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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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動。

家裏燈火通明。

純白的燈光從窗戶裏照出外面,與月亮的冷光摻雜在一起,在颯颯作響的樹下混合成不疼不癢交錯縱橫的懶洋洋。

秦思思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張長松就站在客廳裏側身看著墻壁上的石英鐘。

他身子直挺,從側面看去,一雙大長腿格外吸睛。

聽見響動也不轉回來,只是輕輕問道:“今天送念瑜回家了?”

秦思思揉了揉手腕,輕輕笑了下:“怎麽,還打算管我交友情況啊?只聽說管天管地還沒聽說過管人吃飯拉屎呢,張長松你是不是變態啊?”

她歪著頭笑的模樣非常可愛了。

看上去單純又無辜。

張長松否定道:“不是。”

他轉過頭看著秦思思,認真道:“念瑜那姑娘不是個好人。”

“哦?”秦思思越過沙發走到他面前,坐定,翹起二郎腿,微笑著問他,“你說說,怎麽不是個好人。”

“她爸爸是□□犯,她媽媽以前給人拉過皮條,這樣的家庭了還能出現善良溫柔的好姑娘嗎?你覺得?嗯?”

張長松果然沒廢話,直接進入主題,開門見山的把事情情況一說,然後坐著想看她的反應。

秦思思確實給了反應,沒反應也算反應的一種。

讓他著實松了口氣。

他皺著眉說:“你不能跟她來往了。”

“噗,”秦思思正在喝水,沒忍住一口噴到張長松臉上,她拿出紙巾擦了擦嘴,彎眉笑道:“張長松,你今天真可愛。”

“這麽可愛的人,怎麽就凈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夢呢?”

秦思思慢吞吞的站起來,彎下身靠近他,眼睫如蒲扇一般撲閃撲閃的,差點掃到了張長松的臉。

她慢慢的擡起手。

“啪”

用力的,發狠了,使命的扇了張長松一巴掌。

張長松直接被她扇得偏了頭,頓時,臉上以恐怖的速度紅腫起來,巴掌印深深的在上面。

他咬牙把湧上喉頭的鐵銹的腥味咽了下去。

就聽見秦思思慢吞吞的說:“張長松,我跟你說,這巴掌,我很早以前就想給你了,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張長松擦了擦嘴角,笑了:“是嗎?那還想不想打?還想打的話趁著時間,趁我還沒發火趕緊打,不然以後就沒機會了。”

秦思思嘆了口氣:“哎,我不想打了啊。”

她放松自己,一下就躺在了自家沙發上,仰頭望天。

“你說,張長松,為什麽這個世界這麽多人身不由己呢?”

張長松也跟著躺下來,與她一同望著。

“誰知道呢?”

“你不是新交了個女朋友嗎?人長啥樣?有我好看嗎?”

張長松嘆了口氣:“沒你好看,但是比你可溫柔多了。”

他用舌頭頂了頂發麻的舌根,苦笑:“秦思思,好歹我們過了這麽多年了,你可真下得了手。”

“不敢不敢。難得這麽好機會,不過過癮怎麽能成呢?又不是我說的以後要是誰先脫了單就打對方一巴掌。你看看你,沒忍住吧。男人本色,你果然做到了。”

秦思思將頭靠在手上,瞇著眼睛:“那姑娘是我們班上的人嗎?”

“不是。”

張長松說:“一個學姐。”

“你呢?你什麽時候脫單?”

秦思思半瞇著眼睛:“誰知道呢?”

張長松偏過頭:“我真覺得,你不要交這個朋友。”

秦思思哼哼笑了起來:“張長松,你怎麽這麽八婆呢?”

“我媽都沒管我,你瞎操什麽心呢。”

等張長松回到他自己家去後,秦思思在茶幾上發現了他的手機。

準備開門等著給他送過去,但是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張長松故意留下的呢?

