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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偵探後遺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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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臨睡之前數了數錢,數完之後,沒什麽想法。

他現在還有一百六十多塊錢,拿他先前的眼光來看,這就是一筆小錢,少得不值一提。但是他家這位女仆幾乎不大花錢便能拎回來兩捆青菜或者一塊肉一尾魚,若是以她那種活法,這些錢又足夠他活到過年的。

他也搞不懂這物價到底是怎麽回事。傅老爺子風流不羈,領著他過活的一直是他娘。他娘比他爹早走了三個月,而在那之前,他一直是他娘面前的一位伸手大爺,沒錢了就要,花了多少也從不記賬、沒個準數。

等到爹娘先後歸西之後,他火速的窮了下來,到底是怎麽窮的,也還是糊塗著。有人曾經勸他去向燕雲求援,燕雲腦子夠用,可他一想到要和燕雲打交道,立刻就痛苦得連窮都不怕了,直接就想死。

把重新豐滿了的皮夾子掖在褥子下面,他睡了,睡著之後做了個夢,夢見薛家又鬧起了幺蛾子,薛老爺穿著旗袍來找他,說他家四姨太又在興風作浪;緊接著薛家四姨太穿著西裝也來了,原來她是個男的,薛老爺是個女的,雙方原本互相都瞞著,後來因為春心大飯店的那一場大鬧,兩人鬧開了,索性各自回歸了本來面目。四姨太披著卷發,嘴唇上留著兩撇胡子,跑到他房裏和薛如玉吵架,薛如玉在他床上坐著,忽然脫了高跟鞋,低頭看腳面,說絲襪脫了線,叫二霞過來給他補一補。他在夢裏看著,十分惱火,心想你們兩口子打架,到我家裏鬧什麽?又對著窗外的二霞連連揮手,不許她搭理薛如玉,同時又急得很,因為這兩個人哇啦哇啦吵個不休,樓上報社一定要聽到了,燕雲也一定要聽到了。

他急得一頭大汗,忽然又覺天搖地動,猛的睜開眼睛,他看見了二霞。

二霞見他被自己晃醒了,連忙小聲說道:“外面來了一位女客,看著是位太太,要立刻見你呢!”

他坐了起來,揉揉眼睛:“嗯?”

二霞將一把溫熱毛巾遞給了他:“前頭的燕雲先生也來了。”

“啊?”

“燕雲先生和那位女客好像還不是一路的,看著兩個人似乎也是剛認識。”

傅西涼連忙擦了把臉,然後伸腿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線向外窺視——一看之下,他如遭雷劈。

院內站著兩人,一個身材秀頎,是傅燕雲,另一個裊裊婷婷,是薛家四姨太柳哈春。院門外還有一人探頭縮腦的張望,正是車夫來寶。

將窗簾捏攏了,他回頭問二霞:“他們兩個怎麽會湊到一起去?”

二霞反問:“你認識那位太太?”

“我昨天捉奸捉的就是她。”

“那她是登門找你算賬來了?會不會是她丈夫休了她,她要訛你?燕雲先生聽說了,所以跟來勸勸?”

“他不可能有那種好心。”他轉身出門,沖進衛生間洗漱,二霞在後頭追著問:“那要不要請他們進來坐坐呢?”

“不請!”

十分鐘後,傅西涼一邊系著白襯衫的紐扣,一邊大步走了出來。走出之後,他忽然毛骨悚然,下意識的回頭向上一望,他就見二樓的窗戶全開了,長舌日報社的職員們一起低頭看著下方。他正上方的那扇窗戶屬於黃金位置,窗子正中央探出一人的身體,那人發型偏分,戴著一副藍色墨晶眼鏡,正是社長。

一團烏雲無聲無息的從墻頭落入院內,連那只大野貓都來了。

傅西涼無計可施,硬著頭皮走到那二人面前,對傅燕雲是一眼不看,只盯住了薛家四姨太,等她先開口。

薛家四姨太化妝化得粉面桃腮,此刻對著他一擡尖下頦,她拖著長聲問他:“傅大偵探,還認得我嗎?”

傅西涼答道:“認得,你是薛家四姨太。”

四姨太的櫻桃紅唇一抽抽,面露猙獰之相,揚手就甩了他一個嘴巴子:“你好大的膽子——啊!”

傅西涼冷不防的挨了一記耳光,未做思考,擡手就扇了回去。四姨太挨了他一巴掌,怒不可遏,又去抽他,他挨了第二記耳光,腦筋尚未轉動,右手已經再次揮了出去。

二人你一掌、我一掌,對著抽嘴巴子。樓上樓下一時間全看楞了,還是傅燕雲先反應過來,連忙出手隔開了二人,又呵斥傅西涼道:“弟弟,你的風度呢?怎麽可以毆打女士?”

傅西涼後退一步:“不是我要打她,是她先打了我!”

他那幾巴掌打得輕飄飄,四姨太的面孔並未受創,還能繼續做出種種憤恨表情:“對,是我先打了你,我打的就是你!你是哪裏的小賊,打著傅先生的旗號招搖撞騙,來找老娘的晦氣!”

傅西涼看她怒發如狂,不由得困惑起來:“你怎麽了?薛如玉回家又打你了?還是把你休了、不要你了?”

“哼!”她冷笑一聲:“你想得美啊!休我?他舍得嗎?我告訴你,我回去就和他開了談判,當天就談好了,昨天的事情一筆勾銷,往後誰也別提。”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

“要不是你這小賊給他煽風點火,我又怎麽會在外面丟那麽一場醜?事情傳開了,我往後還怎麽出去見人?”

“難道這還能賴到我身上?是我讓你去偷情的?”

