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恩人

關燈
這日之後, 藍瓔連著送了十幾天的飯,每天乘坐馬車往返,倒也不覺得多累。只是李聿恂卻變得格外規規矩矩, 兩人獨處車中,無論她怎麽逗他,黏著他,他始終如那書中的柳下惠般安分守己,從不越雷池半步。

藍瓔覺得奇怪, 當初他要同她分床睡倒也罷了, 怎麽如今連夫妻間尋常的親密接觸都沒有了呢?他明明一點兒都不討厭她,又做甚麽要同她這般的“相敬如賓”?

藍瓔畢竟年輕, 面皮薄不說,且兩人又才剛成親, 她心裏縱然藏著事,也不肯明明白白地問個清楚。

最令她苦惱的是, 兩人既不同榻又無親密之舉, 這以後如何能懷胎生娃娃?

纖雲姑姑倒是常來看望她, 有一回藍瓔忍不住,悄悄跟纖雲說起李聿恂同自己分床之事。

藍瓔壓著嗓音, 紅著臉道:“姑姑,您說我要不要找申郎中給夫君配一副強身健體的藥?他天天忙著肉鋪的生意, 著實辛苦,該當好好兒地調養身體才是吧?”

纖雲瞪大眼睛,一口茶水噎在嗓子眼,猛地彎腰咳嗽起來。她一邊咳嗽, 一邊苦笑著臉, 無奈何替李聿恂解釋。

“我的兒啊, 你這不是要坑苦大壯麽!他本就不容易,你還給他補身子……”

藍瓔疑道:“姑姑這話是什麽意思?為何說夫君不容易?”

纖雲思索之下仍是沒有直說,耐心勸道:“你放心,大壯的身體好得很,沒毛病。他不是小孩子,做什麽事肯定有他的考慮,你呀千萬別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好在夫妻倆個過日子,本也不在這一天兩天,你給他點時間,過了這兩年,以後長長久久,好日子多著呢!”

藍瓔一臉茫然:“兩年?”

纖雲立即道:“哎呀,我就隨口這麽說說。對了,大壯跟我提過,說你平常不怎麽吃東西,雖是及笄了,但這身子骨瘦瘦小小的,一陣風就能吹跑似的。我看你才要好好補一補呢。你聽姑姑的,往後別瞎想那些有的沒的,抓緊時日把自個兒養得白白胖胖的,保證大壯會喜歡。”

藍瓔聽了這話,一時將信將疑,絞著手中的帕子道:“真的麽?”

纖雲信誓旦旦:“你這傻孩子,你也不想想大壯平日是做什麽的?殺豬的!這世上哪個殺豬佬不喜歡養得白白胖胖肉多打稱的大肥豬?姑姑跟你保證,頂多兩年,這兩年你就專心吃吃喝喝,把自己養好,到時候你就看吧,看他還能離得了你半步!”

藍瓔傻傻地跟著笑,腦子裏忽然想到新婚洞房時,李聿恂似乎確實說過“太小”之類的話,且他平日總過於關心她三餐裏吃下多少飯菜,喝下多少湯,原來他是打算將她“養肥了再殺”!

纖雲的一番話及時解了藍瓔心中疑惑,找到了緣由,她也懶得再巴巴兒去鋪子送飯。

但那兩個小徒弟阿奇和阿寬這一向吃慣了王嬸做的香噴噴飯菜,就再也不肯去外面小飯鋪湊合,因著這層緣故,藍瓔便讓楚寧負責每日午間給那兩個徒弟送飯。李聿恂則跟早前一樣,依舊自己趕著牛車回家中陪藍瓔一同用餐。

楚寧起初還有些不情不願,但幾次之後,同阿奇阿寬熟悉了些,相互間說上了話,倒也高高興興地接下這件差事。

自從有了新馬車,藍瓔無一日不想著去宋家莊看看蔣晚凝和徵兒,但她知道只要宋仝在家,蔣晚凝便同她說不了什麽話,去了也是白去。

她於是耐著性子等著,因為她知道,蔣晚凝遲早有一日會來找她。前世今生,涉及種種,她們姐妹還有許多心底話要說。

就這麽一日又一日地盼著等著,終於在四月中旬某一天,蔣晚凝忽然帶著繈褓中的徵兒來到李宅。藍瓔聽到王伯的通報,簡直喜出望外,飛奔著出去迎接這母子貴客。

一段時日沒見,蔣晚凝精神氣色更佳,樣貌氣質像極了唐朝古畫裏的楊貴妃。徵兒也長得更加粗壯,一張臉肉嘟嘟的,甚是可愛。

藍瓔顧不得見禮,上前緊緊拉住蔣晚凝的手臂,開心道:“姐姐,你可算來了!”

