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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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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桐灣村回來沒幾日, 建昌帝采選秀女入宮的聖旨便到了。按照旨意,民間自即刻起停止一切婚嫁之事,所有符合條件的未婚女子皆需造冊登記, 等候采選。

聖旨傳開,小小的梅城縣為之沸騰,端的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鄭夫人心裏高興,曉得是自家女兒福大命大,僥幸逃過了一劫, “阿彌陀佛”念了半天, 終是忍不住拉了藍瓔一道去天青寺供上一盞長明燈還願。

從天青寺出來,母女二人手挽著手踏著青石階緩緩而下。路過半山那間茶鋪, 鄭夫人不由想起正月初五那天發生的事情。

那日鄭夫人帶著藍瓔一道入寺禮佛,下山途中恰遇見幾個無賴潑皮當眾調戲那賣茶的年輕婦人。那婦人百般哀泣求饒, 可旁邊圍觀的眾人只是站著瞧熱鬧,竟無一人出手相助, 任由那幾個潑皮無賴光天化日介胡來。

藍瓔年幼沖動, 不管不顧便走上前大聲呵斥, 當時她身旁雖有兩名家仆護著,可到底還是讓其中一名無賴在糾纏中揭掉了頭上的面紗。

面紗落地, 少女絕美容貌初現於世,一時驚艷眾人。

自那日之後, 一切都變了……

上門求親的人一茬接著一茬,什麽奇奇怪怪的人家都有,簡直踏破了藍家本來冷清的門檻。只是沒想到,藍家嫡女最後匆匆忙忙嫁得卻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一名屠戶。

自藍瓔嫁給李聿恂, 鄭夫人心中一直存有不甘, 對那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李聿恂是各種看不順眼, 一想到他那不知好歹的樣子便莫名來氣。

因著心中這點子不甘,鄭夫人甚少去到那座三進的李宅,但凡有事都是讓府裏的馬車先接了藍瓔回家。今日入寺還願,亦是如此。

走過茶鋪,想起選秀的那道聖旨,鄭夫人心裏忽感輕松許多,就仿佛陽光照進幽暗的密林,瞬間驅散所有陰霾,心中是一片大亮。

她輕輕拍了拍藍瓔的手,滿心歡喜地笑了。

比起藍瓔被采選入宮,眼下這個境況難道不是最好的嗎?李聿恂雖非世族名門出身,可也長得端正魁梧,身強力壯,行動舉止也無甚錯處,更重要的是,他對藍瓔敬重體貼,倒也不算差……

直到下山,登上馬車,藍瓔才撒嬌般摟著鄭夫人的肩,問道:“阿娘今日怎地如此高興?別是女兒不在家的這些時日,爹爹做了什麽事討了您歡心吧?”

鄭夫人臉忽然一紅,“呸”了一聲道:“你這孩子,雖是成了親,可也不能這麽胡亂玩笑。”

藍瓔見她娘又急又窘,連忙笑嘻嘻道:“阿娘教訓的是,女兒知錯,往後再不敢了。”

鄭夫人搖了搖頭:“你看你哪有半點嫁做人婦的樣子,也不知何時能長大些。”

鄭夫人嘴上如此說,眼裏卻是寵溺般的笑,頓了頓,感嘆道:“以前你阿娘我總覺得自己福薄,嫁了你爹爹這麽些年,就只為他生下你這一個女兒。可今日,我卻覺得自己很滿足,因為我的女兒能夠常常陪在我身邊,離得近,想見就能見著。往後就算有什麽事,派個人傳話也不過半個時辰,光是想一想就覺得無比安心。”

藍瓔心裏暖暖的,可腦子裏卻不由閃過前世那些孤苦淒涼的畫面,她乖乖依偎在鄭夫人懷中,鼻子酸酸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夫人摸著她的頭,忽然道:“瓔兒,你可還記得媒婆們提起過的那個高僧?”

