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竭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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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被他哥哥拽上了汽車。

前方的丁雨虹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發動汽車上了路。

傅燕雲向後靠去,閉了眼睛,然而右臂依舊是鐵硬的蜷著,右手也依舊是力大無窮的攥著。

他能感覺到傅西涼的目光——他隔一會兒就要看過來一眼,那目光是懵的、怯的。他還能感覺到他想說話,但是因為自己一直閉著眼睛不言語,所以他糊裏糊塗的、慌裏慌張的、也不知道應不應該開口。

再後來,他發現傅西涼開始試探著往車門那邊挪,想要遠離自己,甚至還想從自己手中抽出手去。於是他哼了一聲,收緊了手指。

終於,他聽見傅西涼問自己:“我是不是沒事了?”

又問:“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不會蹲大獄了?”

這回他給了他一聲“嗯”。

“你說明白一點。”

他睜開了眼睛:“是,沒事了。”

然後他看見傅西涼松了口氣,緊繃著的肩膀隨之向下一塌,是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雖然一條胳膊還在傅燕雲那裏,但他還是向前一撲,俯身把額頭抵上了前方的座椅靠背,做了個埋頭的姿勢,後背全是汗,襯衫濕成了半透明,一大片一大片的貼著他的脊背。

傅燕雲盯著他的後腦勺,心想柳笑春都知道問我一句“你病啦”,葛秀夫都看出我瘦了許多,他與我這樣近在咫尺的坐著,卻是一句不提。

想到這裏,他重新閉了眼睛,抓住一切機會養神,抓不住的就算了。

白色雪佛蘭汽車緩緩停在了那兩扇黑漆院門外。

來寶已經拉著洋車走了,二霞心想人家是靠著時間和力氣賺錢的人,總在自家門口耗著也沒意思,加之今天傅西涼必定是不會再出門了,故而自作主張,從錢匣子裏給他掏了兩塊錢。

如今一聽見汽車響,她連忙開了院門跑出來。及至見到傅燕雲從汽車裏牽出了傅西涼,她心裏登時一松快,說了一句“謝天謝地”。傅西涼也喚了她一聲“二霞”。

一進院子,傅燕雲松開了手,見樓門前放了一把椅子,他徑直走過去,要虛脫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傅西涼還在看他,看吧,他想,看你能看出個什麽來。

他知道傅西涼幾乎沒有察言觀色這項能力,向來是什麽都看不出。

這時,傅西涼貼著他的邊,走進了客廳屋子裏喝水。眼看二霞也進來了,他小聲問她:“燕雲怎麽了?”

二霞不知道他問的是哪方面:“他怎麽了?”

“他看著怎麽有些怪?”

“怎麽怪了?”

“就是……模樣變了,不像他了。”

“你是不是看他瘦了?”

傅西涼回憶了一下,發現燕雲確實是瘦了。但是在此之前,不知為何,他只覺得他整張面孔都變得非常鋒利刻薄,並沒有想到他是瘦。

二霞向窗外望了望,然後小聲說道:“燕雲先生這幾天遇到了一件挺糟心的事,沒看他瘦了那麽多嗎?聽說就是被那件事折磨的。好容易昨夜剛剛把事情辦出眉目了,結果今早過來瞧你,又聽說你被抓去了巡捕房——你在巡捕房害沒害怕?挨沒挨打?”

“嚇死我了。沒挨打,是我打了別人。”

二霞一聽這話,就知道他又“不省心”了,有心替燕雲先生訴訴辛苦,但是又想自己沒有接到燕雲先生的命令,不便把那件糟心事詳細說出,所以只道:“你這幾天好好的吧,那三十塊錢就不賺了,坐在家裏避避風頭,也避避暑。我去問問燕雲先生要不要吃點什麽,你說他瘦成那個樣子,會不會純是餓的?我記得他原來吃得也少。”

由著燕雲先生那鳥兒一般的胃口,她想起了傅西涼的飯量——真是兩個人的飯,都讓他一個人吃了。

二霞走了出去,問燕雲先生餓不餓,餓了的話,她去做飯。

傅燕雲搖搖頭,又向她笑了一下:“不餓,覺不出餓,想吃都吃不下。”

“怎麽會吃不下?是覺得沒滋味,還是犯惡心?”

傅燕雲答道:“有點反胃,可能是這些天熱的。”

“中暑了?”