蔣晚凝眼眸含笑,溫聲道:“我是早就想來的,可你宋大哥他總不許我出門,非說我才出月子不久,身子還未恢覆,又說徵兒還小,生怕他著了涼,受了風寒。今日趁他不在家,沒人管著,我才得以帶著徵兒出趟門……”

藍瓔聽了心裏高興,由衷道:“姐姐總算沒有識錯人,宋大哥待姐姐真真是極好。”

蔣晚凝拍了拍藍瓔的手,目光深深望著她道:“阿瓔,你也不差。”

藍瓔微笑著點了點頭,親自扶著蔣晚凝進屋,來到花廳品茶。

茶葉是今年清明新出的婺源毛尖,水是清早從山澗裏打來的山泉水,煮水煎茶之人則是這宅子的女主人藍瓔。

蔣晚凝低頭聞了聞碗中茶香,讚道:“若論泡茶,還是妹妹手藝最正,光是這股淡淡茶香,就讓人聞著心裏舒坦,可憐我都許久沒喝過這般好的茶了!”

徵兒被乳母抱在懷裏,亮閃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藍瓔瞧。藍瓔喜歡得緊,一邊不停地扮笑臉逗他,一邊回蔣晚凝的話。

“跟宮……比起來,這茶葉實在算不上好,只不過鄉間日子閑散,人的心情也跟著舒暢隨意,所以再普通的茶吃起來也覺得格外清香醇甜呢。”

蔣晚凝道:“這話在理,茶不在名貴,關鍵還是看人的心境。老實說,我自平安生下徵兒,隨同夫君一道回到莊裏,心緒便與從前大大不同。今兒來你這坐坐,心情更是愉快。”

藍瓔高興道:“姐姐既然喜歡,以後便要常來。除了泡茶,我這還小花園裏還埋了兩壇子梨花白呢?”

蔣晚凝楞了楞,與藍瓔相視一笑。

“梨花白甚好,不知妹妹這兒可也有竹葉青沒有?”

藍瓔聽出她話裏的意思,鼻頭一酸,眼中閃著淚花。

“有的,就算現在沒有,往後也一定有。但凡姐姐想的,不論吃的喝的,妹妹這裏什麽都有。”

蔣晚凝眼眶微紅,默默點了點頭。

她起身走到那乳母身邊,發現徵兒正咧著小嘴一個勁兒地沖藍瓔笑。

蔣晚凝奇道:“真是稀罕,這孩子在家對他爹都不怎麽笑。今兒怎地見了妹妹,就笑得這般開心?”

藍瓔聽了開心道:“真的嗎?這樣小的孩子就已經學會認人了?”

那乳母跟著道:“藍夫人長得美貌嫻靜,說話聲好聽,又心善,對小孩子也極好,咱們小公子見了怎會不喜歡?”

似乎是為了呼應乳母的話,此時徵兒笑得更加歡騰,兩只胖嘟嘟的小手也搖了起來。蔣晚凝和藍瓔瞧見此情形,不覺同時會心一笑。

蔣晚凝和藍瓔一起逗了會兒孩子,見徵兒有些困,便叫乳母帶去臥房歇息,兩人剛好說些私房話。

周圍沒了伺候的人,藍瓔卸下心防,輕輕抱住蔣晚凝。

“娘娘,阿瓔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著您。”

蔣晚凝哽咽道:“我也沒想到,咱倆這一世還能做姐妹。上一世是我拖累了你,害得你跟我一起死在宮裏。阿瓔,你放心,這一世,姐姐必定護著你,拼了我的命,也要護你一世周全。”

藍瓔擦了擦淚,對蔣晚凝笑道:“姐姐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兒,更如願嫁給心中喜歡的人,應當珍惜眼前一切,好好兒把自己的日子過下去。只要姐姐過得好,我心裏便高興。”

蔣晚凝拉著藍瓔的手,一齊走到桌邊坐下,親手給藍瓔沏上一碗茶。

藍瓔望著她道:“姐姐,你不如跟我說說你和宋大哥是怎樣遇上的?你又是怎樣嫁給他的?唐國公同意了嗎?”