藍瓔暗自微驚,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鄭夫人道:“那高僧現下也不知雲游在何方,以後若他說的那些話果真應驗,咱家可真得好好酬謝他才是。”

藍瓔輕聲道:“那人既是高僧,想來早把名利看淡了,何必說些酬謝不酬謝的話。”

鄭夫人道:“說得也是,希望借高僧吉言,你這一生定能旺夫益子,大富大貴,順遂無憂。只要你過得好,我和你爹爹也別無他求了。”

藍瓔把頭埋在鄭夫人懷裏,哽聲道:“阿娘,女兒這一生定能過得好好的,您和爹爹也一定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有幸重活一世,藍瓔不求什麽大富大貴,心裏只願一家人能夠平安團聚,無災無難。

數日後,一駕嶄新的二輪輕便馬車停在李宅門外,駕車的車夫正是王伯和王嬸的二兒子王良。

“小姐,馬車到了,夫人給您定做的新馬車已經到咱家門口啦!您快出去瞧一瞧!”

聽了王伯和王嬸的稟告,藍瓔立即帶著趙嬤嬤和楚寧往屋外走去。果見大門外,停著一輛漂亮精致的馬車,旁邊站著車夫王良。

王良恭恭敬敬道:“回小姐,夫人說這是她當初給您定做的嫁妝,今日才剛完工便讓小的直接駛過來,以後小的便同爹娘一起留下來伺候小姐和姑爺。”

藍瓔第一眼望見這車便清楚是怎麽回事,當初阿娘也跟她講過,府裏的幾駕馬車都已用過多年,不適合給她作嫁妝,因此便另外找車行重新定做了一輛。只是造馬車十分費功夫,工期再怎麽趕,也來不及在她成親前做好,所以便要往後延。

如今成親已有一個多月,藍瓔早將這事拋到腦後去了,這時再看到這駕新馬車,心裏真是既歡喜又憂愁。

這駕馬車雖看著不大,但用料講究,做工精致,車外面用得是天青色的繡花綢布,低調的同時又不失華貴。車廂內部空間寬敞,三面都開窗,坐三個人也是綽綽有餘,正適合藍瓔出行用。

雖說李聿恂駕駛牛車也還算穩當,但論起來,自然還是馬車舒坦。畢竟坐在馬車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日頭再毒辣,也是不用怕的。

只是……考慮到李聿恂那顆要強的自尊心,他會同意收下這駕費錢的馬車,還有車夫王良嗎?

若是他不同意,她該怎麽說服他呢?

想了想,藍瓔轉頭對王嬸道:“中午多燒幾個菜,我正好坐著新車去給夫君他們送飯,也省得夫君他天天餓著肚子往回趕。”

王嬸笑道:“好嘞,我這就去廚房準備。姑爺要是看到小姐給他送吃食,定會高興壞的。”

趙嬤嬤卻道:“想當初夫人提出送小姐馬車作嫁妝,可不是為了巴巴兒給某些人送飯的,而是想讓小姐抽空多回娘家看看。”

楚寧附和道:“是啊,這大中午的,跑一趟多辛苦,小姐待在家看看書就挺好,何必自找苦頭吃呢!”

藍瓔不在意道:“中午嬤嬤跟我一道去縣城,阿寧你就留在家裏,把給王二哥住的屋子好好收拾收拾。”

這時王嬸已經進廚房忙去了,王伯聽見這話,立即又是擺手又是搖頭。

“屋子讓我們家小二子自己收拾就行,哪敢勞煩別人!”

藍瓔沈著臉問楚寧道:“你是情願待在家裏還是跟我一道出門送飯去?”

楚寧道:“奴婢聽小姐的,還是待在家裏收拾屋子吧。”

因著城東一家財主為給小妾辦生辰宴,提前訂去半幅豬肉,所以今日肉鋪收攤便比往日早了些。藍瓔到的時候,李聿恂收拾好刀具正準備去後面大雜院沖澡換身幹凈衣衫就回家,等看見藍瓔從馬車上下來,他倒是楞了一下,才大步走過去迎她。

兩人離得近了,藍瓔朝李聿恂甜甜一笑,李聿恂不覺嘴角揚起,下意識想伸手扶她,卻又忍著退後半步。

他望著她道:“剛忙完,還沒來得及洗,身上臟。”

藍瓔指了指身後跟著的趙嬤嬤和她手裏的食盒,解釋道:“今兒王嬸做了不少好吃的,我便想著給你們送些過來。你快去洗,省得飯菜都涼了。”