“也沒有中暑。”傅燕雲又向她笑了笑:“你看我這不是挺好的?”

二霞為了臉面,沒有說自己對於挨餓一事素有研究,只道:“那就是餓的。人餓得太狠了,反倒會吃不下。這可不成,您等著我。”

然後她端起了一只小鐵鍋,匆匆的跑出去,到最近的一家小飯館裏買了一小鍋白米粥。端著一鍋溫吞粥小跑回來,她盛出一碗送到了傅燕雲面前:“您強忍著吃半碗,吃了半碗您再看,感覺就不一樣了。”

傅燕雲忙了這許多天,也沒誰管過他的飲食,只有丁雨虹老張羅著給他買點什麽吃,但聽他不要,也就罷了。此刻接過了那只小碗,他垂眼看著那白嘟嘟的米粥,一橫心喝了一口,然後強忍著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後,他定了定神,像喝藥一樣,又喝了第二口。

一口氣喝完了一碗粥,他把碗遞給二霞,有點五內翻騰的意思,簡直不敢說話,可是屏住呼吸忍了幾分鐘之後,那股子翻騰勁兒就過去了。

二霞讓他慢慢消化那一碗粥,自去預備午飯。傅燕雲繼續在門口坐著,難得有這樣涼爽的陰天,也難得正經的吃了幾口糧食,他稍微恢覆了一點精神。

綠紗窗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他那驚弓之鳥一樣的弟弟在活動。他回頭喚道:“出來坐坐,外面舒服。”

傅西涼出來了,見傅燕雲占據了院中唯一一把椅子,便在門前的水泥臺階上坐了下來,一條胳膊貼著傅燕雲的小腿,頭垂下來,也將要蹭到傅燕雲的膝蓋。

傅燕雲垂眼看他:“副捕頭說得不清楚,你再給我講一遍,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傅西涼如實講了起來,從聶心潭一直講到了程紹鈞。傅燕雲一邊聽,一邊看著他那汗濕了的襯衫,有心不管他,又實在是替他難受,所以等他話音一落,便告訴他:“把襯衫脫了吧,晾晾你的汗。”

傅西涼不假思索的解紐扣脫襯衫,在院子裏光了膀子。結果傅燕雲盯著他的胸膛,又“嗯?”了一聲:“誰撓你了?”

他低下頭,也發現了自己胸膛上的幾道紅印子:“應該是柳哈春弄的。她不是特意要撓我,是指甲太尖,刮的。”他擡手搓了搓那痕跡:“沒有破皮,不疼。”

“她怎麽會刮到你這裏?你在外面脫衣服了?”

“我沒有脫。是我和她藏在床底下時,她忽然掀了我的襯衫摸我,摸我的時候刮出來的。”

竈臺後的二霞立刻擡了頭,傅燕雲則是又問:“她都摸你哪裏了?”

他對著自己的上半身畫了個大圈:“就是這裏。”

“她要摸你就讓她摸?”

“我怕程紹鈞他娘發現我,所以沒敢躲。”

傅燕雲嘆息一聲,轉向了二霞:“聽見沒有?虧他是個小子,他要是個丫頭,現在沒爹的孩子都能養一炕了。”

說完這話,他一皺眉頭,自悔失言,因為二霞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自己這話講得太粗太野。 二霞也確實是不便附和,於是以缺少蔥花為借口,搭訕著走到院角拔蔥去了。

傅西涼聽出他說的不是好話,於是警惕的望向了他:“你是要罵我了嗎?”

傅燕雲俯下身,直視了他的眼睛:“我罵了你,又怎麽樣?”

傅西涼答道:“你敢罵我,我就打你。”

話一出口,他心裏別扭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也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麽蹦出來的,這應該是幾個月之前存在他心中的念頭,但是現在燕雲已經改好了,這句話已經過時了。

可他怎麽偏在這時又把它說了出來?

院角的二霞停了拔蔥的動作,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而傅燕雲低頭看著這個弟弟,忽然“嗤”的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他潮漉漉的短發:“好,好,我的弟弟要打我了,很好。”

傅西涼任他摸著腦袋,嘴裏咕嚕了一句:“我說錯了。”

“沒關系。”傅燕雲依舊摩挲著他的腦袋:“你就是真打了我也沒關系,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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