友,那牢房裏關著的那位程少爺又是誰呢?

他正是不知從何問起,結果葛秀夫一擡頭,忽然發現了前方的傅燕雲:“燕雲兄?巧了,咱們有日子沒見了吧?”

傅燕雲看著他,在前一秒種裏,臉上是沒表情的,一秒鐘過後,他勉強點了點頭:“可不是,有日子沒見了。”

“燕雲兄,你最近忙什麽呢,怎麽清減了這麽多?天熱氣燥,還是要多多保重身體才好啊。”

“我在忙什麽,葛兄消息靈通,應該知道。聽說葛兄最近也是沒閑著?”

葛秀夫一笑:“我什麽時候閑過?”

“天熱氣燥,葛兄也該多多保重身體才是。”然後他轉向副捕頭:“勞駕,我這就辦手續把他帶走。”

結果他這話剛說出口,牢房裏就接連傳出了兩聲慘叫。外頭的幾個人楞了楞,慌忙一起走了過去。

隔著一層鐵柵欄,傅燕雲看見了站著的傅西涼,和躺著的程紹鈞。

程紹鈞方才挨了一拳之後,忍痛爬起,繼續對著傅西涼講法律。傅西涼自認為是犯了法,最怕的也是自己犯了法,他一個人站著不動,都要被這“犯法”二字折磨得死去活來,結果如今來了個程紹鈞,站在他面前不停的逼問他,他私闖民宅是犯法,做賊為盜也是犯法,打了程紹鈞一拳使其受傷,更是犯上加犯、法上加法。

他喉嚨發緊,說不出話,驚恐到了一定的程度,終於是蠻性發作,又給了程紹鈞兩拳。

這兩拳全都打在了肉厚之處,可也足以讓程紹鈞疼得滾在地上大喊大叫。但他並沒有訛誰的意思,忽見牢房裏進來了人,他認為自己這副形象有礙觀瞻,便又忍痛爬了起來。

副捕頭如今已經不把他們當成罪犯,此刻就一邊打開牢房小門,一邊問道:“怎麽回事?你們兩個怎麽還鬧起來了?”

程紹鈞怒道:“他打我!”

副捕頭問傅西涼:“你打他幹什麽?”

傅西涼根本沒聽見副捕頭的問話,擡頭看見了牢房外的燕雲,他一彎腰出了牢房門,徑直就朝燕雲走去——走著走著,卻又不走了,因為看見燕雲擡頭直視了自己,神情是冷的,眼睛是紅的。

“不——”他很艱難的從喉嚨裏硬擠出了聲音:“——不怪我。”

葛秀夫這時從門口向內探頭掃了一眼,隨即一驚:“西涼?”

傅西涼擡頭看了他一眼,此時此刻,和他沒什麽話可說。

現在不是聊閑天交朋友的時候了,他看燕雲似乎是生了大氣。燕雲這回一定又要罵人了,他絕望的想:大概要罵很狠很狠、很久很久了。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受?

蹲大獄的陰影飄過去了,新的烏雲籠罩了他。

而葛秀夫站在門口,見傅西涼一臉惶恐、僵在原地,而他哥哥傅燕雲沈著臉一言不發,好像還要給他一個下馬威,便是不以為然的一笑,擠進來拉起了傅西涼的手:“好孩子,怎麽啦?背著我幹了什麽壞事,怎麽混到了巡捕房的牢裏來?”

他一邊說,一邊牽著傅西涼往外走。傅西涼身不由己的邁了步,走到門外走廊裏,卻又不走了,因為燕雲還在屋子裏。程紹鈞不肯白挨三拳,吵著一定要讓傅西涼付出代價,他程家的少爺可不是好惹的!

傅燕雲聽了程紹鈞這番恐嚇之語,像猛的回過神了似的,驟然又活泛起來,先對副捕頭說話,後對程紹鈞說話,說完了再找副捕頭說,一會兒講情,一會兒講理,雙方講了個不可開交。說著說著,他忽然來了一句:“我弟弟腦子不好,還請你們多擔待——”

話到這裏,他忽然意識到傅西涼就在門外,當即向後回了頭。

傅西涼果然是在門外,正在走廊裏靠墻站著。擡頭看了傅燕雲一眼,他隨即把頭又低了下去。

旁邊有人抓住他的手,攥了攥,他知道那是葛秀夫。對待自己這唯一的朋友,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一句:“我不是傻子,我只是有點笨。”

葛秀夫笑了一聲:“沒事,傻人有傻福,你看我多喜歡你。”

他沒反應,因為胸中充滿了恐懼情緒,已經無暇去顧友誼。況且他早就知道葛秀夫喜歡自己,這不是稀奇的消息。

一陣香風襲來,正是柳笑春聽聞這邊熱鬧,自己走了過來。嘴裏嚼著黑臉巡捕上供給她的英國奶糖,她在經過葛秀夫時,往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一叫就來,算你有良心。”

然後她低頭看見葛秀夫正緊握著傅西涼的手,便是眉毛一動:“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又有了交情?”

葛秀夫用另一只手拉了她一下:“來來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新交的男朋友。”隨即他又轉向傅西涼:“她呢,是我舊交的女朋友。你們兩個拉拉手,以後見面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柳笑春抽出手:“別扯了,還男朋友呢,虧你說得出口。你既然是有了男朋友,那往後就別找我了,趕緊和他結婚吧,趁著年輕,三年抱倆。”

“可惜我生不出來,要不然你幫幫忙?”

“去!”柳笑春啐了他一口:“回家找你娘幫忙去!”

說完這話,她擠到門口向內望去,雖然不知前情,但是聽了幾句,也明白了個大概。因為同情燕雲先生,所以她喝了一聲:“紹鈞!差不多得了。男人打打架有什麽了不得的,至於讓你鬧個沒完嗎?快別幹那讓我瞧不起你的事了!”

程紹鈞就服她,她一發話,他立刻就不敢吵了。擡擡胳膊踢踢腿,他感覺還是疼,但只是肉疼,應該是沒受內傷。

副捕頭被程紹鈞和傅燕雲吵得發昏,如今聽程紹鈞啞巴了,他登時松了一口氣。傅燕雲又講了幾句賠禮道歉的軟話,然後和副捕頭一起回到辦公室,先是象征性的交了點保釋金,再在那保釋的單子上簽了名字。

忙完了這一切,他轉身出門,見傅西涼依舊靠墻站著,而葛秀夫和柳笑春站在一旁,正在交涉著什麽,好像是柳笑春讓葛秀夫把程紹鈞也一並弄出來。

他無力多說,只向著傅西涼伸出了右手。

傅西涼慢慢的擡頭望向了他,目光隨即又緩緩落上了他的手。

垂頭邁步走過來,他將自己那只汗津津的左手,搭上了傅燕雲的右手。傅燕雲反手和他十指相扣,轉身將他的左胳膊往自己懷裏一帶。

右臂蜷起來,右手抓著他的左手,右胳膊夾著他的左胳膊,他像要和傅西涼連體似的,將人夾出了巡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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