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鬧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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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細細問了一遍,發現傅西涼在這兩年裏,舊友們“全軍覆沒”,不是遠渡重洋了,就是自身難保了,也有繼續過著太平日子的,但是都已經過了那個圍著傅西涼蹭吃蹭喝或者結伴淘氣的年齡,沒法、也無意、再和傅西涼做朋友了。

“那麽梅小姐呢?”傅燕雲問他:“你也可以和梅小姐做朋友嘛,梅小姐雖然身份是個女仆,但是為人和氣,模樣也好,言談舉止更是聰明伶俐,難道還不夠資格和你交朋友嗎?”

傅西涼搖了搖頭:“我不想和她交朋友。”

“為什麽?她其實對你不好?你不喜歡她?”

“不是,她對我很好,我也喜歡她。可我不想和她交朋友,我也不想和她說話。”

“為什麽?”

“因為她太聰明,我不敢和她多說話,我怕說錯了。”

“什麽意思?她私底下嘲笑過你?捉弄過你?”

“都沒有。”

“那你還挑人家什麽理?”

“她心裏什麽都知道,只是嘴上忍著不說。”

傅燕雲心中一動:“你看出來了?”

這是個極其要緊的發現,因為傅西涼對於別人的反應,向來是什麽含義也看不出來。如果這一點是他看出來的,那就證明他這兩年真是有了長進。

然而傅西涼隨即告訴她:“她有時候和我說話,說著說著就不說了,自己幹別的事情去了,那樣子和原來咱們家裏的人一樣。所以我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她一定是感覺我胡言亂語,和我說不通,才忽然閉了嘴。”

說到這裏,他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些:“她實在是對我好,所以我不想讓她在心裏想我古怪,想我是個傻瓜。我希望她對我什麽都不要想。”

傅燕雲回身從毛巾架子上拿下一條毛巾,遞給了他:“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給梅小姐留下一個好些的印象,怕她在心裏偷偷的嘀咕你,對不對?”

“是。”

“那就說不通了。梅小姐再精也精不過葛秀夫,你怎麽就不怕葛秀夫呢?”

“他應該不會在肚子裏說我壞話。”

“憑什麽他就不會說你的壞話?論起說壞話造謠言,他可是一等一的行家。”

傅西涼被他問住了,良久之後,才答道:“我感覺他不會。況且,如果我將來發現他不好的話,再不理他就是了。”

他這句話,傅燕雲倒是很信——在交友一道上,傅西涼一直是有著一種冷酷的理性,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向來是快刀斬亂麻,當真是離了誰都能活。

盯著傅西涼,他微微的嘆了口氣:“和他在一起玩,有意思嗎?昨天下午剛讓人追殺了一場,沒隔幾個小時,夜裏又來了第二回 。你不害怕?”

傅西涼搖搖頭,於是傅燕雲明白了:昨天下午,也就是在他剛和葛秀夫交上朋友的時候,他們當真是已經歷了一次險。怪不得明明說是請客吃飯,結果他卻是空著肚子回的家,還發了半夜的燒。

“哪有專門帶著朋友玩命的?我看他就是拿你當個打手使喚。”

傅西涼猛的擡了頭:“不是。”

“那你說說他都有什麽優點?你看上他什麽了?”

“他對我好。”

“他對你都幹了什麽好事?領著你吃喝嫖賭了?”

傅西涼當即站了起來:“沒有!”

傅燕雲被他甩了一臉的水,連忙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好好好,沒有就沒有,你給我坐下,好好的把澡洗完。”緊接著,為了防止傅西涼越想越怒,他發出了明確的指示:“耳朵後面好好洗一洗,然後轉過去,我再給你搓搓後背。”

傅西涼被他打了個岔,只好一邊歪了頭洗去耳朵後面的泡沫,一邊怒道:“你少管我。最愛說我壞話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我和葛秀夫隨便出門吃頓飯,你就說我是吃喝嫖賭。”

說到這裏,他停了手,擡頭怒視傅燕雲:“我根本連吃都沒有吃!”

然後他在水裏轉過身,給了傅燕雲一個後背:“你總是懷疑我做壞事,總是對我評頭論足。”

他等著傅燕雲回敬自己一句“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好”,由著這一句話,傅燕雲再歷數自己種種的缺心眼和不省心,句句在理,字字珠璣,全是自己錯,全是燕雲對——如果接下來真是這樣的話,那他起身穿上衣服就走。

然而燕雲一言未發,只是從水裏撈出毛巾,給他擦起了後背。他靜靜的等了一會兒,聽燕雲還是不言語,便忍不住回了頭去看對方。浴室裏水汽蒙蒙的,他又沒戴眼鏡,看燕雲就有些模糊,而燕雲摸了摸他的頭,向他一笑:“以後不說了,我改。我都說過要改了的,怎麽剛才忽然又忘了?”

