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節那兩天，秦思思坐飛機飛去方念瑜的學校。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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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宣紙，隔了半個拳頭處有一蘑菇狀的小臺燈，旁邊書案上登著花瓶，插著幾束粉嫩的小花。左手邊層次分明的擺滿了各種書籍，分兩邊靠著，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橫匾，上面揮斥方遒寫著四個大字：寧靜致遠。
秦思思心下微驚，不知道為什麽，這擺設布局感覺特別對她胃口。
“喜歡嗎？”方念瑜笑著看她，“現在你不會說我接地氣了吧？”
秦思思佯裝波瀾不驚的點了點頭：“還行吧，你平日裏就在這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邊聽著歌寫作的麽？”
“我寫稿子的時候喜歡聽《義勇軍進行曲》。”
方念瑜如是說：“不然我很難靜得下心。”
秦思思假裝她近年來寫作寫的越來越甜，滿口稱讚道：“難為你了。”
“坐吧。”
“等會阿姨做好飯了會來叫我們的。”
“爺爺呢？”
“我來的時候走怎麽沒看見他？”
“他在隔壁跟那家奶奶摘茶呢，等會就回來。”
“這邊有書，你挑一本喜歡的看吧，我寫稿子，一會就好。”
方念瑜打開電腦，手放在鍵盤上準備開始在Word文檔裏面碼字。
秦思思隨意的拿了本紅皮書，上面寫著寫著馬克思主義。
清心寡欲，她在心裏默念，忍住，忍住，我一定要忍住。
不然暴露了自己的另一層身份就不讓看文稿了。
她拿著書佯裝正看得專心致志，一邊不斷用餘光瞟著空白文檔上面快速的布滿黑色字體的文字。
隔得有點遠，只能聽見方念瑜五指劈劈啪啪的敲著鍵盤聲響。
要文稿？
那是什麽？不存在的，她視力沒那麽好。
哦，真是一個令人sad的故事。
秦思思盯著入了神，猛地聽見方念瑜輕柔的嗓音響在耳邊：“你在看什麽？”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正大光明義正言辭的說道:“看你碼字！怎麽，還不讓我看了？！”
瞥見方念瑜的眼神朝這看來，她小聲道：“不讓看就不讓看。”
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方念瑜碼了兩千多字，準備收手出門吃飯時，關上電腦，手靠著電腦，若有所思的問道：“你是不是看過我的文？”
“不然怎麽會對我寫的感興趣？”
“.......你想太多了，我怎麽知道你寫的啥？雖然這麽多年我愛看小說的習慣依然完美的保留直到今天，也許我看過你的文吧，但是我一向看文不看作者的，我也不知道哪個是你寫的。”
“行了行了，”方念瑜站起身，推著她，“出去吃飯吧，我特意叫阿姨買了小龍蝦，小魚。”
秦思思明顯是想說些什麽的，但是話到嘴邊了突然又說不出口，只能點點頭，笑道：“這麽多年未見，你還記得我喜歡吃小龍蝦啊。”
“對呀，”方念瑜笑得很輕快，笑容懶倦又溫柔，“我這個人記憶力一向都很不錯的，不然寫文寫了後面忘記了前面的伏筆那不就慘了，而且。”
她頓了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不記住你的，記住誰的？”
秦思思心下漏了一拍。
☆、單方宣布
方念瑜她外公也回來了，去廚房洗了洗手，然後坐在位置上，煮飯阿姨也一起吃飯。
飯間，方念瑜吃了一口米飯，然後看著秦思思，詢問道：“等過幾天我有一場簽售會，你要去看看嗎？”
秦思思舀了一勺濃郁清香的魚湯，喝了一口。
“你簽售會很忙麽？我過幾天要回去上班。”
“不是很忙，等簽售會完了後，不是快到端午了麽，我想回老家看看。”
秦思思低著頭認真的想了會：“我先去請個假，本來請了幾天，原本是想參加你的訂婚後去小旅下散散心的。”
“我們剛訂婚的人都還沒說去旅行呢。”
“.......”
努力保持圍笑。
兩個人飯後出去壓馬路，方念瑜走在前面，秦思思在後一步。
方念瑜不知想到什麽，腳步一頓，緊接著側過頭看她：“我記得當年你不是退學了麽，後來怎麽樣了？為什麽退學？”
秦思思笑了下，無所謂道：“想退了就退了唄，還能有什麽原因？不就一大學麽。”
“我記得當年你那個學長，”方念瑜皺著眉想了會，“不是自殺了麽，後來怎麽樣了？”
秦思思伸了伸懶腰，走上前去拍她肩膀：“走吧，不是要壓馬路麽，一邊走一邊說。那邊有家奶茶店，你喜歡喝什麽味的？”
她穿著黑衣，青色闊腿褲，走路帶風，一邊走一邊跑了起來。
方念瑜還來得及說什麽，一溜煙的只看到了秦思思清瘦的背影，拔路狂奔，眼睜睜的看見她跑進了一只酸奶牛裏買了兩杯芒果味的奶茶出來。
方念瑜站在門口，看著背對著她的秦思思，一時覺得奇妙無比。
按理來說，當年那件事鬧得那麽大，網上沸沸揚揚的，各家媒體紛紛下場，集齊了幾家神龍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說會嚴重處分，結果後續的什麽都沒有。
網友大多數是很健忘的，他能發聲一時，不可能連續不斷的關註。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圈子，自己喜歡的明星以及自己喜歡的小說，光喜歡已經如此耗費精力了，更何況像這種因為陌生人而生起的煩躁厭惡，有時候因為事情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都會自動屏蔽相關的話題以及言論。
等輿論一冷下來該幹嘛幹嘛，死者已逝，生者依舊過得好好地。
‘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只有經歷過的，那就像一道深刻的血痕，烙印在胸膛上，等每年固定的時間上，又會從已經結疤的傷口上再次化膿發出一股惡臭及腐味。
方念瑜看見秦思思從兜裏拿出一張五十的讓店家補錢，後從旁邊的抽紙抽了幾張擦鼻子。
她似乎有點感冒了。
她想，怎麽不好好註意身體呢，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以前你橫沖直撞的，現在怎麽跟個縮頭烏龜一樣縮在那一畝三分地維持著所謂的安全感，想要撬開你那個殼子，簡直是難如登天。
秦思思從店裏出來，手上拿著兩杯奶茶，將其中一杯地給她：“來，喝吧。”
方念瑜註意到她眼圈有點紅，不由得心下猜想，剛剛可能背著她悄悄哭過。
於是她提議道：“要不要找個茶館坐坐？反著現在也沒啥事。”
“好。”秦思思吸了一口冰涼的奶茶，輕聲回道。
太陽快落下了，天邊出現一抹紅色晚霞，偏紅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開，像是一只小貓咪蓬松著渾身的毛，站起身來抖了抖，把身上的水滴都給抖落下來，沿著天際線從地平線上柏油路，換上了微末的霞光。
秦思思擡了擡手：“念念，好像下雨了呢。”
確實下雨了，雖然幾滴輕微的感受不到，但是那種冰冷涼涼的觸感確讓人印象頗深。
“不知道會不會下大，我們先回去吧，也沒有帶傘出門。”
方念瑜指了指前面：“那不就有個茶館麽，我們去坐坐？”
雨下大了。
外面雨聲淅淅瀝瀝的，一小會已經積聚了小窪窪一灘，雨滴滴在上面，卷起了一個懶懶的圈，匯入裏面。
秦思思隔著玻璃窗喝奶茶，一口一口抿著，清甜微澀的芒果味充斥著口腔，她用舌尖舔了舔，然後咽下。
兩人都沒說話，茶館的老板也沒有過來。
過了好半響，秦思思才道：“我退學了。我沒有能力跟她們杠。”
“我咽不下那口氣重新讀了一個高三，考去了你的學校，那一年分數很高，我差點又調檔了。”
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氣，懶散的笑道：“誰叫我初出茅廬，誰叫我還沒畢業呢，誰叫我脾氣臭呢。”
她似乎已經完全放下了，臉上掛著淡定而毫無芥蒂的笑容。
但熟知秦思思的人卻知道，她這個人一向嫉惡如仇，更何況當年的何清源跟她關系確實挺好的，從一進校門就認識，後來進了學生會後也是何清源幫助她怎麽處理問題的。
“我記得他那個輔導員最後好像只是辭職了到了另一所學校去教書了.......”