她面無表情的劃開蘋果2的手機鎖,果不其然在上面發現了一條不知名的消息。

時間是八點四十。

內容:當然,越快越好。

秦思思覺得自己有點心累。

整這麽一出生怕當事人不知道似的,還偏偏留下小尾巴。

她左右前後方方面面的一想,左右也不過是那些事,整的跟個神經病一樣,什麽事情不能當面說,卻搞些小動作。

第二天早上秦思思身體有些不舒服,聽見了門外的按鈴聲,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時間還挺早的,不由得有點不滿。

給張長松開了門,他端著一碗稀飯走了進來。

秦思思揉了揉發疼的眉頭,嘲諷他:“你他媽也就會煮稀飯了。”

張長松穿著厚厚的棉襖,毫不留情的反駁道:“那你給我煮來吃試試?”

“我給你請假了,說你身體不太舒服。”

“你手機不是在我這嗎?怎麽請的假?”

秦思思滿臉狐疑。

張長松尷尬的咳嗽一聲:“家裏還有老古董。你他媽趕緊趁熱吃吧,能給你請假就算好的了,還這不是那不是的存心找打嗎?”

“呵,男人!”

☆、擡jio掃橘子皮

方家。

王翠萍就坐在床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挑眉看著方念瑜。

方念瑜跪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一言不發。

她的頭深深的低著,擡首能看見的就是她那一頭雜亂泛黃的發質,可以說是一點都不好。

哢哢哢的瓜子聲,響著寂靜的房間內,房間刷著白漆,幾件簡單的衣服用衣架掛在角落,偶爾磨蹭下,還會掉落一層厚厚的白灰。

王翠萍瓜子扔了她一臉:“你同學今天怎麽沒送你回家啊?”

她說話慢條斯理的,聲音不大,但卻在寂靜的空氣裏平白泛起幾絲漣漪。

方念瑜低著頭說:“同學她今天沒來上學。”

王翠萍嗤笑:“你跟她關系不是很好嘛?來,等會我讓你帶點東西去看她,好歹是一個班上的同學,如果有什麽事情可以跟我說的。”

方念瑜慢慢的哦了一聲,站起身來低著頭不看她:“我去做飯了,阿姨。”

她輕輕叫阿姨,聲音細軟溫順。

方念瑜人長得確實不錯,柔和溫婉的眉眼,一雙狹長的眼睛顧盼生輝,盡管她看起來非常沈默,性格也比較內向,但是一點也不影響她的美麗,頭上雖說是亂糟糟的,但是身材卻盤順條靚,該凸的地方微凸,該翹得地方挺翹,皮膚嫩的簡直掐的出水,雖然長時間的營養不良導致身體看起來格外較小,但是這段時間在秦思思的照顧下已經好了許多。

王翠萍磨蹭著下巴覺得這姑娘張開了,看起來是順眼了許多,她眼睛一轉,想到個主意:“念瑜,之前你那個朋友看起來不是挺有錢的嗎?既然成績不太好,不如你去給人家補補課,收兩個錢意思意思下就行了。不然你看看阿姨我,身體又不太好,每天都要花錢,以前那死老頭子留下的錢還不夠賠錢的,你每個月學校生活補助都有好幾百,反正你也用不完,現在就當兼職一下,給同學補課,順便鞏固自己,怎麽樣?”

她說道自己的身體時,臉上愁眉苦臉的,仿佛生活十分沒有著落,連最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問題。

方念瑜霎時轉頭看著她。

眉眼間閃過一抹極深的恨意,稍縱即逝隱匿在眼睛深處。

她輕輕說:“阿姨,但是我跟人家關系並不好啊,上次是因為聽說我成績好,所以想找我補一下課,我也不知道人家家裏有沒有錢,就算有錢的話,請家教肯定都是那種教師級別的,怎麽會請我呢?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

方念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學校之前在讓學生投稿,聽說一等獎有幾千塊錢,二等獎也是幾千。”

“我盡量去試一試,我還沒成年呢阿姨,別人不招童工的。”

王翠萍勉強信了這番話,但她依舊堅持讓方念瑜去人家家裏看看,說:說不定人家缺人照顧呢。

接連幾天,秦思思都沒有到學校。

但是方念瑜經常看見張長松在操場上打籃球,今天太陽大,不冷。

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腿上套著運動褲,一邊打累了走到邊上來,他女朋友給他擦汗水,可以說是郎情妾意十分美好了。

她倆正相互交談著,似乎在說笑話,女孩子捂住嘴巴靦腆的笑了起來。

方念瑜走進一看,那個女孩子是高年級的學姐,人比較出名,公認的美女,藝術生,學的是彈鋼琴和跳舞,在文化課也非常突出,經常在別的班上被同學們津津樂道,最令人稱讚的是,這個女孩子溫柔可愛,經常去參加一些校級市級的比賽並且為學校爭光,每次回來都是帶著榮譽的。

方念瑜在邊上看了一會,之後遠遠叫道:“張長松!”

