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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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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渭惶惶然望著宣旨的老內官,見那人面無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便又轉頭狐疑地看向身旁的藍瓔。

藍瓔楞在那裏,也是一頭霧水,這些日子千想萬想,就是沒想到自己會入宮為女官,且還是個正六品的尚食局司釀。

是喜?是悲?

藍瓔腦中極其混亂,一時半刻倒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麽心情。

只嘆世事弄人,可憐她藍瓔從小到大一滴酒未沾過,今後卻要日日守著酒壇子過活。

接完旨,簡單收拾幾件隨身物品,鄭重辭別伯父一家,藍瓔便隨那老內官一道入了宮。

熙朝建昌二十八年九月初五,十五歲的藍瓔正式入宮為尚食局司釀。

在尚食局待過兩年,堪堪認全宮中所有窖藏佳釀,酒量終於略有提升時,突然一道旨意又將藍瓔調到禦前奉茶。

藍瓔在茶房跟隨禦侍姑姑埋首苦學整整兩個月,第一次進乾元殿奉茶,正值新科進士三鼎甲入宮謝恩。

藍瓔捧著茶碗輕輕放在禦座前,建昌帝提起茶蓋,瞬時熱氣氤氳,茶香清新幽淡。

擡頭見到一張新鮮稚嫩的面孔,皇帝笑道:“今兒泡的什麽茶?”

藍瓔低著頭因看不見皇帝的神情,只聽聲音,不覺有些忐忑,老老實實道:“回皇上的話,這回是杭州禦貢的獅峰明前龍井。”

建昌帝點頭道:“不錯,給朕的一甲進士也都依樣來一份。”

回到茶房,禦侍姑姑道:“三個人三碗茶,你一道端進去。皇上是在考驗你做事是否沈穩,可千萬不能出錯。”

藍瓔於是舉著大大的茶盤進殿,徑直走到那一紅兩綠的三鼎甲面前。身著紅袍的毫無疑問是狀元,自然先奉。

其餘兩個著綠袍的便是榜眼和探花,藍瓔依著順序奉茶,不敢有絲毫懈怠。

前兩碗都是藍瓔端好置於他們座前,到第三碗茶時,那名探花卻主動伸出修長雙手優雅取過燙手的茶碗。

藍瓔不禁擡頭將他一望,悄摸一眼,霍然心驚。

眼前之人身著嶄新翠綠的進士袍,朗目疏眉、儀神雋秀,盈盈淡笑如霽月秋空。

這人正是陳明楷,今科一甲進士第三名——探花郎。

出乾元殿,快步走回茶房,放下茶盤,藍瓔雙手撐住案桌,深深呼出一口氣。

禦侍姑姑見她這副丟了魂的慌亂模樣,走過來道:“怎麽回事?見了狀元郎連路也不會走了?”

藍瓔道:“姑姑,我竟不知,原來我三姐夫就是今科高中三甲的探花郎,方才驟然相見,真是且驚且喜。”

禦侍姑姑道:“這樣大的喜事,你居然不知道?怎麽你跟富昌伯府還有你堂姐寧國公府那邊都沒有通消息嗎?”

藍瓔道:“自我入宮那日起,便與宮外再無聯系。”

禦侍姑姑又道:“那你可知,你能到禦前奉茶皆是因安嬪娘娘在皇上面前替你說了幾句好話?”

藍瓔不解道:“安嬪娘娘為何要替我說好話?”

禦侍姑姑搖了搖頭,輕聲嘆道:“你果然長自鄉間,什麽都不懂。”

藍瓔聽了這話更是懵然,好似做錯事一般,心中忐忑。

禦侍姑姑低聲道:“罷了,我且提醒你一句便是。安嬪娘娘當初是從你們富昌伯府出來的,懂了嗎?”

經此提醒,藍瓔這才恍然徹悟。

安嬪出自富昌伯府,正是堂姐藍娉婷的姨母。且七皇子年初新封郡王,馬上又要搬出宮開府建衙,所謂母憑子貴,如今恰正是安嬪最得聖寵之時。

當初藍瓔雖得了藍娉婷所贈玉鐲,可入宮兩年,鮮少在六宮走動,早把與安嬪娘娘的這層關系忘到瓜哇國去了。

卻沒想,這兩年她在尚食局過得閑適,如今又調禦前,原來都是堂姐在背後替她打點。

只是堂姐這般苦心照應她,為何從來不跟她說呢?