“是啊。”
秦思思將手裏的奶茶盒子扔了，朝店家招了招手，“嘿，老板，來兩杯普洱茶。”
“好嘞。”等老板回應後，秦思思才笑道，“誰叫我胳膊肘擰不過大腿呢，人脈沒他廣，財力沒他多，我爸媽也不支持我趟這趟渾水，所以.......”
“所以自覺幹不過他，就退學了。不過我聽我的小夥伴說他那三個舍友被保研了，誰知道是真的是假的呢。”
“話說回來，我還得感謝他呢，要不是她我也不會退學重新讀一次高三，考到你的學校去。”
“雖然說每所學校免不了一些骯臟汙穢的事情，在沒爆出來之前稱道一聲好大學的。”
“其實......”方念瑜張了張口，秀氣的眉梢微微皺著，“那所學校也沒那麽好。”
秦思思饒有興趣的看著她：“哦，怎麽說？”
方念瑜看著秦思思有點八卦的意思，突然啞口無言。
但是她還是滿足了秦思思的好奇心。
“以前我剛去那所學校的時候，聽一個朋友說，平時下課後有些女生會有專門的車來接。後來她跟我科普說‘你別看某些學校外面奔馳寶馬多其實都是那些東西，有些人為了吸引別人上鉤，特地在車前面放紅牛，放礦泉水，就是想找人包養的意思’，後來直到我親眼看見那些車上的東西時，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輕輕的呼了一口氣：“有一次我差點被一個男人拖走了。”
“那個男人力氣很大，我掰不動他，索性當時有男性朋友在旁邊，我才免遭於難。”
末了她嘆息一聲，“以後要是有女兒的話我一定送她去學個武術傍身，最起碼買些防狼噴霧。”
秦思思沈默不語，良久，外面雨停了，她道：“走吧，回家吧。”
去前臺給老板結了賬，老板對著方念瑜笑道：“那是你朋友啊，感覺心情不是很好。”
方念瑜一板一眼的糾正她：“那是我女朋友，老板。”
年輕的小夥子臉上詫異一閃而過，緊接著他爽朗的笑笑：“差點沒看出來，祝久久啊。”
方念瑜心說你本來就沒看出來，要是看出來了才有鬼呢。
“長得蠻漂亮的，妹子，你們倆啥時候在一起的？”
方念瑜面無表情：“我單方面宣布的。拿好你的錢吧！”
其實現如今這個社會，雖說對同性戀已經友好很多，也不至於當面嘲笑，但是方念瑜心裏還是不是怎麽舒服。
不清楚是因為還沒跟秦思思說開還是怕說開了遭到秦思思的醜拒。
方念瑜轉身走到秦思思面前，把零鈔遞給她後，秦思思抓著她的手不動。
她眼神有些閃爍，睫毛輕顫：“我能牽著你的手嘛？”
緊接著她又掩耳盜鈴的補充道：“好多年沒牽過你的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秦思思：我很難伺候的！
方念瑜：……會動手麽？
秦思思：（微笑）我不會動手，我會動腳！
方念瑜：這就是你單身多年的理由？
秦思思：老鐵，紮心了……
☆、不言暧昧
簽售會的時候秦思思也跟著去了。
現場人多，秦思思沒跟那些粉絲擠在一塊，她靠著旁邊的圓柱，看著方念瑜坐在最前面，認真簽名微笑著說話的模樣。
其實秦思思很少看見方念瑜這般開心和放松的表情，雖然現場親筆簽字幾千人，但她依舊眉眼彎彎的，不說一聲累了怎麽樣，相反還給自己的粉絲送上小零食吃。
她手肘右邊帶著粉紅精致的護腕，越發白皙的手臂顯得十分纖細和細膩，跟十多年前的方念瑜感覺天差地別，依舊十年如一日挺直腰背，消瘦得洗澡的時候都能看見脊背上蝴蝶骨似乎貼著皮肉，在水珠的潤濕下才能感受到一點點圓潤。
秦思思就那樣看著她，突然想抽一根煙冷靜冷靜，她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朝外走，走到不遠處的一家小商店去買了包煙，躲在角落裏，抽出煙絲放在鼻尖旁邊狠狠的吸了一口，像極了癮君子。
她煙齡有十來年了，從大二退學後沒忍住抽的煙，後來在學校裏被班主任發現後告訴她爸媽，他爸媽打電話過來勸過。
怎麽說來著：
“思思啊，不是做父母的不幫你，你要知道，學校如此，以後社會更是如此，爸媽能陪你一會兒，但是不能陪你一輩子，有些東西要自己明白才行，還是那句老話，不撞南墻不回頭，我能理解你跟那個男同學的感情，也能體會你的心情，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喜歡跟官家打官司的，不僅容易以後被穿小鞋，也容易被報覆，就算除了這些，本質裏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喜歡碰麻煩的東西，更何況也說不上是官家跟平民。
秦思思往褲兜裏摸了摸，沒摸到打火機只能作罷，把煙和著剛剛抽出來的那只一起扔了垃圾桶，往回走。
時間差不多中午了，大廳裏還是人滿為患，秦思思等她將所有粉絲的簽名簽好了以後，終於出來去吃飯了。
秦思思一邊走跟她抱怨道：“怎麽這麽晚？就算你再寵粉不能不吃飯啊。”
這個時候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方念瑜跟編輯和負責人交代兩句後朝著秦思思這邊走。
她松開護腕揉了揉，笑道：“這些粉都從天南地北的趕過來，我怎麽可能因為僅僅的一頓飯就把她們晾在大廳，一頓飯而已，吃不吃無所謂。況且，早點弄好早點回家，你不是還在這裏等我嗎？”
秦思思呼吸一窒：“你還心疼我在這裏等你啊。”
方念瑜忽然湊上前來，這是周圍天都快黑了，她倆走到了一處小巷的墻角邊。
她直直的把秦思思壓在墻角，笑著低頭看她：“我不是擔心你看我不吃你也不吃麽。”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嗓音特別軟，垂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睛一閃一閃的，像蘊藏了無數星光，微長的睫毛輕顫，彼此呼吸在兩人之間貼著不斷來回，氣氛猛地一時暧昧起來。
秦思思呼吸有些熱，臉上的淡定幾乎掛不住，不到幾秒間，她耳朵在逐漸黑下來的夜晚裏變得緋紅，連脖子都摻雜了幾分紅意。瓷白的皮膚簡直嫩的掐出水來，紅裏透白，溫潤的皮膚下，熱度漸漸上升。
方念瑜湊近她，鼻尖在她身邊嗅了嗅，低聲道：“你是不是抽煙了？我怎麽聞著有股煙草的味道？”
秦思思：“......”
“我沒抽煙！”
“好好好，你沒抽煙行了吧，是我聞錯了。”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該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
秦思思惱羞成怒：“別唱了，唱得五音不全的還學人家撩妹，有本事你光明正大的不靠外力撩啊！再說了，去去去，離我遠點，靠的這麽近不怕長痱子啊？”
秦思思推開她，佯裝發脾氣往前走。
方念瑜跑上來跟她討饒：“好吧好吧，下次我不唱了行吧，你原諒我吧思思。”
“.......”秦思思挺住腳步，半響，才若有所思的看著她，“你真的想要我原諒你？”
“那肯定是啊。”
“回去給我簽一百分簽名！”
“.......”
“你是不是想我早點狗帶？好另找新歡？”
“呸呸呸。”秦思思皺著眉看她：“說什麽呢，你給別人簽名就行，給我簽就不行了？”
方念瑜：“人家大老遠的跑來，只是見一面而已簽名收藏了留作紀念，你天天見我還扒我存稿箱，你說說你還要啥簽名？我人都在這裏了還能跑嗎？”
“行了行了，走吧你也餓了我們去吃大餐。”
方念瑜側身看她，月亮初上，周圍已經全部黑了，霓虹燈漸漸亮了起來，鱗次櫛比的高樓聳立在黑夜裏。月色在她眼底蕩出了輕微的笑意，淺而淡。
“念瑜。”
她輕輕的叫了聲。
“嗯？怎麽了？”
“念瑜？”
“嗯。”
“念瑜......”