張長松猛地回頭看她,微微皺著眉:“方念瑜?有事嗎?”

不知怎的,方念瑜突然有點退縮,她平時很少跟人交流,說話磕磕巴巴的說不太清楚,總是慢一拍。

她在幾秒之間迅速做了選擇:“我看思思好幾天沒來學校了,想問問你思思怎麽了?我想去看看她,你能......”

“你能告訴我她的地址嗎?”

她女朋友就站在旁邊,看著她倆。

方念瑜覺得突然就覺得自己有點像跳梁小醜,兜兜轉轉自己努力轉學都成了笑話,她就站在操場邊,路過的人微微驚訝的看著她,以為又是一出三角戀發生在校園裏的故事。

“算了,不告訴我也沒有關系。”

方念瑜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等思思回來後我再問問她吧。”

等她走遠後。

女朋友問他:“長松,這姑娘是誰呀?”

張長松伸了伸懶腰,無所謂一笑:“管她是誰呢,阿雪,我們該去吃飯了。”

他攬著人家姑娘的腰,飛速的揩了一把,掩耳盜鈴的假裝正經的往前走。

接下來一天,方念瑜沒再去問張長松,等放學回家後,跟王翠萍提出了想去鄉下的要求。

王翠萍正在手機上跟人聊天,聞言一個眼刀就飛了過去,臉色陰了下來:“去農村幹嘛?是不是閑的自己的生活不太好想回去體驗體驗一下?”

她臉色冷下來,陰沈的可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隨時可以潑婦罵街的姿態。

方念瑜這些年來見慣了這樣的神色,見怪不怪的拿出數學寫作業,等過了一會,把數學寫好之後檢查了一遍她又說:“我去鄉下找素材寫作過兩天投稿。”

王翠萍聽後臉色稍微有所好轉:“記得路費從你生活費裏扣,知道嗎?既然你要回去,那就不要去爺爺奶奶家,不然得帶一些水果或者買箱啤酒去。”

方念瑜淡淡的哦了一聲。

往書包裏撿了兩本書後就急匆匆的往外走。

連下午飯都沒吃。

一路上,客車經過許多地方行駛而過。

方念瑜抱著書包靜靜的看著窗外,布滿灰塵的行道樹飛速從視野裏消失,雜草叢生的土地揚起一陣塵埃,湛藍的天空下,微小的碎末在空氣裏游蕩,但是她好像聞到了水的清味,在茂密的樹林間下,一條河水從山澗緩緩流淌至交界處,輕緩的水流持續不斷的往前游走,一會就徹底看不見了。

周圍都是青蔥的山,千姿百態繞著樅樹各展風騷。

方念瑜的心跟飛了似的,穿過無際的遍野,繞過高樓聳立的城市,緊緊牽掛著一個人。

那個人,不知道在哪裏。

除了上學,就沒有一點她的消息。

方念瑜輕輕的呼出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也許人家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過得逍遙自在呢,你看看你,除了學校和魔鬼一般的家裏,還去過哪呢?見過多少風景山水秀麗的地方?大城小街都沒有去逛過,衣服也舍不得買,洗的發白的牛仔褲泛著歲月流逝的痕跡。

“嘔”

旁邊同程的一個男孩子臉色蒼白如紙,巴拉著一根口袋正往裏面吐酸水,一股味道從裏面彌漫出來,鼻涕都出來了,手忙腳亂的從背包裏拿出幾張紙擦了擦,朝著方念瑜歉意的笑了笑。

方念瑜靜默的看著他許久,從兜裏拿出一個橘子遞給他:“吃吧,吃了會舒服點。”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小聲說:“謝謝。”

方念瑜沒說話了,轉頭看著窗外,眼神半瞇著,似乎有些在發呆。

男孩小心翼翼的湊近了點,捂住口鼻,問道:“姐姐,你是哪裏人啊?”

