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笑談

關燈
遠遠傳來一聲巨響,“砰”的一聲,像是撞車了。

葛秀夫立刻站了起來,傅燕雲心中則是不停的翻動著念頭——要不要領著弟弟自尋出路?

留在這裏自然是危險的,可周圍一片黑暗,也不知道葛秀夫那些仇家已經追到了什麽地方,萬一一上馬路就迎頭碰上一群,那不等於是自殺?

弟弟是被葛秀夫在眾目睽睽之下拽上汽車的,自己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追上去的,人們會不會以為自己是葛秀夫的同黨?

再說,就算自己敢走,可葛秀夫肯放人嗎?他會不會懷疑自己要把他的行蹤賣掉?

在傅西涼身邊擠著坐下了,他把一只手搭上了對方的膝蓋。弟弟平時怕驚怕嚇的,一個柳笑春都能把他罵得大病一場,結果到了這黑漆漆的荒郊野外,聽著遠方的槍聲和巨響,他反倒還挺鎮定,大概是因為那槍聲和巨響都和他隔著一段距離,沒有劈頭蓋臉的直沖向他。

這個不省心的東西。讀書的時候就愛交些著三不著兩的朋友,現在更進一步,看上了個大混混。葛秀夫的這個氣質和膚色,夜裏扮鬼都不用化妝,然而傻小子對他開口就是盛讚:太帥了!

如果倒退十年,傅燕雲會揪著傅西涼的耳朵踢他幾腳,直接逼著他和葛秀夫絕交。反正全家都知道他“最喜歡弟弟”,對弟弟他總是有著操不完的心、著不完的急。這樣一心為弟弟著想的好哥哥,就算動了拳腳,也依然是“打是疼、罵是愛”,沒人挑他的理,還要誇他的好。

然而現在這一招行不通了。

這時,夜風送來了輕聲的呼喚,有的喊“葛社長”,有的喊“葛老板”。那聲音大概都是葛秀夫所熟悉的,因為他精神一振,立刻就站了起來。

又過了兩分鐘,葛秀夫這一行人趟過長草,回到了汽車跟前。汽車沒事,但是距離汽車幾十米外,有兩輛汽車撞在了一起。前方一輛是方才的追兵,現在車尾癟了,車頭抵著一棵老樹,也癟了,前後車門全開著,幾人滾在地上呻吟。後方一輛的車頭頂著前方一輛的車尾,應該是有備而撞,所以車雖壞了,下了車的人卻都沒事,有的拿槍指著地上滾著的那幾位,有的跑過來看葛秀夫。葛秀夫簡單問了幾句,傅燕雲在一旁聽著,連聽帶猜,認為是這麽回事:葛秀夫今夜在惠東樓和仇家開談判,提前埋伏了人手,預備談不成就開打;而葛秀夫的仇家和葛秀夫心有靈犀,在惠東樓外也布置了伏兵。最後的結果,就是仇家在惠東樓內九死一生,葛秀夫在惠東樓外九死一生。雙方彼此彼此,誰也沒落了好果子吃。

葛秀夫剛一確定了自己的“生”,馬上就恢覆了精氣神,回頭對傅燕雲說:“燕雲兄,很對不住,是我連累得你和西涼冒險受驚,連一頓飯都沒有吃完。現在太平無事了,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坐下來,讓我招待招待二位,一是向二位賠禮,二是給二位壓驚,如何?”

傅燕雲哼了一聲:“葛兄,我認為你還是饒了我們吧。”

葛秀夫移動目光:“西涼,你的意思呢?要不要再和我一起——喝點啤酒?”

傅燕雲立刻扭頭去看弟弟,月光之下,就見他弟弟眉目清冷,神情肅穆,滿臉的深思熟慮,看著極富智慧,堪稱在場人中最為沈著冷靜的一位。

擡手推了推眼鏡,他弟弟開了口:“還是不去了吧,每次和你去吃飯,都會被人追殺,可我現在有點跑不動了。”

傅燕雲暗暗記下了“每次”二字。

等傅西涼話音落下,他隨即補充道:“確實如此,我也是很多年都沒有這麽沖刺過了,現在亟需回家休息。”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葛秀夫說道:“我先送燕雲兄,再送西涼。”

傅燕雲一擺手:“今夜讓他到我家裏去,送一趟就夠了。”

傅西涼向他搖頭:“我累了,想回家。”

傅燕雲當即反問:“我那裏不是家?”

隨即他察覺到自己語氣生硬,立刻又解釋道:“正好我還有幾件衣服要給你,你過去帶上,天亮之後再跟我一起回偵探所。”

傅西涼現在有點無可無不可的意思,加之也不想和燕雲鬥嘴,所以就點頭上了汽車。

他剛鉆進去,葛秀夫也坐上去了,等傅燕雲反應過來時,後排只給他留了一個靠邊的空位。

葛秀夫這輛汽車,方才疾馳一路,幾乎沖出了城。如今汽車夫駕駛汽車原路返回,開了好一陣子,才把傅燕雲送回了家。

傅燕雲先下了汽車,而在汽車的另一側,傅西涼也推開了車門。葛秀夫心想雙方剛剛一起出生入死了一番,他又是孩子式的頭腦,對自己也像是有種別樣的好感,受了這樣的刺激,臨別之時應該會對自己依依不舍,哪知道傅西涼擡屁股就要走,比他還“片葉不沾身”。

不過下了汽車之後,傅西涼彎腰又向車內看了看他,並說:“再會。”

他的兩邊嘴角一翹,同時擡起一只手,幅度很小的擺了擺:“再會。”