“我在呢，思思。”方念瑜回答道，一邊說話的同時一邊小心的牽起她的手，繞了一個圈，手指微微的合攏，她又反覆的說了一次，“我在呢。”
夜裏冷風颯颯，樹影在霓虹燈下隨著涼風斑駁搖擺。
兩個人的影子被拉長一般，在黑夜一步一步走上前，並肩。
誰都沒開口說話，兩人享受著著難得的安寧十分。
過了會，方念瑜突然開口問她：“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公司？”
“再過幾天吧，我跟老板請了假的，你不用擔心。”
“哦。”
她原本是打算問她要不要把這份工作辭了然後這邊來找工作，但是想了想自己現在並沒有什麽立場來勸說，只能稍微遺憾道：“就是以後不能長長的跟你在一塊玩耍。”
“你不是在寫文嗎，我回公司了你也可以來找我啊。”
“對了，一直沒問，你是在國企上班還是私企？”
秦思思站住腳步想了想：“算是私企吧，雖然工資也才那麽點，我媽之前說讓我去公司學習下，怎麽辦？我不想去。”
“那就跟你媽媽說清楚啊，不想去的原因。”
“我......她說我闖不出來一個人樣就叫我回去繼承家族財產，她說她想跟我爸爸出去旅游。”
“我怎麽可能如她的願，想把這個大個公司交給我自己好做撒手老板，我跟你說不可能！”
“你再這樣可能會失去我。”
秦思思沒忍住噗嗤一聲，笑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清明節我得去崇陽一趟。”
“去那邊幹什麽？”
“何清源他老家在那裏，我想去看看。他的骨灰在那邊的殯儀館，好去看看她，對了，念念，我記得你以前說的你舅舅回來了麽，後來怎麽樣了？”
方念瑜楞了會，仿佛還沒反應過來似的，良久，她才一言難盡的說：“又進去了，這次是舅舅舅娘一起進去的。”
風輕輕吹過，方念瑜的話語裏似乎帶了點別的東西，讓人難解的東西。
秦思思嘴唇微勾，安慰道：“你也不要難過，那是她們自己作的，跟你沒關系的。”
方念瑜伸了伸懶腰，嘴裏打了個呵欠，她手窩裏拍了拍嘴巴，發出一聲疲倦的嘆息。
“管她呢，出來也跟我沒關系了。走吧，早點吃飯去吧，我好困。”
兩道身影纖細修長，在婆娑斑駁的樹影下，由最開始的兩道平行線漸漸交互直到臨界點，命運由此終將匯到一起。
之後第三天，秦思思陪同方念瑜一起帶著老人回老家。
老家那邊現在只有她舅舅在家裏，第二次從監獄裏出來已經三年了。
方念瑜走進村口，許多人見了她外公無一不羨慕的看著，嘴裏還在說現在孫女有本事了雲雲。
方念瑜只是笑著沒理，他外公年紀大了耳背沒聽見，只看見那些村裏的老人嘴巴一上一下的，疑惑的問著身邊的孫女。
“她們在說什麽？”
“她們在說好羨慕你啊，有一個出息的外孫女。”
秦思思忍著笑靠近他說，“不過我覺得說的就是事實呀。”
老人笑得合不攏嘴，一臉慈祥和幸福。
方念瑜門走上前去敲了敲門，幾分鐘後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一楞：“方念瑜？爸，你們怎麽回來了？”
“這是我家！我怎麽不能回來？”
原本老人很好的心情直接爆了，毫不懷疑如果手裏有拐杖的話直接打上去了。
方念瑜安撫了下他，回道：“我們就是回來看看。舅舅，不請我們進去坐坐？”
她眉梢一挑：“難不成舅舅覺得侄女現在高攀不上舅舅了？”
她舅舅沒說話，滄桑的臉上閃過一抹難堪，緊接著讓了下，示意讓她們進去。
無外乎其他，只是因為現在每個月方念瑜給他打一些基本的生活費勉強維持生活而已。
秦思思也跟著進去，十年間她從來沒有再次來過這裏。
她還記得當時站在臺階下，方念瑜站在上面，低著頭看她輕輕笑著的模樣。
陽光照在她頭上、額頭，臉頰，透著幾分氤氳的喜意。
秦思思不知為何，心中喟嘆：時間過得真他媽快。轉眼都十多年了。
老家還是那樣，青蛙石地，木房，每次有下雨的征兆前都會搭著梯子上去撿瓦，被蟲蛀得地面上的木頭，密密麻麻的小孔，裏面噴出來的全是白色碎屑。
幾人相顧無言。
最後方念瑜外公進屋子裏去了，她舅舅去廚房下面吃。
方念瑜先和秦思思去了一趟後山，途中遇見一個挑著扁擔的中年人，走近了中年人揩了把汗，放下單桶，嘿嘿的笑：“方妹兒，你有時間回來耍邁？”
“是的，哥。”方念瑜笑道，“你最近身體怎麽樣，還咳嗽不？”
“還是老樣子。”男人無奈道，“將就著過吧，對了方妹兒，前段時間不是清明節邁，你舅舅來掃墓的時候我看到他來的，好歹邁，一家人，關系就不要太僵了，你也曉得你舅娘去勞改還沒出來，也幫襯哈，她們說坐牢的，出去搬磚都沒得人要。”
男人憨厚老實，是村裏難得的善良樸實的人，只不過單身了這麽多年也看淡了，當年媒婆上來說媒都被他拒絕了說我身體有毛病，不能耽誤人家姑娘，最後那些上門說媒的媒人久而久之就不來了。
每個月靠著國家補貼的，自己種的小菜錢勉強過活。
方念瑜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知道了，哥，你平時也多註意身體吧，我先去去看媽媽她們了。”
分別後，秦思思問她：“那個叔叔是想你把舅舅接過去一起住的意思？”
“他也是好心。”
方念瑜把手上的香燭點燃插上墳前的一個凹狀的石盤，上面堆滿了細沙，還有之前來祭拜的人留下的木梗。
周邊的雜草都被清理過了，土地上還有翻新的印子，在墓碑的旁邊長著一顆樹，上面開著紅色的小花朵，方念瑜叫不出來那棵樹的名字。
方念瑜今天穿著很平常的休閑衣服，非常利落幹脆的往石地上一跪，幹幹脆脆的磕了三個頭。
雙手放平，手背在上，額頭與手背的皮膚接觸的那一瞬間，皮與骨在血液裏來回激蕩。
方念瑜看著凹凸不平的地面，磨砂地面上在她與地面的間隙裏，處在黑暗中。
她微微一笑，心想。
爸媽，我今年清明的時候沒來看你們，現在補上，你們也不要怪我好嗎？
我找到喜歡的人了，我相信我能和她一起從年輕走到白發蒼蒼，我相信我不會跟她吵架的，我會去領養一個小女孩，安安穩穩的生活。
所以，你們在天如果真的有靈的話請祝福我。
☆、我喜歡你
早晨農村的空氣總是很好，小草雨露，土地濕潤，辛勤的莊稼人早早起來扛著鋤頭上坡幹活。
方念瑜帶著外公和秦思思在老家住了一晚後回家。
臨走前，她舅舅看著她欲言又止，方念瑜讓秦思思帶著她外公先走，她馬上來。
方念瑜現在對她這個名義上的舅舅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那張快要皺在一起的川字臉仿佛無比糾結，她站在臺階下微微仰頭看著他，心平氣和的問道：“舅舅，還有事嗎？”
她臉上的表情實在是太平靜了，平靜的讓一向素來脾氣有點爆的劉全中不禁心裏有些發虛。
“侄女，當年的事情確實是我對不住你們。”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粗啞的嗓音聽上去有種莫名的老人遲暮感，然而他才五十不到。
五十不到的中年人，現在這個社會，有了案底，不能像賣勞力的人進工地，也不能正正經經的找個好工作，唯一只能當一個農村人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賣力種莊稼。
“我就像好好跟你道個歉，希望我們以後，你過年的時候還能回來看看我，你舅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出來，現在我孤家寡人的，有時候日子真的很難捱。”