方念瑜側過頭來朝著他微微一笑,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你是哪裏人呢?”

她說話輕輕柔柔的,像氤氳著溫熱的泉水,帶著南方女孩特有的婉約。

男孩呆了幾秒,才說:“同學,你聲音真好聽。”

方念瑜並不在意他突然把稱呼從姐姐降到了同個階層,而是認認真真的打量了他一番,一身簡單的風衣和牛仔褲,看起來格外清爽幹凈。

“你周末回家嗎?”

男孩嗯了一聲,有點小雀躍:“同學,我叫沈伯治,你叫什麽名字呢?”

“方念瑜。”

方念瑜回答他,然後說,“我可能比你大一點,你還是叫姐姐比較好。”

女孩子一向不喜歡拿自己的年齡說事,但是方念瑜不同,她覺得年紀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交朋友看一個人是去看她的年紀大與小,也沒什麽必要。

沈伯治悄悄拿出手機在某某論壇上發了一個帖子。

“在回程的路程中遇見了一個人美心善的同學,請問,怎麽勾搭她,急,在線等!”

緊接著他趁著方念瑜側頭過去的那一瞬間,趕緊的拍了一張傳上去。

照片只看得見線條柔和的側臉,便讓人覺得倍加溫柔和純良。

在霞光漫天的照耀下。

一個年紀尚輕的女孩側臉看著車窗外,臉頰邊的黑發微垂,飄逸的散在耳朵旁,漆黑的眼珠搭配上微長的眼睫,在一側的陰影裏投射出泛金的流光。

樓主:這時那個女孩的側臉,我覺得好漂亮啊,本人是非常溫柔的,剛剛還在車上我吐了之後給了我一個橘子。

他發了一張吃剩的橘子皮上論壇。

一波乍起,許多網友看見那個女孩的照片,一時紛紛驚為天人。

迅速把帖子炒熱要求樓主直播之後的事情。

樓主:咳咳咳,快點看,看了我就把照片刪了。

328樓:樓主別刪啊,這麽漂亮的一個妹子,留著大眾欣賞不好嗎?

樓中樓: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這個論壇在國內都是非常出名的,經常以一些小道八卦聞名於各大論壇,關註人數達到幾百萬。

這是一個游戲論壇!

其中游戲在行業內個中翹楚,許多人為了裝逼也去下載游戲來玩,通常是高端的人民幣玩家,為此出門介紹自己都格外有光。

秦思思已經在這個論壇裏混成了一個資深玩家,並附贈了一些身份,其中之一就有管理員。

當她坐在老家的椅子上沒事閑得無聊的時候發現了這樣一個帖子,名字叫做

《在回程的路程中遇見了一個人美心善的同學,請問,怎麽勾搭她,急,在線等!》沒忍住點了只看樓主,卻發現這側臉有點眼熟啊?

第一句話是:哎呀臥槽?

這不是方念瑜嗎?

周末方念瑜回老家去了?

早知道回老家不如跟她一起過來玩啊。

秦思思頗為怨念的私信樓主。

賣萌的小貓咪:樓主,你好,你在5:29發的《在回程的路程中遇見了一個人美心善的同學,請問,怎麽勾搭她,急,在線等!》帖子,由於內容侵權,現已被刪除。

賣萌的小貓咪:臥槽臥槽!這是我同學,你在哪看見她的?你知道不,這姑娘之前跟家裏人吵架了,現在家人到處找人呢?麻煩樓主知會一聲你現在乘坐的車輛及其目的地址,十分感謝!

帥逼的樓主:不會吧?這麽漂亮的妹子?跟家人吵架了,你不會是想勾搭人家把,臉呢?還是個管理員,我馬上去論壇投訴你!

賣萌的小貓咪:她叫方念瑜!

☆、眨眼之間

沈伯治轉頭悄悄地看了方念瑜一眼,如果沒記錯的話,剛剛她自己也說自己叫方念瑜,不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叛逆的那種人,與她交流非常愉快。

帥逼的樓主:那你說說她媽媽叫啥!