他一軟和,傅西涼的怒氣便也立刻散了,沈默著轉向前方,他凝神呼吸著此地的空氣。

他太愛這裏的氣味了,除了那塊香皂香得比較新鮮之外,其餘全是舊日的氣味,真不知道燕雲是怎麽制造出來的。

又過了十幾分鐘,在他圍著浴巾出水之時,他忽然反應過來:這其實就是燕雲的氣味。

他幼時和燕雲睡一張床,大了和燕雲住一間房,他的生活裏處處都是燕雲的衣服,燕雲的用具,燕雲的毛巾和梳子,後來燕雲到了十八九歲的年紀,開始愛美,房間裏又多了燕雲的發蠟和香水。

他每天就在這氣味中睡去,又在這氣味中醒來。

“去吧。”傅燕雲這時對他說:“現在我洗,你先去睡。”

傅西涼躺在那張鋪著淺色棉布床單的大床上,身上的浴巾解下來了,換上了一條毛巾被。

他閉了眼睛,但是不舍得睡,要清醒著享受這裏的床單和氣味。

傅燕雲洗漱完畢,一邊系著睡衣紐扣,一邊走了進來:“睡了?”

他“噓”了一聲,不讓傅燕雲出聲。傅燕雲關了天花板上的吊燈,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小壁燈,這回把聲音放低了些:“搗什麽鬼呢?”

他一動不動,依舊閉著眼睛:“我這樣躺著,就好像回家了一樣。你別說話,一說話就不像了。”

傅燕雲聽了,便輕輕的走到大床另一側,靠著床頭坐了上來。

如此過了片刻,傅西涼忽然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做了個深呼吸。

傅燕雲忍不住笑了起來:“在過癮嗎?”

傅西涼不理他,吸到極致了才翻回來,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傅燕雲忽然起了促狹的心,一把將他頭下的枕巾扯出來,團成一團往他臉上一捂。

他沒反抗,因為肺活量很好,不怕憋氣。而傅燕雲側身用胳膊肘支撐了身體,心裏掌握著度,一旦感覺他要掙紮了,便稍微松松手,給他透一口氣。等他差不多緩過來了,再下手繼續捂他。

傅西涼十三四歲的時候,傅燕雲偶然發現了這個玩法,感覺很有趣,傅西涼相信燕雲不會捂死自己,故而也肯奉陪,結果有一次被傅老太太發現了,傅老太太認為這是非常危險的游戲,把傅燕雲狠狠訓斥了一頓。

傅燕雲領受教訓,不敢再玩,後來也就把它忘了,直到方才見了傅西涼把臉往枕頭裏埋,才冷不丁的又想了起來。手掌隔著枕巾捂了傅西涼的口鼻,他低頭問他:“怕不怕?”

傅西涼被他摁著,只能微微的搖一搖頭。怕當然是不怕的,不過是鬧著玩而已,有什麽好怕?但在燕雲松手前的那幾秒鐘,確實是窒息得有點難受,讓他閉著眼睛皺了眉頭。等到枕巾一松,他喘息著扭過頭,有點不想玩了,然而燕雲的手跟過來,耐心的等他喘過幾聲之後,便又再次捂住了他。

他軟綿綿的仰臥著,心想如果燕雲一定要這樣鬧著玩,那就隨他玩去吧。燕雲今夜不算壞,所以自己也要對他好一點。

傅燕雲玩了很久——這回沒人管他了,他也對著傅西涼膽大妄為了一次。

傅西涼的動作越來越小,最後幹脆是沒了反應。傅燕雲喚了他幾聲,發現他竟是已經睡了。

手攥著枕巾懸在他的鼻端,傅燕雲忽然想自己若是運足了力氣摁下去,憑他怎麽反抗都不放手,那麽今夜過後,世上就沒有傅西涼這條生命了。

他總覺得傅西涼活得不容易,連累得自己也跟著他不容易。

他沒有為傅西涼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壯舉,也不曾為他舍生忘死的犧牲過。他為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微小的、細碎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非常平淡。

可結果是他在某一天回首往昔時,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生沒什麽值得一念的內容,自從來到傅家之後,他的成長之路一帆風順,做什麽都是不成問題,唯一的問題就只有傅西涼。他甚至感覺自己的人生主業就是解決傅西涼這個問題,其餘一切都只不過是順勢為之。

起身跪坐起來,他一手托起傅西涼的後腦勺,一手將枕巾鋪回到了枕頭上。然後下床關了壁燈,他摸索著躺上床,長出了一口氣。

真該睡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今天的話沒說透,明天還得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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