其實方念瑜能懂那樣的心情，一如她當年在劉全中被爆出了強奸犯後的被同學、親戚、朋友指指點點嘲笑的狀態。
她還記得有一次上學，被一個高年級的女同學堵在男廁所，強硬的拖下她的鞋子扇她巴掌。
“既然你舅舅不會教好你做人，我也樂意奉陪！你知不知道你舅舅毀了別人一個家庭？別人的一生！！婊子你可滾遠點吧，我們這所學校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瞧把你牛逼的是吧。”
不知道那同學去哪裏找來的一個洗菜的盆子，就著洗手臺接了盆水然後直楞楞的朝她頭上倒去。
緊接著囂張的帶著自己的跟班走了。
當晚方念瑜感冒發燒，連夜上了醫院掛了兩天水。
身體有點好轉的時候，方念瑜哭著求王翠萍：“舅娘我想轉校，你能不能幫幫我？”
她沒告訴王翠萍原因，她也不想提原因，被王翠萍揪著耳朵罵，一邊罵一邊讓她下跪。
她說我們家也不是什麽有錢人家庭，你要轉校？我上哪給你弄錢去？泥巴腿了能在我家我照顧你還不知道感恩？
最後方念瑜請求班主任來做思想溝通最終承認給她辦轉校。
方念瑜當時也在場，她班主任坐在旁邊不斷給王翠萍分析利弊，最後說了一句話直擊心臟。
“我聽念瑜同學說過當年她爸媽出事後肇事方賠償了一大筆錢，後來孩子跟你住一起，你也是她現在的監護人，錢應該也在你這對吧，怎麽會沒有錢呢？”
“那好吧，我過幾天幫她轉校。”王翠萍思來想去，最終答應了轉校的事情。
然而方念瑜知道，因為她的兒子馬上初中畢業了，想要去一個好學校，必須得有點黏糊關系，本身她兒子成績也還行，雖然沒有方念瑜成績好，但也差不了哪去。
“不怪你。”方念瑜呼出口中的一股醞釀多年的濁氣，感覺一直以來壓抑的心情終於好點了，才勾起嘴角，眼睛裏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你監獄也進了，苦頭也吃了，我覺得你更應該道歉的是那個當年被你欺負的女孩，而不是來這裏跟我說請求我原諒的意思。當然我也不希望你再去打擾那個女孩子。”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會帶著外公回來的，你放心。”末了，方念瑜又補了一句，“我盡量照顧弟弟，但是你也不要報太大的希望，我沒什麽工作，認識的人也不多。”
肉眼可見的，劉全中松了一口氣，眉目開始舒展開來。
方念瑜扯了扯嘴角：“那麽，舅舅，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秦思思扶著老人走得不快，方念瑜小跑帶走的追上來，秦思思等她緩了口氣問道：“說什麽呢，這麽快就好了？”
方念瑜笑著搖頭，攙扶住外公的另一邊胳膊肘，一邊走一邊回答道：“還不就是那些事情，叫我今年過年回家玩玩，老家太冷清了。”
“你們倆在說啥呢？”老人家問道。
“我們那，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啊，爺爺你要多出門走走鍛煉身體。”秦思思笑嘻嘻的攙著他往前走，“剛剛我打車了，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方念瑜點點頭，三人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老人家走得慢點，兩人就放慢腳步跟他一起慢悠悠的走。
走了會，老人突然站住，看著方念瑜，疑惑道：“我之前好像聽說你訂婚了？？？”
方念瑜：“.......”
她看了眼秦思思的臉色，楞了兩秒，規規矩矩的回答道：“是訂婚了。”
“那小夥子怎麽樣，”老人家笑起來十分慈祥又和藹，“啥時候帶回家見見啊。”
秦思思快步上前等著，離他們稍微隔得有點遠了，方念瑜想了想，才默默的靠近他，小聲說道：“外公，我不喜歡男孩子。”
她話語裏忐忑不安，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面對著大人憤怒而氣急敗壞的場景，方念瑜再一次輕輕的，鄭重又認真的說了一次：“外公，我喜歡女孩子。”
老人家臉色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樂呵呵的笑著打掩護：“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去再說吧，那個女娃還在前面等我們呢。”
方念瑜幾不可聞的緩了口氣。
“外公我們走吧。”
幾天後，秦思思回公司上班了。
走得十分幹脆，方念瑜送她去機場的時候，擁抱了一下她，然後退開一步笑道：“這個場景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秦思思沈默了一會，微微一笑：“上一次也是你來送我上機場的。”
“是啊，”方念瑜舉目四望，旁邊有個帶著小孩的婦女一手牽著小孩一手拉著行李箱，帶著鴨舌帽和墨鏡，露出來的那只手修長又好看。
女人說：“涵涵，牽著我的手別亂跑知道嗎？媽媽在這呢。”
小女孩笑得可愛又天真：“媽媽，我知道的！爸爸今天會來送我們嗎？”
女人蹲下身，拿開墨鏡摸了摸小女孩的臉蛋：“涵涵，今天你爸爸忙知道嗎？過幾天他就回家看我們。”
小女孩重重的點了點頭：“那他來看我的時候一定要給我買生日禮物，我好喜歡芭比娃娃。”
女人揪了揪她的小鼻子，笑得溫柔又充滿母愛的感覺。
“我會告訴他的。”
秦思思順著她的眼睛看到這邊，輕輕蹙眉：“怎麽了？”
“沒事，我覺得那個小女孩好可愛。”
方念瑜輕聲說：“我以後也想要一個女兒。”
秦思思呆了下，僅僅在幾秒的時間裏，她的臉色跟個變色龍一樣，一會慘白一會又紅了起來。
“那就自己生一個唄。”
秦思思是一點鐘的飛機票，方念瑜擡手看了眼時間：“現在還早，那邊有個位置，我們去坐坐吧。”
馬上要到十二點了。
秦思思順從的跟著她在旁邊坐著，剛坐下來，屁股冰涼冰涼的。
她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感嘆道：“好冰。”
方念瑜笑了下：“誰叫你穿的少，以後在那邊多註意身體知道嗎？”
秦思思悶悶的說了一句：“哦。”
“你剛剛不是說我喜歡女兒的話自己生一個，你呢？你喜歡女兒麽？”
“我？我還好吧。”秦思思無所謂道，只是對於她的問題頗感驚訝，“怎麽了？”
“沒事，我就問問。”方念瑜一邊掏包裏的東西，一邊說：“你喜歡自己生的還是去福利院領養？”
“唔，領養的吧，領養的能夠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方念瑜認真的想了下：“哪裏麻煩？因為生孩子疼？”
“也不是吧，”秦思思摸了摸下巴，“只是這樣的話會讓人有成就感，自己生的小孩的話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生，如果去福利院領養的話，那麽多可愛的小姑娘，看順眼的我就覺得可以領回家了。”
方念瑜失笑：“怎麽感覺你怎麽跟領只小狗回家一樣。”
“不然嘞。”
秦思思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生一個成本多大啊，還要死要活的，我不生！我寧願領養一個，反正福利院小女孩那麽多，就當我拯救銀河系吧。”
“.......”
