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西涼與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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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朦朧醒來,望著桌上這一堆零件和木板,欲哭無淚。

他那一雙深邃眼眸有點近視,聽見窗外有稀裏嘩啦的水聲,便扭過頭去望了一眼,看見了一條不甚清晰的人影。從零件堆裏找出眼鏡戴了上,這回再看,看見了昨夜救回來的那個什麽霞。什麽霞已經梳好了頭發,不知從哪裏找出了一只銅盆,如今把銅盆放在後院裏的一把破椅子上,正在彎腰洗手巾。

見不是賊人,他放了心,收回目光,也無意再多看異性半眼,心裏對她甚至有些怨恨,因為若不是半夜為了救她,也不至於把冰淇淋敲得桶底拔了縫,桶底若是不拔縫,他也不會把它修成一大攤。

他又想如果這一攤再也組裝不起來,那麽自己就沒有冰淇淋桶了,自己就什麽都沒有了。

想到這裏,他摘下眼鏡,又趴下去,把臉埋進了臂彎裏。有點想撒尿,但是心灰意冷,懶怠去,寧願憋著。

樓上起了隱約的聲響,想必是報館開了門了,隔著兩道墻,忽然又傳來了咣咣鑿墻的巨響,應該是燕雲也搬進來了。一想到燕雲,他心裏也要難過,樓下整層,除了進後門向左拐的這一小截走廊和三間屋子,其餘全是燕雲的。燕雲說他若不是聽說西涼沒有安身之處了,連這三間屋子都不會分給他。他起初有骨氣,不肯要,寧可窮極了去睡大街,還是旁人勸他該要,因為說起來這整幢樓原來都是傅老爺子置下的產業,他要也不是要燕雲的,要的是自家父親的,不丟人。

但最讓他悲傷的還是冰淇淋桶,鈔票、房子、遺產、官司……他從來都沒有搞明白過,糊裏糊塗的窮了也就窮了;但心愛的冰淇淋桶是一目了然的,而且他心裏還知道一件事:燕雲會修這東西。

但他不肯和燕雲說話。燕雲這個人實在是太壞了。

二霞洗臉梳頭,又活動了一番,感覺周身筋骨松快了好些,整個人又活了。

她有了一點閑心,這回在太陽底下舉目打量這座洋樓。洋樓雖然只是二層,但是舉架高大,房屋軒敞,看起來是一幢很有氣派的大建築。一根自來水管貼著外墻伸到樓側,支出一只水龍頭,水龍頭下的地面上扔了半截膠皮管子。

樓上關著窗戶,樓下以後門為界,後門右側的各間屋子也全關著窗戶。陽光射入門內,她這才發現門內靠右砌了一堵墻壁,墻壁太白了,一瞧就是新刷的白灰,或許是一堵剛砌的新墻。而後門明顯開得偏左,所以左邊就只有這三間,右邊則是長長的一排窗戶。

二霞看得詫異,心想若說這三間是他租的呢,那犯不上還要為了租客現砌一堵墻,況且這座洋樓看著這麽闊,主人也不應該窮到要招租客;若不是他租的呢,他又是如何占據了這座洋樓的——往多裏說——八分之一?

攤販的叫賣聲順著晨風傳過來,不遠,應該就在這附近。她從包袱裏翻出了自己的全部財產,整錢全都貼身放好了,留下一點零的攥在手裏,想要出去買點吃喝,自己吃一些,給傅西涼吃一些。

輕輕開了院門,她走了出去,雖然不知道這裏是哪個租界,但是環境還不錯,道路兩旁要麽是樓房,要麽是齊整的磚瓦房子。尋尋覓覓的走過了一條小街,她如願買到了大餅油條肉包子,還想買點熱豆漿,但是沒有鍋,沒法買。順路多走了幾步,她停在了兩扇黑漆雕花的大門跟前,看見了這座洋樓的正臉。

