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西涼怎麽辦?

關燈
長舌日報社添油加醋,把柳笑春大鬧傅西涼一事演繹成了一個全新的故事,先是登上了副版頭條,然後報社裏的記者又親自出門調查了一番,回來攤開紙筆,更換眾角色的姓名,傅西涼改為鄭東暖,柳笑春改為葉喜秋,薛如玉改為霍白石,又往其中增加了幾個配角做葉喜秋的情夫,洋洋灑灑寫了十幾萬字小說,在報紙上日日連載。

人人都知道長舌日報社靠不住,但是人人都不介意跟著多看幾段真假未辯的桃色新聞。薛如玉急了,親自來找長舌日報社的社長葛秀夫交涉,願意奉出一筆金錢,換長舌日報中止連載。哪知葛秀夫志趣異於常人,不愛錢,就愛嚼舌頭傳閑話外加造謠生事,幾乎就是有癮。蹲在英租界內的這二層樓上,他自掏腰包,租房置物雇人,組成了一家結構周密的報社,想罵誰就罵誰,甚至還籌劃著要開設一家電臺,讓人每天定時向聽眾誦讀日報內容。

薛如玉和葛秀夫講道理,講不通,於是發作脾氣,放出豪言,要找人過來砸了長舌日報社。然而葛秀夫的社長辦公室裏放著手槍和大砍刀,眾編輯們的辦公桌下藏著斧子,負責看門和燒水的工友腰間都懸掛著短棒,這樣的陣容,焉會怕砸?

薛如玉久聞長舌日報社的大名,也知道他們不怕砸,故而再次改變戰術,決定打官司告他去。葛秀夫一聽,更不怕了,他每個禮拜都有新官司,早麻木了。

薛如玉讓葛秀夫氣得肝顫,但是回到家裏,卻是和四姨太柳笑春講了和。柳笑春對他恩威並施,先是鬧、罵,向他陰陽怪氣的放冷箭,等見他又要翻臉了,這才緩和了神色,拉著他的手說起了知心話,還把她衣櫥的小鑰匙給了他,告訴他:“你這傻子,我雖然在外面交了幾個朋友,我對你的心意可是從未變過,外面的男子天好,我也沒想過拋了你跟著他們去。我這樣一個年輕不知事的人,都能把持得這樣堅定,你這活了四十來年的人,卻和我分了心,我真是白和你好了一場。你自己說,你對不對得起我?”

薛如玉感覺她邏輯不對,但是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想要質問她“你偷漢子還有理了”,但又知道話一出口,接下來就必定又是一頓吵。而他已經吵膩了。

柳笑春又用手指為他梳理頭發:“好啦,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往後我的屋子裏,你想來還是可以來——諒你也舍不得不來。”然後湊到他耳邊:“除了我,誰還能這樣的慣著你?你那幾個好太太要是知道了你這愛好,她們敢去找半仙來給你驅邪,你信不信?”

這話倒是說進了薛如玉的心裏,他沈吟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是願意給你一個新機會,只是長舌日報那個姓葛的太可恨,是他不肯給我們兩個機會。”

“別管他,那種人你越搭理他,他越得意。況且他畢竟還沒有指名道姓,我們糊塗一點,臉皮厚一點,混到他那故事結束就好了,是不是快結束了?”

“應該是。”薛如玉答道:“已經寫到了我和你鬧離婚這一段。”

“我們什麽時候鬧過離婚?”

“編的麽。他們嘴裏哪有一句真話。”

柳笑春明眸一轉,清了清喉嚨,轉身走到一旁坐了下來:“我們倒也罷了,聽說你找的那位偵探,也被他們寫到報紙上去了?”

“嗯,有他。”

“他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沒去找葛秀夫說道說道?”

“聽說他病了,這些天一直是臥床不起,想必是沒有找。春妹,你不要怪他,他是個不相幹的人,無非是收錢辦事罷了。”

柳笑春微微一笑:“我怪他幹什麽?若不是你攛掇他,他又不認識我,當然也不會跟蹤我。只是我前些天曾經登門鬧了他一場,現在想想,倒是有點過意不去,你若是有生意,就再給他介紹一樁吧。”

“我哪裏有這種生意,一個你還不夠我受的?”

柳笑春噙著笑意,擡眼望著窗外日影:“你那個三表哥家裏,不是正亂著嗎?”

“胡說,三表哥家裏是鬧鬼,他們家已經派人到龍虎山請天師去了,不知道天師現在下沒下山,如果下山之後能坐上津浦線特快列車的話,再有個十天就該到了。”

“我的傻哥哥,世上哪有那麽多的鬼?我看都是人在裝神弄鬼。再說也沒人真讓他捉鬼,無非是讓他趁機再混幾個錢罷了。”

“那我給三表哥打個電話,把傅偵探介紹給他。三表哥要不要用他,那是三表哥的事,我就不管啦。”

“嗯。”她含著笑容,乖乖的一點頭,心想老薛那三表哥一家,堪稱是滿門刁惡,定會讓姓傅的有進無出。敢打她的臉?等死吧他!