方念瑜一言難盡：“要是以後跟人私奔了怎麽辦？”
“說得自己親生的就不跟人私奔一樣。”秦思思非常不雅觀的翻了一個白眼。
“算了算了兩個未結婚婦女還在這裏討論養小孩的事情。”方念瑜無奈道，“行了，給你看個東西。”
秦思思小聲嘀咕道：“不是你開始說的嗎？”
她看見方念瑜從包裏拿出來一個盒子，粉紅色的盒子上面還打著漂亮的蝴蝶結。
“這是什麽？”
方念瑜遞過去，鼓勵的看著她：“自己打開看看。”
秦思思半帶疑惑半帶好奇的目光，輕輕動手拉開彩帶，翻了下盒子，發現裏面赫然躺著一枚鉑金素戒。
“？？？”
秦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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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思心下微驚，不知道為什麽，這擺設布局感覺特別對她胃口。
“喜歡嗎？”方念瑜笑著看她，“現在你不會說我接地氣了吧？”
秦思思佯裝波瀾不驚的點了點頭：“還行吧，你平日裏就在這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邊聽著歌寫作的麽？”
“我寫稿子的時候喜歡聽《義勇軍進行曲》。”
方念瑜如是說：“不然我很難靜得下心。”
秦思思假裝她近年來寫作寫的越來越甜，滿口稱讚道：“難為你了。”
“坐吧。”
“等會阿姨做好飯了會來叫我們的。”
“爺爺呢？”
“我來的時候走怎麽沒看見他？”
“他在隔壁跟那家奶奶摘茶呢，等會就回來。”
“這邊有書，你挑一本喜歡的看吧，我寫稿子，一會就好。”
方念瑜打開電腦，手放在鍵盤上準備開始在Word文檔裏面碼字。
秦思思隨意的拿了本紅皮書，上面寫著寫著馬克思主義。
清心寡欲，她在心裏默念，忍住，忍住，我一定要忍住。
不然暴露了自己的另一層身份就不讓看文稿了。
她拿著書佯裝正看得專心致志，一邊不斷用餘光瞟著空白文檔上面快速的布滿黑色字體的文字。
隔得有點遠，只能聽見方念瑜五指劈劈啪啪的敲著鍵盤聲響。
要文稿？
那是什麽？不存在的，她視力沒那麽好。
哦，真是一個令人sad的故事。
秦思思盯著入了神，猛地聽見方念瑜輕柔的嗓音響在耳邊：“你在看什麽？”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正大光明義正言辭的說道:“看你碼字！怎麽，還不讓我看了？！”
瞥見方念瑜的眼神朝這看來，她小聲道：“不讓看就不讓看。”
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方念瑜碼了兩千多字，準備收手出門吃飯時，關上電腦，手靠著電腦，若有所思的問道：“你是不是看過我的文？”
“不然怎麽會對我寫的感興趣？”
“.......你想太多了，我怎麽知道你寫的啥？雖然這麽多年我愛看小說的習慣依然完美的保留直到今天，也許我看過你的文吧，但是我一向看文不看作者的，我也不知道哪個是你寫的。”
“行了行了，”方念瑜站起身，推著她，“出去吃飯吧，我特意叫阿姨買了小龍蝦，小魚。”
秦思思明顯是想說些什麽的，但是話到嘴邊了突然又說不出口，只能點點頭，笑道：“這麽多年未見，你還記得我喜歡吃小龍蝦啊。”
“對呀，”方念瑜笑得很輕快，笑容懶倦又溫柔，“我這個人記憶力一向都很不錯的，不然寫文寫了後面忘記了前面的伏筆那不就慘了，而且。”
她頓了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不記住你的，記住誰的？”
秦思思心下漏了一拍。
☆、單方宣布
方念瑜她外公也回來了，去廚房洗了洗手，然後坐在位置上，煮飯阿姨也一起吃飯。
飯間，方念瑜吃了一口米飯，然後看著秦思思，詢問道：“等過幾天我有一場簽售會，你要去看看嗎？”
秦思思舀了一勺濃郁清香的魚湯，喝了一口。
“你簽售會很忙麽？我過幾天要回去上班。”
“不是很忙，等簽售會完了後，不是快到端午了麽，我想回老家看看。”
秦思思低著頭認真的想了會：“我先去請個假，本來請了幾天，原本是想參加你的訂婚後去小旅下散散心的。”
“我們剛訂婚的人都還沒說去旅行呢。”
“.......”
努力保持圍笑。
兩個人飯後出去壓馬路，方念瑜走在前面，秦思思在後一步。
方念瑜不知想到什麽，腳步一頓，緊接著側過頭看她：“我記得當年你不是退學了麽，後來怎麽樣了？為什麽退學？”
秦思思笑了下，無所謂道：“想退了就退了唄，還能有什麽原因？不就一大學麽。”
“我記得當年你那個學長，”方念瑜皺著眉想了會，“不是自殺了麽，後來怎麽樣了？”
秦思思伸了伸懶腰，走上前去拍她肩膀：“走吧，不是要壓馬路麽，一邊走一邊說。那邊有家奶茶店，你喜歡喝什麽味的？”
她穿著黑衣，青色闊腿褲，走路帶風，一邊走一邊跑了起來。
方念瑜還來得及說什麽，一溜煙的只看到了秦思思清瘦的背影，拔路狂奔，眼睜睜的看見她跑進了一只酸奶牛裏買了兩杯芒果味的奶茶出來。
方念瑜站在門口，看著背對著她的秦思思，一時覺得奇妙無比。
按理來說，當年那件事鬧得那麽大，網上沸沸揚揚的，各家媒體紛紛下場，集齊了幾家神龍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說會嚴重處分，結果後續的什麽都沒有。
網友大多數是很健忘的，他能發聲一時，不可能連續不斷的關註。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圈子，自己喜歡的明星以及自己喜歡的小說，光喜歡已經如此耗費精力了，更何況像這種因為陌生人而生起的煩躁厭惡，有時候因為事情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都會自動屏蔽相關的話題以及言論。
等輿論一冷下來該幹嘛幹嘛，死者已逝，生者依舊過得好好地。
‘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只有經歷過的，那就像一道深刻的血痕，烙印在胸膛上，等每年固定的時間上，又會從已經結疤的傷口上再次化膿發出一股惡臭及腐味。
方念瑜看見秦思思從兜裏拿出一張五十的讓店家補錢，後從旁邊的抽紙抽了幾張擦鼻子。
她似乎有點感冒了。
她想，怎麽不好好註意身體呢，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以前你橫沖直撞的，現在怎麽跟個縮頭烏龜一樣縮在那一畝三分地維持著所謂的安全感，想要撬開你那個殼子，簡直是難如登天。
秦思思從店裏出來，手上拿著兩杯奶茶，將其中一杯地給她：“來，喝吧。”
方念瑜註意到她眼圈有點紅，不由得心下猜想，剛剛可能背著她悄悄哭過。
於是她提議道：“要不要找個茶館坐坐？反著現在也沒啥事。”
“好。”秦思思吸了一口冰涼的奶茶，輕聲回道。
太陽快落下了，天邊出現一抹紅色晚霞，偏紅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開，像是一只小貓咪蓬松著渾身的毛，站起身來抖了抖，把身上的水滴都給抖落下來，沿著天際線從地平線上柏油路，換上了微末的霞光。
秦思思擡了擡手：“念念，好像下雨了呢。”
確實下雨了，雖然幾滴輕微的感受不到，但是那種冰冷涼涼的觸感確讓人印象頗深。
“不知道會不會下大，我們先回去吧，也沒有帶傘出門。”
方念瑜指了指前面：“那不就有個茶館麽，我們去坐坐？”
雨下大了。
外面雨聲淅淅瀝瀝的，一小會已經積聚了小窪窪一灘，雨滴滴在上面，卷起了一個懶懶的圈，匯入裏面。
秦思思隔著玻璃窗喝奶茶，一口一口抿著，清甜微澀的芒果味充斥著口腔，她用舌尖舔了舔，然後咽下。
兩人都沒說話，茶館的老板也沒有過來。
過了好半響，秦思思才道：“我退學了。我沒有能力跟她們杠。”
“我咽不下那口氣重新讀了一個高三，考去了你的學校，那一年分數很高，我差點又調檔了。”
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氣，懶散的笑道：“誰叫我初出茅廬，誰叫我還沒畢業呢，誰叫我脾氣臭呢。”
她似乎已經完全放下了，臉上掛著淡定而毫無芥蒂的笑容。
但熟知秦思思的人卻知道，她這個人一向嫉惡如仇，更何況當年的何清源跟她關系確實挺好的，從一進校門就認識，後來進了學生會後也是何清源幫助她怎麽處理問題的。
“我記得他那個輔導員最後好像只是辭職了到了另一所學校去教書了.......”