大門大敞四開,正有搬家的往裏運送家具,還有人抱著一塊小招牌走到大門口,要往門旁懸掛,二霞認得字,看那招牌是金字黑地,寫的是“安樂偵探所”,而大門另一側已經有了一塊半舊的大招牌,白字黑地寫的是“長舌日報社”。

她看了這日報館的尊名,差點笑出口水,不料一輛汽車“嘎”的剎在了門口,又嚇得她幾乎被口水嗆到。汽車前後一起開了門,副駕駛座上跳下來一名青年,落地之後立刻撐開一把黑傘,高懸在後排門外。而兩人從後排座位上跳下來,其中一人穿著長袍,戴著墨鏡,梳著偏分,在傘下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另一人緊隨其後,說道:“……說是社長您誹謗了他的名譽,還說要來砸了咱們報館……”

戴墨鏡的擡起一只手,止住了後方那人的話:“怕什麽!咱們報館哪一年不要對外火並幾場?告訴他們,要打就打,老子奉陪!”

說完這話,他已經進了院內。樓房左側建造了水泥樓梯,直通二樓。二霞見他們上樓去了,沒什麽熱鬧可看,便轉身要走,哪知這時旁邊又走來了一人,問她道:“小姐,我看你在這裏站了好一會兒了,是有什麽事情要找偵探所裏的人嗎?”

二霞見這人西裝革履,也是一位闊客,便有些怯,連忙搖頭:“不是,我只是看看這樓房的正面樣子。”

那人淡淡一笑:“這房子也沒什麽稀奇,怎麽會讓你特意停下來細看?”

二霞看他好像還有點懷疑自己的樣子,便坦白道:“我昨夜遇了難處,是住在樓後的那位傅先生救了我。我剛才出來想要買一頓早飯,順路就走了過來。”

“你昨夜住在傅西涼那裏?”

二霞當即回答:“是的,傅先生那邊有空屋子,收留我住了一夜。”

“謔,”那人輕聲感嘆:“原來他也懂得風度。”

二霞聽他口風不對,再看他這個人,見他體態停勻,面無血色,雖然也是眉清目秀,但有病容,像戲文裏病懨懨的白面書生。

“您認識傅先生?”

“哦,他是我弟弟,從小就不成器,把手裏的錢揮霍了個一幹二凈,落到了無家可歸的地步。我實在是可憐他,所以分了三間房子給他,讓他能有個安身的地方。”

二霞聽了,暗暗吃驚:“您也是姓傅的呀?”

“是的,我也姓傅,傅燕雲。”

二霞回頭看了看大門旁新掛的招牌:“您是做偵探的?”

傅燕雲略一沈吟:“本來並不是,不過現在閑來無事,做做也無妨。”說到這裏,他也問道:“還未請教小姐的芳名。”

“我姓梅,梅落霞。”

“啊,真是個美麗的名字啊。”

二霞有點不好意思——其實這美麗的名字從來也沒人用,她身邊的人只喊她的乳名,她排行第二,就是二霞,前頭還有個姐姐,幼年夭折了。

傅燕雲又道:“梅小姐若不介意的話,就請進來坐坐吧,正好我也想了解一下西涼那邊的情形。梅小姐若能講給我聽,就省得我自己走過去了。想必你也能看得出來,我和他的關系並不算好。”

二霞認為傅燕雲至少不是個流氓,便跟著他走進去了,且與他做了長達一個小時的長談,得知了許多傅家密辛,真堪稱是不虛此談。

原來傅家那位新近去世的老太爺,一生走南闖北,乃是一位快意恩仇的好漢,而且人品風流,善於繁衍,走一路生一路,好比他家的嫡長子傅西涼,就是他在甘肅那邊混差事時養出來的,在西涼之前,他還在江南一帶結下了幾段孽緣,留下了傅建鄴和傅江寧。但這二位雖然年長於傅西涼,但屬於是私生子,和親娘長年生活在長江流域,所以在傅家處於一個似人非人的地位。