賣萌的小貓咪:......

秦思思想了想自己還真不知道她媽叫啥,於是亂編了一個名字過去。

在稍後的交流中,沈伯治終於相信了她那番鬼話,把地址一發,然後相互交換了QQ,他發了這輛車的乘坐目的地、車次和目前的地址。

QQ不停的閃動著消息。

賣萌的小貓咪:十分感謝,代表她全家感謝你!

沈伯治:“......”

這話怎麽看起來這麽怪呢。

他主動翻看了對方的朋友圈,本來沒抱著希望說這麽一個論壇的管理員肯定把空間鎖著的,但是一點就進去了,沒有絲毫阻礙。

幸福來得太突然。

幾個小時之後,方念瑜下了車,站在車外朝他招了招手,眼底微微帶著幾分笑意。

沈伯治靜靜的註視著她,等看不見她的身影之後就把人的大致地址給秦思思發了過去。

回自己家的感覺跟在家裏的感覺不一樣。

自己家永遠是輕松愜意的,爺爺奶奶不會讓你做什麽農活,只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囑咐你好好學習,不要整天東想西想的,她們還沒怎麽接觸現在飛速發展的高科技,家裏還是老式的座機,在對於能影響孩子學習的緣故還停留在最簡單的比如老式黑白電視機。

斑駁的土墻,烏黑的青瓦,門邊搭著玉米棚子,家裏養了一頭豬和一頭牛。

每到下雨天家裏就會稀稀落落的滴雨,清脆的雨聲或者童謠在這方獨立成一個世界裏交響著。

方念瑜在站在外面喊了一聲。

“爺爺奶奶,念瑜回家了。

兩個老人聽見聲響,匆匆從門內走出來,老淚縱橫的看著方念瑜。

方念瑜想上前一步擁抱她們,忽覺近鄉情怯。

那一瞬間的遲疑只是幾秒鐘。

她上前幾步抱著老人年邁的身體,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

“奶奶,”她說,“念瑜好想你們。”

老兩口對於方念瑜回家一事非常驚喜,由於沒有提前通知一聲,導致這份誠摯的感情越發淳樸。

拉著方念瑜的手腕就往屋裏走,一邊走還一邊叫老頭子去做飯。

家裏有一個黑白的電視機,奶奶站在前面摸索一番終於成功打開,拿著遙控板讓她看喜歡的電視劇。

方念瑜接了過來,靦腆的笑了下:“謝謝奶奶。”

她兩年沒回家了。

自從父母出車禍雙亡之後葬在後山的墳地裏、打官司肇事車主賠了十幾萬塊錢、把撫養權和監護人的資格給了舅舅他們,在最好的高中上了一年高中之後,距今,已經三年了。

她已經不喜歡看電視劇了。

她懂得了更多的東西,懂得這世界上還有手機,還有電腦還有一切一切的對於爺爺奶奶聞所未聞的東西。

“念念,今天怎麽有時間回來了?”

奶奶一雙眼睛不覆年輕時候的清亮,但依舊很幹凈淳樸,沒有任何關於歲月在她眼睛裏流逝的東西。

厚重,絕望和渾濁。

雖然生活一貧如洗。

方念瑜隨便按了一個臺,眼睛看著奶奶,輕輕說道:“我想你們了。”

剎那間,她看見一向堅強的奶奶紅了眼眶,深深的嘆了口氣。

“念念啊,在學校裏好好讀書知道嗎?你腦袋瓜子那麽聰明,一定能很有出息的,不能學你爸爸媽媽,勞累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只有殘破的屍體、你以後是要去做辦公室的人,那多好啊,多體面,別人也會誇你爸爸媽媽生了個好女兒,你自己也會感覺到光榮的。”

方念瑜嗯了一聲,小聲說:“奶奶,我會的。奶奶,最近在忙什麽呢?身體怎麽樣了?”