“是啊。”
秦思思將手裏的奶茶盒子扔了，朝店家招了招手，“嘿，老板，來兩杯普洱茶。”
“好嘞。”等老板回應後，秦思思才笑道，“誰叫我胳膊肘擰不過大腿呢，人脈沒他廣，財力沒他多，我爸媽也不支持我趟這趟渾水，所以.......”
“所以自覺幹不過他，就退學了。不過我聽我的小夥伴說他那三個舍友被保研了，誰知道是真的是假的呢。”
“話說回來，我還得感謝他呢，要不是她我也不會退學重新讀一次高三，考到你的學校去。”
“雖然說每所學校免不了一些骯臟汙穢的事情，在沒爆出來之前稱道一聲好大學的。”
“其實......”方念瑜張了張口，秀氣的眉梢微微皺著，“那所學校也沒那麽好。”
秦思思饒有興趣的看著她：“哦，怎麽說？”
方念瑜看著秦思思有點八卦的意思，突然啞口無言。
但是她還是滿足了秦思思的好奇心。
“以前我剛去那所學校的時候，聽一個朋友說，平時下課後有些女生會有專門的車來接。後來她跟我科普說‘你別看某些學校外面奔馳寶馬多其實都是那些東西，有些人為了吸引別人上鉤，特地在車前面放紅牛，放礦泉水，就是想找人包養的意思’，後來直到我親眼看見那些車上的東西時，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輕輕的呼了一口氣：“有一次我差點被一個男人拖走了。”
“那個男人力氣很大，我掰不動他，索性當時有男性朋友在旁邊，我才免遭於難。”
末了她嘆息一聲，“以後要是有女兒的話我一定送她去學個武術傍身，最起碼買些防狼噴霧。”
秦思思沈默不語，良久，外面雨停了，她道：“走吧，回家吧。”
去前臺給老板結了賬，老板對著方念瑜笑道：“那是你朋友啊，感覺心情不是很好。”
方念瑜一板一眼的糾正她：“那是我女朋友，老板。”
年輕的小夥子臉上詫異一閃而過，緊接著他爽朗的笑笑：“差點沒看出來，祝久久啊。”
方念瑜心說你本來就沒看出來，要是看出來了才有鬼呢。
“長得蠻漂亮的，妹子，你們倆啥時候在一起的？”
方念瑜面無表情：“我單方面宣布的。拿好你的錢吧！”
其實現如今這個社會，雖說對同性戀已經友好很多，也不至於當面嘲笑，但是方念瑜心裏還是不是怎麽舒服。
不清楚是因為還沒跟秦思思說開還是怕說開了遭到秦思思的醜拒。
方念瑜轉身走到秦思思面前，把零鈔遞給她後，秦思思抓著她的手不動。
她眼神有些閃爍，睫毛輕顫：“我能牽著你的手嘛？”
緊接著她又掩耳盜鈴的補充道：“好多年沒牽過你的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秦思思：我很難伺候的！
方念瑜：……會動手麽？
秦思思：（微笑）我不會動手，我會動腳！
方念瑜：這就是你單身多年的理由？
秦思思：老鐵，紮心了……
☆、不言暧昧
簽售會的時候秦思思也跟著去了。
現場人多，秦思思沒跟那些粉絲擠在一塊，她靠著旁邊的圓柱，看著方念瑜坐在最前面，認真簽名微笑著說話的模樣。
其實秦思思很少看見方念瑜這般開心和放松的表情，雖然現場親筆簽字幾千人，但她依舊眉眼彎彎的，不說一聲累了怎麽樣，相反還給自己的粉絲送上小零食吃。
她手肘右邊帶著粉紅精致的護腕，越發白皙的手臂顯得十分纖細和細膩，跟十多年前的方念瑜感覺天差地別，依舊十年如一日挺直腰背，消瘦得洗澡的時候都能看見脊背上蝴蝶骨似乎貼著皮肉，在水珠的潤濕下才能感受到一點點圓潤。
秦思思就那樣看著她，突然想抽一根煙冷靜冷靜，她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朝外走，走到不遠處的一家小商店去買了包煙，躲在角落裏，抽出煙絲放在鼻尖旁邊狠狠的吸了一口，像極了癮君子。
她煙齡有十來年了，從大二退學後沒忍住抽的煙，後來在學校裏被班主任發現後告訴她爸媽，他爸媽打電話過來勸過。
怎麽說來著：
“思思啊，不是做父母的不幫你，你要知道，學校如此，以後社會更是如此，爸媽能陪你一會兒，但是不能陪你一輩子，有些東西要自己明白才行，還是那句老話，不撞南墻不回頭，我能理解你跟那個男同學的感情，也能體會你的心情，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喜歡跟官家打官司的，不僅容易以後被穿小鞋，也容易被報覆，就算除了這些，本質裏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喜歡碰麻煩的東西，更何況也說不上是官家跟平民。
秦思思往褲兜裏摸了摸，沒摸到打火機只能作罷，把煙和著剛剛抽出來的那只一起扔了垃圾桶，往回走。
時間差不多中午了，大廳裏還是人滿為患，秦思思等她將所有粉絲的簽名簽好了以後，終於出來去吃飯了。
秦思思一邊走跟她抱怨道：“怎麽這麽晚？就算你再寵粉不能不吃飯啊。”
這個時候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方念瑜跟編輯和負責人交代兩句後朝著秦思思這邊走。
她松開護腕揉了揉，笑道：“這些粉都從天南地北的趕過來，我怎麽可能因為僅僅的一頓飯就把她們晾在大廳，一頓飯而已，吃不吃無所謂。況且，早點弄好早點回家，你不是還在這裏等我嗎？”
秦思思呼吸一窒：“你還心疼我在這裏等你啊。”
方念瑜忽然湊上前來，這是周圍天都快黑了，她倆走到了一處小巷的墻角邊。
她直直的把秦思思壓在墻角，笑著低頭看她：“我不是擔心你看我不吃你也不吃麽。”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嗓音特別軟，垂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睛一閃一閃的，像蘊藏了無數星光，微長的睫毛輕顫，彼此呼吸在兩人之間貼著不斷來回，氣氛猛地一時暧昧起來。
秦思思呼吸有些熱，臉上的淡定幾乎掛不住，不到幾秒間，她耳朵在逐漸黑下來的夜晚裏變得緋紅，連脖子都摻雜了幾分紅意。瓷白的皮膚簡直嫩的掐出水來，紅裏透白，溫潤的皮膚下，熱度漸漸上升。
方念瑜湊近她，鼻尖在她身邊嗅了嗅，低聲道：“你是不是抽煙了？我怎麽聞著有股煙草的味道？”
秦思思：“......”
“我沒抽煙！”
“好好好，你沒抽煙行了吧，是我聞錯了。”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該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
秦思思惱羞成怒：“別唱了，唱得五音不全的還學人家撩妹，有本事你光明正大的不靠外力撩啊！再說了，去去去，離我遠點，靠的這麽近不怕長痱子啊？”
秦思思推開她，佯裝發脾氣往前走。
方念瑜跑上來跟她討饒：“好吧好吧，下次我不唱了行吧，你原諒我吧思思。”
“.......”秦思思挺住腳步，半響，才若有所思的看著她，“你真的想要我原諒你？”
“那肯定是啊。”
“回去給我簽一百分簽名！”
“.......”
“你是不是想我早點狗帶？好另找新歡？”
“呸呸呸。”秦思思皺著眉看她：“說什麽呢，你給別人簽名就行，給我簽就不行了？”
方念瑜：“人家大老遠的跑來，只是見一面而已簽名收藏了留作紀念，你天天見我還扒我存稿箱，你說說你還要啥簽名？我人都在這裏了還能跑嗎？”
“行了行了，走吧你也餓了我們去吃大餐。”
方念瑜側身看她，月亮初上，周圍已經全部黑了，霓虹燈漸漸亮了起來，鱗次櫛比的高樓聳立在黑夜裏。月色在她眼底蕩出了輕微的笑意，淺而淡。
“念瑜。”
她輕輕的叫了聲。
“嗯？怎麽了？”
“念瑜？”
“嗯。”
“念瑜......”