這時那一胖一瘦兩個徒弟也趕緊湊過來,一口一聲“師娘”熱熱鬧鬧地喚著。藍瓔沖他們點點頭,笑道:“阿奇、阿寬,你們師傅要先沖個澡,不如你們倆先吃吧。”

阿奇和阿寬也顧不得看李聿恂的臉色,快速接過趙嬤嬤遞來的食盒,脆聲道:“好嘞,徒弟們謝師娘賞飯。”

李聿恂沖他們的背影吩咐道:“去院子裏吃,記得給我留點。”

藍瓔聽了這話,忍不住捂著嘴笑了。

李聿恂面帶淡淡笑意,溫柔望著她。

“娘子,你是不知道這兩小子食量有多大。還記得上回在咱家,一桌子的菜,咱倆也沒怎麽動,他倆倒吃得光光的……”

藍瓔柔聲道:“急什麽,家裏還有呢。再說了,你是一家之主,餓著誰也不會餓著夫君你啊!”

李聿恂是個粗人,聽了藍瓔的軟言軟語心裏倒是挺受用。他將藍瓔和趙嬤嬤帶進大雜院,讓她主仆二人在自己原先住的那間屋子歇腳,自己則用最快的速度沖澡換衣服。

那兩個徒弟早已經吃完,留給他的果然就剩一些菜葉子和冷湯。他倒也不介意,就著一小碟醬菜,將兩碗飯和剩的菜湯全部吃得幹幹凈凈,一點兒都沒浪費。

李聿恂吃飯的時候,藍瓔就在邊上看著,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到底有些不舍,想著晚上回去,得再讓他多吃點好的補一補。

吃完最後一口,李聿恂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對藍瓔道:“走吧,咱回家去。”

趙嬤嬤哪敢讓李聿恂自己收拾碗筷,忙搶著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李聿恂趕到一邊。李聿恂楞了楞,也沒管她,只望著藍瓔淡淡一笑。

他心裏明白,遲早有一天,自己必須適應這些,適應藍瓔的一切,包括她的過去和將來。

藍瓔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柔聲道:“夫君累了半日,這才剛吃完飯,不喝口茶,歇一歇再走麽?”

李聿恂道:“先回家,家裏的茶更好喝。”

藍瓔笑道:“也好,回了家,奴家親自給夫君泡茶,就用今兒早上新接的山泉水。”

兩人邊說著話邊往外走,上馬車前,李聿恂瞥了一眼趙嬤嬤手裏的食盒,隨口道:“娘子午間吃得可好?”

藍瓔沒來得及說話,趙嬤嬤便搶聲道:“姑爺不知道,咱小姐因急著給姑爺送飯,自己在家才吃了兩口飯菜,連湯都沒喝,一心只惦記著姑爺。”

李聿恂眼神一暗,望著藍瓔道:“就知道我不在家時,你不肯好好吃飯。罷了,今兒晚飯還是我來做,你想吃什麽?”

兩人上了馬車,李聿恂突然道:“對了,娘子今日怎地突然想起給我送飯?”

藍瓔本就心虛,被他這麽一問,立時怔住。

這時趙嬤嬤掀開車簾,正準備進來,藍瓔慌忙對她道:“嬤嬤,你坐外邊,我跟夫君還有話說。”

馬車轆轆行駛在路上,李聿恂端正坐姿,壓低了聲音,看著藍瓔。

“說吧,有什麽事?”

藍瓔抿了抿嘴,慢悠悠開口道:“那個前面駕車的是王伯和王嬸家的王二哥,你認識吧?”

李聿恂道:“嗯,見過幾次。”

藍瓔又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氣,再道:“那個我之前跟你提過吧,我阿娘給我置辦的嫁妝裏有一駕馬車,因是找人新定做的,所以時間沒趕得及。今兒這車子做好了,就是我們坐得這輛,看著還不錯吧?”

李聿恂默了會兒,點頭道:“岳母費心,這駕馬車確實不錯。”

藍瓔也笑著點了點頭,跟著道:“確實不錯哈。”

李聿恂望著她,語氣忽然一變:“只是娘子什麽時候跟我說過嫁妝裏有駕馬車的事?我竟一點兒都不記得。”

藍瓔吞吞吐吐道:“沒說過嗎?我記得我是說過的……不過也許是我自個兒記錯了。”

李聿恂默默望著她,神色平靜,也不出聲,只耐心等著她把話說完。

藍瓔只好接著道:“其實我自己也差點忘了這回事……不過今兒阿娘讓王二哥趕著新車過來,說是讓他留下來,往後就給咱倆做個車夫使。”

李聿恂沈聲道:“所以呢?”