再說當年,傅老爺子在甘肅只短暫的發了一年小財,然後就攜西涼離去,要往京津尋找新的生財之道,結果半路在山西大同那邊收養了傅燕雲——傅燕雲的親生父親乃是他的摯友,這摯友遭人尋仇,幾乎被仇家滅了門,只有傅燕雲當時被奶媽子抱出去玩,逃過一劫,最後被傅老爺子收養了去。再往後,傅老爺子繼續東奔西走的發財,又在東北留下了一個兒子傅遼東,傅遼東之母純粹是被傅老爺子欺騙了感情和肉體,恨透了這個男人,所以傅遼東盡管姓傅,但由母親一人撫養,從沒到傅家來過,傅老爺子死了,也沒人想著去通知他一聲。

除此之外,傅老爺子還曾有過遠渡重洋的經歷,據說是在英吉利和個金發碧眼的洋婆子養出了個小女孩傅英吉,但這位傅英吉比傅遼東還神秘,從未露過面,所以傅家其餘人等,也便當她是不存在。結果在傅老爺子出殯當天,京城又跑來了一位傅京華。

建鄴、江寧、西涼、以及京華四位少爺,在讓傅老爺子入土之後,便開始打起了家產官司。燕雲不跟著摻和,傅老爺子看他是摯友的遺孤,早已提前給他分了一筆產業,所以他可以坐在一旁,笑看風雲。

這場官司打了幾個月,傅西涼跟著忙活一場,最後是什麽也沒落到手。

“他從小就不精明。”傅燕雲告訴二霞:“也可能幹脆就是有點傻。梅小姐看呢?”

二霞想起了那一桌子的冰淇淋桶,沒說什麽,只笑了笑。笑過之後才問:“那他對您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您分了房子給他住,這不是一片好心嗎?”

傅燕雲道:“他對我有些妒忌之心,因為我們年齡相仿,從小一起長大,但我處處都要壓他一頭,我們的父親也偏愛我些,隨著年齡漸長,他又受了些奸人的挑撥,就和我生分起來了。”

二霞點了點頭:“原來是這麽回事。”她真心實意的說:“這多可惜,本來是好好的兄弟,也不為了什麽大事,就這樣壞了感情。”

“我也很遺憾。”傅燕雲道:“但他的頭腦和牛差不多,想和他講道理,也講不通。梅小姐將來若是肯留下來了,還希望能幫助我勸一勸他。”

二霞聽了,有些驚訝,也有些無奈:“我哪裏能夠留下來呢?”

傅燕雲方才已經問清了二霞的來歷和情形,這時便問:“難道你還要回家鄉去嗎?”

“家鄉我是不敢回的了。就是為了在家鄉呆不住,我才跑來了天津衛呀。”

“不知道西涼那裏要不要人幫忙,若是需要的話,我看梅小姐不妨暫且留下來,一是解決生計問題,二是還可以受西涼的保護,不至於又受壞人的騷擾。只是這好像是讓梅小姐給西涼做丫頭一樣,似乎是對梅小姐太不恭敬了些。”

她笑了:“傅先生,您稱我一聲梅小姐,難道我就真是一位千金小姐了?我在家也是要做家務活的,如今若能憑這一身力氣謀生,也算是我有本領了。只不過西涼先生好像並沒有要雇傭女仆的意思……”

“你不要管他。只要你不嫌他是個孤身的青年男子就好。當然,在這方面我倒是可以打包票,西涼雖然性情粗魯、頭腦粗疏,但真是一個正派的人。至於如何留下來,我教給你……”

他正要教,樓上忽然響起一聲暴喝:×你媽!

然後就是一片萬馬奔騰,腳步聲音呼哩呼嗵的滾過去。傅燕雲向窗外掃了一眼,隨即告訴二霞道:“不要怕,是編輯先生們下樓打群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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