“我在呢，思思。”方念瑜回答道，一邊說話的同時一邊小心的牽起她的手，繞了一個圈，手指微微的合攏，她又反覆的說了一次，“我在呢。”
夜裏冷風颯颯，樹影在霓虹燈下隨著涼風斑駁搖擺。
兩個人的影子被拉長一般，在黑夜一步一步走上前，並肩。
誰都沒開口說話，兩人享受著著難得的安寧十分。
過了會，方念瑜突然開口問她：“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公司？”
“再過幾天吧，我跟老板請了假的，你不用擔心。”
“哦。”
她原本是打算問她要不要把這份工作辭了然後這邊來找工作，但是想了想自己現在並沒有什麽立場來勸說，只能稍微遺憾道：“就是以後不能長長的跟你在一塊玩耍。”
“你不是在寫文嗎，我回公司了你也可以來找我啊。”
“對了，一直沒問，你是在國企上班還是私企？”
秦思思站住腳步想了想：“算是私企吧，雖然工資也才那麽點，我媽之前說讓我去公司學習下，怎麽辦？我不想去。”
“那就跟你媽媽說清楚啊，不想去的原因。”
“我......她說我闖不出來一個人樣就叫我回去繼承家族財產，她說她想跟我爸爸出去旅游。”
“我怎麽可能如她的願，想把這個大個公司交給我自己好做撒手老板，我跟你說不可能！”
“你再這樣可能會失去我。”
秦思思沒忍住噗嗤一聲，笑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清明節我得去崇陽一趟。”
“去那邊幹什麽？”
“何清源他老家在那裏，我想去看看。他的骨灰在那邊的殯儀館，好去看看她，對了，念念，我記得你以前說的你舅舅回來了麽，後來怎麽樣了？”
方念瑜楞了會，仿佛還沒反應過來似的，良久，她才一言難盡的說：“又進去了，這次是舅舅舅娘一起進去的。”
風輕輕吹過，方念瑜的話語裏似乎帶了點別的東西，讓人難解的東西。
秦思思嘴唇微勾，安慰道：“你也不要難過，那是她們自己作的，跟你沒關系的。”
方念瑜伸了伸懶腰，嘴裏打了個呵欠，她手窩裏拍了拍嘴巴，發出一聲疲倦的嘆息。
“管她呢，出來也跟我沒關系了。走吧，早點吃飯去吧，我好困。”
兩道身影纖細修長，在婆娑斑駁的樹影下，由最開始的兩道平行線漸漸交互直到臨界點，命運由此終將匯到一起。
之後第三天，秦思思陪同方念瑜一起帶著老人回老家。
老家那邊現在只有她舅舅在家裏，第二次從監獄裏出來已經三年了。
方念瑜走進村口，許多人見了她外公無一不羨慕的看著，嘴裏還在說現在孫女有本事了雲雲。
方念瑜只是笑著沒理，他外公年紀大了耳背沒聽見，只看見那些村裏的老人嘴巴一上一下的，疑惑的問著身邊的孫女。
“她們在說什麽？”
“她們在說好羨慕你啊，有一個出息的外孫女。”
秦思思忍著笑靠近他說，“不過我覺得說的就是事實呀。”
老人笑得合不攏嘴，一臉慈祥和幸福。
方念瑜門走上前去敲了敲門，幾分鐘後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一楞：“方念瑜？爸，你們怎麽回來了？”
“這是我家！我怎麽不能回來？”
原本老人很好的心情直接爆了，毫不懷疑如果手裏有拐杖的話直接打上去了。
方念瑜安撫了下他，回道：“我們就是回來看看。舅舅，不請我們進去坐坐？”
她眉梢一挑：“難不成舅舅覺得侄女現在高攀不上舅舅了？”
她舅舅沒說話，滄桑的臉上閃過一抹難堪，緊接著讓了下，示意讓她們進去。
無外乎其他，只是因為現在每個月方念瑜給他打一些基本的生活費勉強維持生活而已。
秦思思也跟著進去，十年間她從來沒有再次來過這裏。
她還記得當時站在臺階下，方念瑜站在上面，低著頭看她輕輕笑著的模樣。
陽光照在她頭上、額頭，臉頰，透著幾分氤氳的喜意。
秦思思不知為何，心中喟嘆：時間過得真他媽快。轉眼都十多年了。
老家還是那樣，青蛙石地，木房，每次有下雨的征兆前都會搭著梯子上去撿瓦，被蟲蛀得地面上的木頭，密密麻麻的小孔，裏面噴出來的全是白色碎屑。
幾人相顧無言。
最後方念瑜外公進屋子裏去了，她舅舅去廚房下面吃。
方念瑜先和秦思思去了一趟後山，途中遇見一個挑著扁擔的中年人，走近了中年人揩了把汗，放下單桶，嘿嘿的笑：“方妹兒，你有時間回來耍邁？”
“是的，哥。”方念瑜笑道，“你最近身體怎麽樣，還咳嗽不？”
“還是老樣子。”男人無奈道，“將就著過吧，對了方妹兒，前段時間不是清明節邁，你舅舅來掃墓的時候我看到他來的，好歹邁，一家人，關系就不要太僵了，你也曉得你舅娘去勞改還沒出來，也幫襯哈，她們說坐牢的，出去搬磚都沒得人要。”
男人憨厚老實，是村裏難得的善良樸實的人，只不過單身了這麽多年也看淡了，當年媒婆上來說媒都被他拒絕了說我身體有毛病，不能耽誤人家姑娘，最後那些上門說媒的媒人久而久之就不來了。
每個月靠著國家補貼的，自己種的小菜錢勉強過活。
方念瑜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知道了，哥，你平時也多註意身體吧，我先去去看媽媽她們了。”
分別後，秦思思問她：“那個叔叔是想你把舅舅接過去一起住的意思？”
“他也是好心。”
方念瑜把手上的香燭點燃插上墳前的一個凹狀的石盤，上面堆滿了細沙，還有之前來祭拜的人留下的木梗。
周邊的雜草都被清理過了，土地上還有翻新的印子，在墓碑的旁邊長著一顆樹，上面開著紅色的小花朵，方念瑜叫不出來那棵樹的名字。
方念瑜今天穿著很平常的休閑衣服，非常利落幹脆的往石地上一跪，幹幹脆脆的磕了三個頭。
雙手放平，手背在上，額頭與手背的皮膚接觸的那一瞬間，皮與骨在血液裏來回激蕩。
方念瑜看著凹凸不平的地面，磨砂地面上在她與地面的間隙裏，處在黑暗中。
她微微一笑，心想。
爸媽，我今年清明的時候沒來看你們，現在補上，你們也不要怪我好嗎？
我找到喜歡的人了，我相信我能和她一起從年輕走到白發蒼蒼，我相信我不會跟她吵架的，我會去領養一個小女孩，安安穩穩的生活。
所以，你們在天如果真的有靈的話請祝福我。
☆、我喜歡你
早晨農村的空氣總是很好，小草雨露，土地濕潤，辛勤的莊稼人早早起來扛著鋤頭上坡幹活。
方念瑜帶著外公和秦思思在老家住了一晚後回家。
臨走前，她舅舅看著她欲言又止，方念瑜讓秦思思帶著她外公先走，她馬上來。
方念瑜現在對她這個名義上的舅舅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那張快要皺在一起的川字臉仿佛無比糾結，她站在臺階下微微仰頭看著他，心平氣和的問道：“舅舅，還有事嗎？”
她臉上的表情實在是太平靜了，平靜的讓一向素來脾氣有點爆的劉全中不禁心裏有些發虛。
“侄女，當年的事情確實是我對不住你們。”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粗啞的嗓音聽上去有種莫名的老人遲暮感，然而他才五十不到。
五十不到的中年人，現在這個社會，有了案底，不能像賣勞力的人進工地，也不能正正經經的找個好工作，唯一只能當一個農村人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賣力種莊稼。
“我就像好好跟你道個歉，希望我們以後，你過年的時候還能回來看看我，你舅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出來，現在我孤家寡人的，有時候日子真的很難捱。”
其實方念瑜能懂那樣的心情，一如她當年在劉全中被爆出了強奸犯後的被同學、親戚、朋友指指點點嘲笑的狀態。
她還記得有一次上學，被一個高年級的女同學堵在男廁所，強硬的拖下她的鞋子扇她巴掌。
“既然你舅舅不會教好你做人，我也樂意奉陪！你知不知道你舅舅毀了別人一個家庭？別人的一生！！婊子你可滾遠點吧，我們這所學校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瞧把你牛逼的是吧。”