藍瓔眼神有些躲閃,微微低下頭道:“馬車倒也沒什麽,只是往後家裏多養一匹馬,又再多一個人,不知夫君是否願意……”

李聿恂見藍瓔如此神色,心情很是錯雜。

原來她今日不是單純為著給他送飯,而是心裏裝著事,想要來討好他。

藍瓔嫁妝豐厚,別說養一匹馬一個車夫,便是十匹馬十個車夫,也是不足一提。可她偏偏在李聿恂面前小心翼翼,做小伏低,生怕惹他不快,傷了他一家之主的自尊,這反而讓李聿恂心裏隱隱覺得過意不去。

李聿恂握住藍瓔的手,望著她道:“既是岳母大人的意思,那便留下吧。有了這駕馬車,往後你再出門也方便。前日你不是說想去宋家莊看看嫂嫂和小侄兒嗎,改天為夫抽空陪你一道去。”

藍瓔萬沒想到李聿恂這麽好說話,輕輕松松就應了她。

她心中歡喜,禁不住便往他身上靠去,笑靨嫣然,含情脈脈望著他。

“夫君,你最好,到家我就給你泡茶,做點心。”

李聿恂輕輕摟過懷裏的嬌俏人兒,聽了她這番話,一顆心又軟又柔,身體裏仿佛有股溫泉般的暖流靜靜淌過,不動聲色地勾著他,誘著他。

他不知不覺加大手上的力道,努力感受懷中人兒衣料的柔軟和那衣料底下溫熱滑嫩的肌膚,空氣沈靜,他仿佛聽到自己躁動的心跳聲。

時光一點一點流逝,最終李聿恂還是努力平覆自己的呼吸,用最平常的語氣對藍瓔道:“娘子辛苦,往後有什麽事等為夫回家再商量不遲,莫要跑來跑去累著自己。”

藍瓔瞬時擡眸,目光盈盈望著自己的夫君,紅唇微啟,暗暗撒著嬌。

“那要是……奴家心裏就念著夫君,就想給夫君送些美味鮮做的吃食呢?”

李聿恂看著這張嬌嫩如花的笑臉,再也忍不住,抓著她的兩只小手,使勁地揉捏,狠聲威脅道:“那娘子千萬記著多送些,不然為夫吃不飽,小心連你這個小東西一道吞了。”

藍瓔的臉又紅又燙,好似天邊的晚霞,她壓著羞澀,眼眉微微吊起,刻意勾著他。

“奴家只怕……夫君不敢……”

李聿恂血氣方剛,平日忍著辛苦不提,今日對著這般猖狂的小娘子,還有什麽不敢的?他迅速放落車簾,當下便將這惹禍的小東西按在懷裏,好一頓搓圓揉捏,風吹雨打……

若不是外邊時不時傳來趙嬤嬤那明顯又怪異的咳嗽聲,李聿恂真不敢想,自己這回還會不會在最後時刻“手下留情”,放了“小東西”一把。

馬車緩緩到家,小夫婦兩個衣衫不整,神色尷尬地先後從車內走出。

趙嬤嬤一把拉過藍瓔,護著她道:“小姐一路辛苦,快跟我回屋換身幹凈衣裳……”

李聿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站在門口,默默看著藍瓔被趙嬤嬤推著進屋,心裏真真是有苦說不出。

岳母大人的話只說給了他一個人,藍瓔卻是什麽都不知道。

所謂“無知者無畏”,藍瓔正是這般肆無忌憚,隔三差五,有意無意總要惹他個一回兩回……

短短一個月,他已經暗暗算了好幾回日子,等藍瓔從十五歲到十七歲,明年正月,後年正月,還有整整兩年的時間。

想到還要熬上整整兩年時間,李聿恂不由地感到一絲絲絕望,倒不是說他對自己沒什麽信心,而是對藍瓔……

以他這個新婚小娘子外弱內剛的性子,能忍得了成親兩年,他都“克己覆禮”不動她?

遲早,她會變成猛虎惡狼,撕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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