蔣晚凝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此事說來話長,妹妹可記得前世我同你說過入宮之前我曾被一夥賊人擄走之事……”

前世,建昌二十七年春,蔣晚凝跟隨母親去往揚州外祖家探親。半路上,馬車走散,十七歲的蔣晚凝被一夥賊人擄走。那夥賊人的頭目見她生得端莊美貌,又是處子之身,便以為奇貨可居,打算將她高價賣進勾欄院。

那時宋仝突然出現,不懼危險,以一敵十,將她從虎口救下。

這一世的蔣晚凝便是在兩人最初相識的這一瞬,重生醒來……

看見宋仝,蔣晚凝既驚又喜,在他面前再次暈了過去。醒來之後,她便裝作失憶,不僅忘記自己的姓名,忘記自己的家人,更忘記之前所有的事,滿腦子只認得宋仝一人,他去哪,她便默默跟到哪。

如此過了半月,她不辭辛苦地像個丫鬟一樣伺候宋仝日常起居,雖則事事笨拙,但到底難以讓人拒絕。

那一日在客棧,宋仝對她道:“某雖救下姑娘一命,但純屬路見不平,並沒有別的想法。姑娘若要報恩,將來某遇困時,賞在下一碗米飯即可,何必這般作踐自己!”

蔣晚凝定定望著他道:“我沒有作踐自己,我為恩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裏願意做,且應當做的。”

宋仝無奈道:“你一個未出嫁的女子,長得如花似玉,儀表嬌貴,想來必定家世顯貴。你如今失憶,記不起家住何方,我宋某雖則不能替你尋著家人,但亦可以去報官存檔,將你暫時安排在江州住下。你看這樣可好?”

蔣晚凝堅定地搖頭:“不好。”

宋仝愕道:“哪裏不好?”

蔣晚凝緩緩道:“若我父母不曾派人來尋,那我豈不是要一輩子留在江州,一輩子孤苦無依?”

宋仝道:“那也總比你日日跟著我,自毀清白的強。”

蔣晚凝默了會兒,忽然轉過身,一言不發。

宋仝走到她身前,這才發現她臉龐上默默掛著兩行清淚,心中頓時一驚。他連忙道:“姑娘這是作何?若宋某話說得唐突,姑娘不妨直言,豈可獨自傷心?”

蔣晚凝慢慢擡頭,用睡蓮般沈靜又憂傷的眼神望著他。

“宋大哥,奴家可否問你幾個問題?”

宋仝立即道:“當然可以,姑娘有什麽話盡管直說,某定當知無不言。”

蔣晚凝問道:“宋大哥是不是覺得奴家容顏醜陋?”

宋仝道:“怎會?某方才說過,姑娘如花似玉,儀表嬌貴,這般容貌遠非一般女子可比。”

蔣晚凝低頭淺笑,覆又擡頭道:“那宋大哥定是覺得奴家手腳粗笨,不會操持家務?”

宋仝瞪圓雙眼,急道:“這更不會,姑娘心靈手巧,舉止穩重。相比之下,反倒是宋某一介粗人,成日裏只知弄刀舞槍,與弟兄們飲酒吃肉,別的一概不懂。”

蔣晚凝咬唇望著他,寞然道:“如此說來,宋大哥原是嫌棄奴家身子臟了……”

宋仝猛然聽了這話,不啻於五雷轟頂,急慌道:“這又從何說起?我什麽時候說過……嫌棄姑娘的話!蒼天作證,我宋某人絕沒有侮辱姑娘清白的念頭!”

蔣晚凝面色沈重,一字一句道:“那你為何不肯娶我?”

宋仝徹底傻眼,一時沒反應過來,愕然問道:“我娶你?”

“你果然嫌棄我……”

蔣晚凝再也抑制不住,眼眶裏的淚如同洪水洩閘般瞬時奔湧而出,她哭著說完這一句,便轉身奪步而出。

宋仝哪敢就這樣放她離去,連忙不顧一切追了出去。

在客棧門外的街頭,宋仝輕易便追上哭得梨花帶雨的蔣晚凝,攔住她的去路。

看著這般柔弱無助的貌美佳人當街哭泣,且一切還是為著自己,行事一向磊落,說話直來直去的宋仝很是有些無措。

他僵著聲音道:“姑娘,你誤會宋某了。”

蔣晚凝不理他,仍是固執地往前走,一直撞到他如山般堅實的身體前。

她氣惱道:“你別攔著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母親。”

街上人來人往,宋仝豪邁名聲在外,江湖上眾多兄弟都認識他,他怕當街被人認出,只好死死抓住蔣晚凝的兩只手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