葛秀夫已經脫了險,自己和燕雲也是安然無恙,一切都只是一場虛驚,無需再多思量,所以傅西涼直起腰,目不斜視的繞過車尾,跟著傅燕雲走了。

夜挺靜,他心裏也挺靜。

傅燕雲住著一幢英國式的紅磚二層小洋樓,房子有些年頭了,但是工和料都很好,傅燕雲把它買下來之後,又做了一番整修,主要是重新鋪設了水管和下水道,把古舊的木制門窗也全換了新的。

開門的時候他沒多說,因為傅西涼現在和他分家分得很清楚,他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又要讓他想起“你家”“我家”之類的舊話,再翻了臉要走。

進門之後是一條直通前方的走廊,天花板懸著小吊燈,燈光明亮,下方木地板也是擦得光可鑒人。門內這一塊方寸之地雖然逼仄,但是左手邊開著門,門內便是安裝有大落地窗的寬敞客廳,客廳隔壁還有餐廳,餐廳對門還有一間空屋,放張床進去就可以充當客房。二樓的格局更好一些,方方正正的一共四間房,還有玻璃門直通露臺。

“進來吧。”他不急著讓傅西涼坐,先領著他樓上樓下的看了一圈,又特地告訴了他衛生間在哪裏,熱水和冷水怎麽放。傅西涼一邊走,一邊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告訴他:“這裏有家的氣味。”

氣味是原來那個家裏的,窗簾、地毯、家具的色彩,也是原來那個家裏的。床單是一種細密柔軟的淺色棉布,他俯身摸上去,觸感還是原來那個家裏的——他睡這種床單長大。

傅燕雲本打算先安頓他躺下,然後趁著他困得糊塗,再巧妙的將他拷問一番,倒要聽聽他是怎麽和葛秀夫那個東西混到了一起去。哪知道他反覆撫摸著一小塊床單,半晌不肯移動。

“別看了,喜歡的話,等會兒就讓你睡這張床。”

傅西涼的動作停了,然而還是不擡頭。隔了一會兒,就在傅燕雲要低頭去看他時,他忽然一手摘下眼鏡,另一只手用袖子一蹭眼睛。

傅燕雲連忙湊近了問他:“怎麽了?”

“我想回家。”他低聲回答:“我想家了,原來的家。”

傅燕雲嘆了口氣:“誰讓你當初和我慪氣、不來找我?現在哪裏還有家?那個家早讓江寧京華他們賣掉分錢了。上個月我從那邊路過,新房主把房子拆得只剩下個架子了。”

傅西涼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忽然難過起來,難過到站都站不住,只能跪下來撲在床上,把臉埋進臂彎裏。傅燕雲在一旁坐了,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後腦勺:“別哭,我就知道那個家你一定保不住,所以這不是又給你造了個新的家?”

傅西涼在他的手下拼命搖頭。

傅燕雲又道:“不哭了,去洗個熱水澡吧,這房子裏有浴缸,洗完了澡,就在這張床上睡覺。”

他向傅西涼發出了明確的指令,傅西涼果然不假思索的擡了頭,雖然還抽搭著,但是出於習慣,他站起來走向了門口。想家歸想家,難過歸難過,可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而且燕雲也已經催促了他。

傅燕雲跟著他,不知道讓他深切思念、並為之落淚的“家”,究竟只是那座讓他從小住到大的老房子,還是生活在老房子裏的那個曾經興盛的家庭。

如果是前者的話,那自然是令人心寒。可心寒也沒辦法,心寒了也照樣要管他。

在衛生間裏,傅燕雲給了傅西涼一塊淺藍色的新香皂。

傅西涼生平第一次看見淺藍色的香皂,淺藍又是他愛的顏色,所以低頭看著這塊香皂,他的眼淚漸漸幹了。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他已經坐進浴缸裏,很認真的用香皂搓了自己一脖子泡沫。

傅燕雲側身坐在浴缸邊沿,感覺時機到了,便閑閑的開了口:“怎麽想起和葛秀夫玩起來了?”

“他挺好玩的。”

說到這裏,傅西涼擡頭去看傅燕雲:“我沒有朋友了,我想要個朋友。”

“那也犯不上找他。”

“別的找不到。”

“你找那個李沛霖去。”

“李沛霖去年就上德國留學去了,學哲學。”

“記得還有個常來找你的……叫什麽來著?你說他特別饞的那個……”

“他不見了。”

“怎麽會不見了?”

“他賭錢,輸了很多,被開賭場的追債,聽說一直追到了他家裏去。後來他爸爸給他還了債之後,就送他回老家了。”

隨即他解釋道:“不是殺了他,是真的送他回老家了。他爸爸學孟母三遷,但是自己沒遷,只把他遷了,說是老家在鄉下,沒有大賭場。”

“你還認識賭徒?他沒向你借過錢吧?”

“借過。借過好幾次呢。”

“你給了他多少?”

“一分沒給。”

傅燕雲笑了:“怎麽會一分沒給?”

“我舍不得。”

“不是和他要好嗎?”

“他總向我要錢,讓我有點煩。況且爸爸和你都說過,賭局是個無底洞,我不想讓他拿我的錢往無底洞裏扔,最多只能給他買個冰糖肘子。”

傅燕雲聽了,不知為何,感覺這番話很好笑,自己笑了半天。笑夠了之後,又想起了一位:“還有個細高挑的那個——總和你換小說看的那個——”

“他也不見了。”

“怎麽又不見了?”

“他和他表妹私奔,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你還有這麽浪漫的朋友?”

“有,就是他。”

傅西涼想了想,又道:“他表妹就是隔壁女中的,我們都見過,和他很般配,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兩家不許他們結婚。”

“你還會看人家般配不般配?”

“當然。他考試是倒數第一,他表妹在女中也是倒數第一,而且他們兩個長得都很難看,這不是很般配嗎?”

傅燕雲一邊笑一邊點頭:“是的,這也是一種般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