“不是你的話,誰知道我偷不偷?”

“可也不是我要去調查你的,是薛如玉花了錢雇我。我根本都不認識你。”

“不認識我都能對我下這種毒手,你說你是不是臟心爛肺壞透了腸子?”

傅西涼聽她一句人類的道理都不講,急得張口結舌,嘴唇都哆嗦:“你、你要氣死我啊?”

“氣死你是便宜了你。要不是殺人償命的話我早要了你的狗命!姑奶奶十三歲出來混世界,怕你這種小王八蛋?往後薛如玉要是再找哪個狗腿子算計我,也請那條狗腿子看看你這個榜樣,看看他算計完了之後,還有沒有命繼續活著!”

二霞在門口站著,舌頭在口腔中動了動,唇齒已經上了潤滑油,罵街之語存在嘴裏,隨時可以噴射出來與那四姨太一戰。不過,她又想,主人和客人吵嘴,沒有做丫頭插言的份。旁觀者瞎熱心,有時候反倒是添亂。

院子裏,四姨太還在鏗鏗鏘鏘的罵人,眼看傅西涼被自己罵得嘴巴一張一合,像鯉魚似的,她心內稍舒,伸出尖尖食指,指著他的鼻尖說道:“我告訴你,今天這頓臭罵,是你自找的。你為了薛如玉那六十塊錢,爬到姑奶奶頭上動土,這就是你那六十塊錢的代價!還有你剛才打姑奶奶的那幾巴掌,姑奶奶也全記在賬上了,你是好小子,等著將來咱們再算一筆總賬!”

話音落下,她仰起臉,看見了樓上那副藍色墨鏡:“看什麽?你們是幹什麽的?”

“敝人乃是長舌日報社的社長葛秀夫。這位女士方才言辭犀利、颯爽英姿,實是不凡,不知在下可否有這個榮幸、得知女士您的芳名呢?”

“芳你奶奶個腿兒!縮回你的王八殼子裏去!”

然後她昂首挺胸,轉向傅燕雲,聲音柔和了些:“傅先生,您是個好人,我剛撒野也不是沖著您撒的,您別往心裏去。罵了這麽一場,我心裏也舒服多了。放心,我知道他是您弟弟,不會讓您為難,罵痛快了我就走。”

扭頭對著傅西涼啐了一口,她轉身真走了,正好門口就是來寶的洋車,她一擡腿坐上去,很快便是走了個無影無蹤。

二樓的葛秀夫縮回頭去,樓下的二霞走出來,貼著墻邊走,沒敢打擾院中二人。

院中現在只剩了傅燕雲和傅西涼。傅西涼面紅耳赤,氣得呼呼直喘,忽然擡手摘下眼鏡,他用胳膊擦了擦眼睛。

傅燕雲看著他:“哭了?”

他問傅燕雲:“你是故意把她帶過來的,對不對?”

“想要遷怒於我嗎?其實並不是我故意,是她早上跑到我的偵探所裏意欲大鬧,結果我們三言兩語的這麽一談,這才發現她是找錯了對象。原來你背著我,自己在後院裏偷偷做起傅偵探來了。”

說到這裏,他一笑:“弟弟啊,你這算是自作主張的加入了我的偵探所嗎?”

“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是那個人自己走到我家裏來找我的,他說他找傅偵探,那我正好也姓傅,我也可以做偵探,我沒有騙他。”

“弟弟啊,你看你還嘴硬。”

“我也不是你弟弟!是我爸爸收養了你,又不是我收養了你。現在爸爸死了,我也不認識你了!”

“你可以不認識我,但你一定知道人家找的傅偵探就是我。明知道是我,但你不說,你冒充我,你出去給人捉奸,遇上了個女刺兒頭,結果還連累了我。”

說到這裏,他不說了,只是含笑看著傅西涼。傅西涼聽到這裏,卻是扭頭就走,一直走到了房內,緊接著又出了來,手裏多了一只皮夾子。

從皮夾子裏數出八十塊錢,他把錢往傅燕雲胸前口袋裏一掖:“賺的錢都給你,我不占你的便宜,你也少夾槍帶棒的數落我。”

傅燕雲用兩根手指從口袋裏夾出錢來,原地轉了一圈,看見了那處竈臺,便走到竈臺前,把那鈔票放下來,用一只粗瓷大碗壓了住:“唉,弟弟,我怎麽忍心要你的辛苦錢呢?你為了這點錢,也算是忍辱負重了,還挨了幾個嘴巴。若是咱們爸爸還活著,見了今天的情景,該有多麽的難過啊。”

傅西涼忽然走向傅燕雲,伸手將他推了個踉蹌。不等他站穩,傅西涼又是接連幾推,一鼓作氣把他推出院子,然後咣當一聲關了院門,又彎腰撿起門閂杠了上。

翌日上午,傅西涼院子裏這一場好戲,登上了長舌日報的副版。

到了下午,傅西涼的院子裏來了好幾撥人,都是來請他去捉奸的。薛如玉家也派來了人,質問他為什麽洩露薛老爺的隱私。傅西涼百口莫辯,樓上二樓一排窗戶全開著,長舌日報社全體同仁一起探出上半身,好似二層樓上長出了一排人形蘑菇。

傅西涼這一天沒吃什麽,而且憋氣窩火,當晚就發起了燒,燒得做了噩夢,夢見傅燕雲聽聞他病了,便親自來照顧他。有外人的時候,傅燕雲裝得像個好人似的,沒有外人了,就嘰嘰咕咕的說些冷嘲熱諷的話氣他。他在夢裏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只能幹聽著對方甩閑話,氣得一顆心怦怦跳,眼淚都流到鬢角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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