薛如玉給三表哥打去電話,提到了有位傅偵探,做事靠譜得很,值得一請。

三表哥名叫李白蕖,家中的情形有些類似前一陣子的傅家,也是老爺子忽然病逝,留下了無數的錢與人,唯獨沒留遺囑。但李家各房較為友愛和體面,依舊是個較為太平的大家庭,沒有鬧分家,更沒有打官司。

李白蕖接受了如玉表弟的建議,抽時間前往了安樂偵探所找傅偵探。一進安樂偵探所的大門,他就點了頭——前方的洋樓很有氣派,可見這位傅偵探至少不是個窮鬼。

及至進了門,原來這偵探所裏有著好幾間辦公室,除了傅偵探本人坐陣之外,手下還雇傭了幾名偵探,也有端茶遞水的雜役。他和傅偵探談了幾句,雙方開始發現不對勁:他要找的是傅西涼,而面前坐著的這位,是傅燕雲。

傅燕雲不搶傅西涼的生意,笑微微的給李白蕖指明道路,請他去見傅西涼。道路有兩條,一是出了大門兜個圈子,繞到後門;二是直接跳窗戶進後院。李白蕖想了想,有點怕被人誤認為賊,故而出門坐上汽車,讓汽車把自己送到了後門去。

後門半開半掩,他拍了拍門,結果一下子把那黑漆木門徹底的拍了開。站在門口放眼一望,他就見院內花草蔥蘢,右手邊兩株梧桐樹,樹間扯繩,繩上搭著綠白花點子短褲、白色襯衫、以及兩雙洋襪子,這幾樣一起隨著春風輕輕飄動,左手邊是一棵扭曲老樹,枝葉之後立著幾根竹竿,竹竿上搭了個半成品的房頂,似乎是處未完工的涼亭,亭下卻是竈臺,竈臺兩個竈眼,眼上坐著一只砂鍋,一只鐵鍋,全都在咕嘟咕嘟的燉著。一個姑娘若隱若現的坐在竈臺下,正低頭忙著什麽,並未聽見門響。

再往上看,二樓一排窗戶全開著,窗後人來人往,吵雖不吵,但看著眼亂。靠邊一扇窗後坐著個青年,一手握著筆,正呆呆的望著樓下,但是並非看那姑娘,而是盯著那兩口鍋。

李白蕖一看,這分明是個過日子的人家,哪裏是什麽偵探所?立刻就懷疑自己是進錯了門。然而這時那姑娘忽然站了起來,一眼看見了他,而樓內也走出一名青年,青年也看見了他。

那青年好像是剛睡醒, 看著他發了會兒怔,還是那姑娘先出聲問道:“先生,您找誰呀?”

李白蕖答道:“請問這裏是否有一位傅偵探?傅西涼偵探?”

青年開了口:“不捉奸。”

李白蕖一楞:“啊?”

那姑娘翻譯道:“您找他是要做什麽?他不幹那給人捉奸的活兒了。”

李白蕖這才明白過來:“哦,不是不是,是別的事。”

那姑娘扭頭去看青年,青年終於開了口:“你確定找的是我?不是前面那個?”

“我找的就是傅西涼先生——您是吧?”

那青年來了一點精神:“請進來談。”

李白蕖其實不太想進,更願意原路返回,再和傅燕雲談一談。但來都來了,問也問了,扭頭就走也不大好,所以只好耐著性子,進了傅西涼的門。

進門之後,他對傅西涼的印象有了一點改觀,因為房內還是很整潔的,傅西涼的女仆輕手輕腳的送上茶點,茶的品質也很不錯。

對著傅西涼,他直說了來意,一邊說,一邊暗暗定下主意——橫豎是調查一場,索性就多花幾個錢,把傅西涼和傅燕雲全請了去。

他怎麽看都感覺傅燕雲更有智慧一些。單請一個傅西涼的話,只怕最後一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不如不費這個事。

他心裏想著,嘴上說著,眼睛看著傅西涼。而傅西涼凝神聽到最後,問道:“也就是說,確實不用我去捉奸?”

李白蕖皺眉答道:“這和捉奸沒有關系嘛。”

“是傅燕雲讓你來找我的?”

“是。”

傅西涼盯著桌面,心想燕雲的一言一行,都有個緣故在裏頭,想必是自己上回出了醜,他看熱鬧看得十分過癮,所以這回故意把委托讓給自己,表面上看著是好意,其實是想讓自己再丟一回人。

“哼!”他想:“難道我真就一件事情都做不成嗎?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想到這裏,他告訴李白蕖:“好,我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