“身體還是老樣子,就是你爺爺最近有點咳,讓他去王真那裏看下他又不去,哎。”

方念瑜沈默半響,從包裏拿出幾百塊錢,嘶啞著聲音說道:“奶奶,這是就舅娘這次讓我回家帶的,給你們用,她說你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有時候急需用錢又沒有錢,還說你以後家裏要是有什麽事可以去村長那裏打電話。”

老兩口年輕時生了一男一女,女的在三十幾歲處了車禍,男的最近兩年犯了事蹲勞改,現在就剩兩個老年人在家裏無依無靠,靠著販賣蔬菜掙了點零用錢。

奶奶感嘆道:“到頭來你伯娘懂事,哎。”

她沒拒絕這筆錢。

方念瑜勉強的笑了笑,沒說話。

第二天大清早方念瑜去了後山,後山的小路不好走,小樹雜草鋪蓋了整條路,清晨的露水還透著幾分涼意,幾滴露水覆蓋在青草上,微風一吹,便晃晃悠悠的掉進土地裏,去跟土地水乳相融去了。

墳頭比較簡單,立了一座墓碑,上面刻著兩個人的名字。

人生在世的時候沒有每天在一起,反而死了之後合棺而眠,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流行火化,人死之後燒成一把灰,然後用骨灰盒一裝,一個人,一輩子,就剩了一撮灰和身邊的親戚朋友,等幾十年後,除了身邊的嫡系,幾乎就沒人還能想起每年清明的時候掃下墓,過年上柱香。

方念瑜靜立良久,突然猛地一下,跪在了墳前。

砰地一聲,骨頭與冰冷的石板相接觸,剎那間發出鐵器在被烈火敲打時的乒乒乓乓。

聲音格外刺耳。

媽媽。

方念瑜心裏一聲一聲念著。

爸爸。

我想你們了。

但是請原諒我,這麽長時間才來看你們。

......

今天家裏來了一個客人。

方念瑜的爺爺專門去房裏拿了個老花鏡看著面前這位年輕時尚但是稍顯稚嫩的女孩子,猶豫的了下,問道:“女娃兒,你找我家念念嗎?”

秦思思興奮的想吹口哨。

剛準備問路結果沒想到就得來全不費功夫,也不辜負她這一番好找。

“對對對!”她小雞啄米的點頭,“爺爺,我就是來找念瑜的。”

她墊著腳往門內看了一眼,發現裏面黑漆漆的一片,不由得揉了下眼睛,有些疑惑:“爺爺,念瑜呢?”

奶奶在旁邊織毛衣,聞言擡起頭瞅了她一眼:“去看她媽媽去了,娃兒,你認識我家姑娘啊?”

秦思思莫名的臉紅:“她是我好朋友,今天來找她玩的。”

她說著特別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一時間沒想起帶點水果。”

一聽是自家孫女的好朋友,老人頓時變了一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吆喝著老頭子去做飯,然後從家裏拿出幾個橘子毫不含糊的遞給秦思思:“我家裏也沒什麽好東西,只有這幾個橘子,你拿著吃吧,等會念念就回來了,現在我去後山喊她去。”

“不不不!”秦思思趕緊攔住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沖她眨了眨眼睛,“奶奶,我想給念瑜一個驚喜哈哈哈。”

老人走到廚房悄悄地跟自家老頭子說:“這姑娘長得跟我們家念瑜一樣標志,眼睛那閃啊,可真好看。”

她眉開眼笑的拿著菠菜樂呵呵的洗去了。

方念瑜在後山待到了中午,等肚子感覺有點餓的時候她終於站起身來,腳步踉蹌了下,朝著父母的墓碑前彎著腰深深的鞠了一個躬。

然後頭也不回的往來時的路走。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生離死別,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回到家她才發現家裏格外的熱鬧,奶奶忙裏忙外的,老遠看見方念瑜回來,笑容滿面的跟她說:“念念,你同學來了,趕緊去陪陪她,人家等了你幾個小時了。”

方念瑜正疑惑哪個同學這麽無聊來她家裏,平時也很少有人知道她老家在哪裏。

這時,秦思思聽見響動,從電視房裏走出來,便看見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那個人她站在溫暖的陽光底下,站在階梯下,正微微疑惑著,擡起頭與她四目相對。