不知道那同學去哪裏找來的一個洗菜的盆子，就著洗手臺接了盆水然後直楞楞的朝她頭上倒去。
緊接著囂張的帶著自己的跟班走了。
當晚方念瑜感冒發燒，連夜上了醫院掛了兩天水。
身體有點好轉的時候，方念瑜哭著求王翠萍：“舅娘我想轉校，你能不能幫幫我？”
她沒告訴王翠萍原因，她也不想提原因，被王翠萍揪著耳朵罵，一邊罵一邊讓她下跪。
她說我們家也不是什麽有錢人家庭，你要轉校？我上哪給你弄錢去？泥巴腿了能在我家我照顧你還不知道感恩？
最後方念瑜請求班主任來做思想溝通最終承認給她辦轉校。
方念瑜當時也在場，她班主任坐在旁邊不斷給王翠萍分析利弊，最後說了一句話直擊心臟。
“我聽念瑜同學說過當年她爸媽出事後肇事方賠償了一大筆錢，後來孩子跟你住一起，你也是她現在的監護人，錢應該也在你這對吧，怎麽會沒有錢呢？”
“那好吧，我過幾天幫她轉校。”王翠萍思來想去，最終答應了轉校的事情。
然而方念瑜知道，因為她的兒子馬上初中畢業了，想要去一個好學校，必須得有點黏糊關系，本身她兒子成績也還行，雖然沒有方念瑜成績好，但也差不了哪去。
“不怪你。”方念瑜呼出口中的一股醞釀多年的濁氣，感覺一直以來壓抑的心情終於好點了，才勾起嘴角，眼睛裏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你監獄也進了，苦頭也吃了，我覺得你更應該道歉的是那個當年被你欺負的女孩，而不是來這裏跟我說請求我原諒的意思。當然我也不希望你再去打擾那個女孩子。”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會帶著外公回來的，你放心。”末了，方念瑜又補了一句，“我盡量照顧弟弟，但是你也不要報太大的希望，我沒什麽工作，認識的人也不多。”
肉眼可見的，劉全中松了一口氣，眉目開始舒展開來。
方念瑜扯了扯嘴角：“那麽，舅舅，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秦思思扶著老人走得不快，方念瑜小跑帶走的追上來，秦思思等她緩了口氣問道：“說什麽呢，這麽快就好了？”
方念瑜笑著搖頭，攙扶住外公的另一邊胳膊肘，一邊走一邊回答道：“還不就是那些事情，叫我今年過年回家玩玩，老家太冷清了。”
“你們倆在說啥呢？”老人家問道。
“我們那，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啊，爺爺你要多出門走走鍛煉身體。”秦思思笑嘻嘻的攙著他往前走，“剛剛我打車了，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方念瑜點點頭，三人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老人家走得慢點，兩人就放慢腳步跟他一起慢悠悠的走。
走了會，老人突然站住，看著方念瑜，疑惑道：“我之前好像聽說你訂婚了？？？”
方念瑜：“.......”
她看了眼秦思思的臉色，楞了兩秒，規規矩矩的回答道：“是訂婚了。”
“那小夥子怎麽樣，”老人家笑起來十分慈祥又和藹，“啥時候帶回家見見啊。”
秦思思快步上前等著，離他們稍微隔得有點遠了，方念瑜想了想，才默默的靠近他，小聲說道：“外公，我不喜歡男孩子。”
她話語裏忐忑不安，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面對著大人憤怒而氣急敗壞的場景，方念瑜再一次輕輕的，鄭重又認真的說了一次：“外公，我喜歡女孩子。”
老人家臉色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樂呵呵的笑著打掩護：“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去再說吧，那個女娃還在前面等我們呢。”
方念瑜幾不可聞的緩了口氣。
“外公我們走吧。”
幾天後，秦思思回公司上班了。
走得十分幹脆，方念瑜送她去機場的時候，擁抱了一下她，然後退開一步笑道：“這個場景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秦思思沈默了一會，微微一笑：“上一次也是你來送我上機場的。”
“是啊，”方念瑜舉目四望，旁邊有個帶著小孩的婦女一手牽著小孩一手拉著行李箱，帶著鴨舌帽和墨鏡，露出來的那只手修長又好看。
女人說：“涵涵，牽著我的手別亂跑知道嗎？媽媽在這呢。”
小女孩笑得可愛又天真：“媽媽，我知道的！爸爸今天會來送我們嗎？”
女人蹲下身，拿開墨鏡摸了摸小女孩的臉蛋：“涵涵，今天你爸爸忙知道嗎？過幾天他就回家看我們。”
小女孩重重的點了點頭：“那他來看我的時候一定要給我買生日禮物，我好喜歡芭比娃娃。”
女人揪了揪她的小鼻子，笑得溫柔又充滿母愛的感覺。
“我會告訴他的。”
秦思思順著她的眼睛看到這邊，輕輕蹙眉：“怎麽了？”
“沒事，我覺得那個小女孩好可愛。”
方念瑜輕聲說：“我以後也想要一個女兒。”
秦思思呆了下，僅僅在幾秒的時間裏，她的臉色跟個變色龍一樣，一會慘白一會又紅了起來。
“那就自己生一個唄。”
秦思思是一點鐘的飛機票，方念瑜擡手看了眼時間：“現在還早，那邊有個位置，我們去坐坐吧。”
馬上要到十二點了。
秦思思順從的跟著她在旁邊坐著，剛坐下來，屁股冰涼冰涼的。
她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感嘆道：“好冰。”
方念瑜笑了下：“誰叫你穿的少，以後在那邊多註意身體知道嗎？”
秦思思悶悶的說了一句：“哦。”
“你剛剛不是說我喜歡女兒的話自己生一個，你呢？你喜歡女兒麽？”
“我？我還好吧。”秦思思無所謂道，只是對於她的問題頗感驚訝，“怎麽了？”
“沒事，我就問問。”方念瑜一邊掏包裏的東西，一邊說：“你喜歡自己生的還是去福利院領養？”
“唔，領養的吧，領養的能夠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方念瑜認真的想了下：“哪裏麻煩？因為生孩子疼？”
“也不是吧，”秦思思摸了摸下巴，“只是這樣的話會讓人有成就感，自己生的小孩的話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生，如果去福利院領養的話，那麽多可愛的小姑娘，看順眼的我就覺得可以領回家了。”
方念瑜失笑：“怎麽感覺你怎麽跟領只小狗回家一樣。”
“不然嘞。”
秦思思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生一個成本多大啊，還要死要活的，我不生！我寧願領養一個，反正福利院小女孩那麽多，就當我拯救銀河系吧。”
“.......”
方念瑜一言難盡：“要是以後跟人私奔了怎麽辦？”
“說得自己親生的就不跟人私奔一樣。”秦思思非常不雅觀的翻了一個白眼。
“算了算了兩個未結婚婦女還在這裏討論養小孩的事情。”方念瑜無奈道，“行了，給你看個東西。”
秦思思小聲嘀咕道：“不是你開始說的嗎？”
她看見方念瑜從包裏拿出來一個盒子，粉紅色的盒子上面還打著漂亮的蝴蝶結。
“這是什麽？”
方念瑜遞過去，鼓勵的看著她：“自己打開看看。”
秦思思半帶疑惑半帶好奇的目光，輕輕動手拉開彩帶，翻了下盒子，發現裏面赫然躺著一枚鉑金素戒。
“？？？”
秦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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