她的眼睫跳躍著陽光的細小分子,眼睛純黑似的裝了星辰大海,澄澈深邃的瞳仁裏似乎倒映著秦思思略微欣喜和雀躍的臉。

方念瑜突然想到了一句話。

我在於萬物深處,撿到了一顆星星,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我們彼此註視,滾燙的巖漿將你我融合到一起,我們在此相遇。

秦思思的心猛地一跳。

腦海裏劈裏啪啦似乎炸成了煙花,什麽東西都不知道了,只是任由她牽著自己的手,往屋裏走去。

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覺得嘴皮有點幹。

幹澀的喉嚨原本想說什麽,但是突然覺得連張口都是奢求,她的手心在微微發汗,黏膩的溫熱在彼此的手中靜靜的磨蹭著,若有若無的情愫在中間蔓延開來。

方念瑜問她:“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秦思思鎮定道:“我聽說這裏風景不錯空氣幹凈,之前便有想法來這裏一次,遲遲沒有時間,後來聽阿姨說你回老家了,所以......”

她肯定道:“我是來這裏賞花賞月賞賞風景的,你不要誤會我是特地來看你的。”

方念瑜靜靜的盯著她,眼底的笑意加深:“嗯嗯,我知道,你是奔著這裏的風景來的。”

☆、匆匆過客

這幾天請假在家,秦思思想了很多東西。

譬如如何界定友情和愛情。

發現和方念瑜感情不對勁的,恰恰是那天張長松勸告她不要跟方念瑜在一塊,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方念瑜家裏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尚不清楚卻隱隱有所察覺的事情。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苦口婆心。

秦思思談過戀愛,懂得動心是什麽感覺,也許很很懵懂又很純潔。

前任是男孩子,最後分手遠走他鄉,來到這裏。

說是散心也完全不為過。

秦思思還記得夢裏的那個少女慘白著臉,眼神空洞而絕望。

就那樣毅然決然的在她面前跳下幾十樓高的大廈,但是卻跟夢裏相反的是,那個少女跟她關系一般,也沒有拉著她墊背。

而是笑著跟她道別。

她就那樣笑著,朝她揮手,說:“說,念瑜,謝謝你,這段時間陪我度過那麽難堪的處境,也許沒有你,我還堅持不到現在。”

然後,轉身,從高樓跳下,像一只斷了翅膀的蝴蝶,在骨肉與漫天的血花間,僅留下白色的裙子一角。

那天,天那麽藍。

妙齡少女正值豆蔻青春,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卻永遠的凝固在了那一天。

而劊子手,還洋洋得意的發表朋友圈曬著今天在哪旅游在哪又泡上了一個青春無限的小女孩。

秦思思從半夜驚醒。

她睜著雙眼看著木板,臉色蒼白,悲喜不辯。

現在她可能有點明白了當時那個女孩的心情。

當一個不喜歡男人的女孩被粗暴的強.奸了,家人還因此對她動輒打罵,說我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趕緊滾。

由此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當她打電話給自己的時候,自己還挺驚訝的,秦思思想,當時這個人怎麽會跟自己打電話求助呢?我們又不熟。

因為信任?信任一個根本不怎麽熟悉的女同學?

還是因為一些難以齒口的東西?

秦思思覺得,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終於懂得了這種難以啟齒的感情,譬如現在的她正在面臨著可能這輩子最大的難題。

怎麽辦?

秦思思小聲開口:“念瑜。”

“念瑜,你睡了嗎?”

她的聲音真的很小,似乎根本沒想過方念瑜會回答她。

但是過了幾秒時間,方念瑜輕輕開口。

“思思,怎麽了?”

一點也不像被人吵醒的不虞,很多人盡管能掩飾自己的語氣,但是卻能從聲線裏聽出惱怒的情況。

反而她仿佛根本就沒睡著一樣!

秦思思呆了下:“念瑜,你為什麽還沒睡覺啊?”

如果這時的方念瑜打開床頭的燈,就能看見秦思思滿臉的汗水,密密的從額角滑落,大滴大滴的從臉頰浸入被子裏。

但是她沒有開燈,只是說:“我睡不著。”

“為什麽睡不著?認床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方念瑜輕聲說:“好快啊。”

秦思思喉嚨有點幹澀,嘶啞著嗓音問道:“是不想去上學嗎?”

她明顯的感覺到床輕輕動了下,似乎是方念瑜在搖頭。

“那是為什麽呢?”

方念瑜坐起身來,背靠著墻壁,眼神往漆黑的窗外看。

她家的窗子是用紙糊的,有些年久失修,沒有換上新的紙,黑夜裏冷風從紙口裏無孔不入,房子邊的大樹葉子還在輕輕的發出響動。

方念瑜盯了一會兒,慢慢說道:“我好久都沒回來過了。但是明天又要走了。”

秦思思遲疑了下:“是舍不得爺爺奶奶嗎?”

方念瑜笑了下,想起此刻正是黑夜,秦思思看不到,於是壓住唇角,說:“或許是吧。”

時間又回到正軌上,方念瑜第二天道別爺爺奶奶後,兩人徑直往車站口去。

方念瑜一路不說話,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秦思思在旁邊絞盡腦汁的給她講笑話。

“有一次沒錢花了,就發微博說誰能借我點錢?這時候一粉絲私聊我說叫我吧卡號發給他,結果真沒想到給卡上打了200塊,我激動的叫他再打點,他說傻孩子,我是你爸爸,哪有給陌生人錢的?這之後我每天都喝我爸聊天,半年後回到老家,我爸說他根本不玩微博,媽的,200塊叫了那孫子半年的爸爸!”

見方念瑜一點笑意也無,她又說了一個笑話。

“和老板漂亮的女秘書一起出差,昨晚壓力十二點她發了一條信息給我:我有點頭暈,你能把明天的提案送到我房間嗎?我都要睡下了,馬上回她:你不知道嗎?這酒店有熱點的,我一會兒拿QQ離線傳給你。”

緊接著又說了幾個笑話,方念瑜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非常平和。

秦思思傻傻的摸著自己的臉:“是不是覺得我又長漂亮啦?”

方念瑜噗嗤一聲,走過來掐了一把秦思思的腰,頓時秦思思一臉哀色,哎呀哎呀的叫起來。

“好痛好痛,念瑜。”

秦思思巴拉著她的手臂,哀嚎:“思思,你是要謀殺為夫嗎?殺了你一個人守寡我不得心疼死啊。”

方念瑜哭笑不得,臉上終於有點顏色,只是露齒一笑,一雙眼睛可愛又無辜。

“別貧了,思思,等會去你家拿書,今天我要監督你,必須好好看書知道嗎?你以後可是要跟我一起上大學的人,我不想在大學的時候看不到你。”

秦思思一楞,心砰砰的跳的很快,她一邊走一邊在想:

這是不是證明方念瑜也有點喜歡我的?不然怎麽會跟我說我不想在大學的時候看不見你,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成績不好,難道她剛開始就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

只是礙於世俗只能憋在心裏,不敢說出口?

她一邊內心歡呼雀躍如小鹿亂撞,一邊在想與方念瑜認識這麽長時間裏的點點滴滴,發現方念瑜似乎說過好幾次這樣的話,有一次是在圖書館,兩個人畏畏縮縮的待在角落裏,蹲著小心翼翼的喝著飲料,生怕管理員突然沖出來陰沈著臉說:“誰讓你們在圖書館吃東西的?”

難道那個時候她就有點喜歡我了?

秦思思一邊深陷在自己的腦海裏停不下來,一邊走路沒註意看腳下有塊石頭,腳腕一撇,身體就往旁邊歪過去。

方念瑜眼疾手快的拉住她。

秦思思盯著她的眼睛,笑意不明。

讓方念瑜怔了下。

她有點不自在的推了推秦思思:“想什麽呢?看著點路走!”

兩個小時的車程很快,沿途的風景秦思思都沒來得及看,就顧著聊天了,一邊聊一邊拿出耳機往方念瑜耳朵裏塞:“我很喜歡Vae的歌,特別是這首清明雨上。”

方念瑜點了點頭,然後蜷縮著身體往她身上靠。

“思思,我睡會覺,到了你叫我一聲。”

秦思思點了點頭,看見方念瑜放心的閉上眼睛,她心底似乎充斥著幾分暖意,感覺渾身都有無窮的力量使不完一樣,精力有點過剩,於是拿出手機刷微博。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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