兩年的時間,不論富昌伯府亦或寧國公府,皆無一人同她有半點聯系。

藍瓔於待人處事方面很有些愚笨,但今日禦侍姑姑肯坦誠所言,她心裏甚是感激。

她俯身半蹲,不忘行禮:“藍瓔多謝姑姑提點。”

禦侍姑姑見藍瓔心事稚嫩,忍不住多交代了一句。

“在這宮裏,老實也有老實的好處。你既是個本分之人,禦前侍候只管做好自己份內差事即可,切不可生出別的心思。記住了?”

迎著禦侍姑姑懇切的目光,藍瓔鄭重點頭。

調來乾元殿之後,她已經知道在她之前的那名奉茶宮女,就是因獵宮隨侍時不意夜宿龍床,回宮後即被封為正五品才人的。

兩人正悄悄說著話,老內官總管忽然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口。

他那禿鷹一般銳利的眼眸直直盯著藍瓔,冷聲道:“陛下宣你進殿,還不快去。”

藍瓔驀然大驚,身子微微發抖。

這是她第一次進殿奉茶,難道方才進殿出什麽錯了?

禦侍姑姑向前兩步,替她問道:“王公公,皇上是不是喚我們進殿換茶?您老別急,我和藍瓔準備一下,這便進去。”

王公公斜了她一眼:“與你不相幹,陛下只宣藍瓔一人進殿問話。”

禦侍姑姑跟著一楞,回頭望向藍瓔,朝她點頭以示鼓勵。

藍瓔忐忐忑忑從茶房走到乾元殿,剛進殿,建昌帝便開口免去她的禮。

“李太白的詩賦,你以為如何?”皇帝驀然問道。

殿內一片沈寂,幽靜如夜,這話顯然是在問自己。

藍瓔暗暗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提及爹爹,想來也沒什麽事。

她答:“回皇上的話,李太白的詩賦,奴婢不喜歡,因而也說不上什麽好壞。”

建昌帝笑道:“朕問你話,你直接答就是,勿要每一句都先回話,啰嗦。”

藍瓔低頭答:“是。”

建昌帝眼眉含笑,望著獨自站立在大殿上的嬌俏身影,慈愛道:“告訴朕,你為何不喜李太白的詩賦?”

藍瓔略作思考,沈聲應對道:“奴婢覺得李太白詩如其名,太過直白。什麽‘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誇張過了頭,實有賣弄文采之嫌,故而奴婢不喜歡。”

建昌帝聞言開心大笑,指著三鼎甲中身著綠袍的一人道:“同是李太白的詩,你們一個說他豪放灑脫,一個卻說他過於直白誇張,看來你們二人並不是同個師傅教得。甚是有趣,哈哈哈哈……”

藍瓔微微轉頭,順著皇上所指的方向看到了陳明楷。

陳明楷起身離座,踏步走到大殿中央,向皇上恭敬行禮。

“皇上聖明,微臣的老師乃是熙州青山書院藍老先生。這位奉茶姑姑雖是藍老先生親生女兒,可她的詩書並非老師所教,而是自學所成。”

“自學所成?”建昌帝很是意外:“藍溥桃李遍地,名滿天下,卻是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肯教,文人迂腐!”

藍瓔聽得一驚,想為爹爹辯解幾句,忽看到站在她前面的陳明楷把手伸到背後,朝她輕輕擺手。

不一會兒,聽得皇帝饒有興致道:“既不喜李太白,那你所喜歡的卻是何人之詩賦?”

這話自然還是問藍瓔的,低頭想了想,藍瓔回道:“奴婢喜歡晏小山的詞,最愛便是那一篇《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

建昌帝道:“晏小山的詞含蓄婉約,文風清麗,與其父並稱‘二晏’,有宋一朝,極負盛名。”

“朕記得這首《鷓鴣天》書盡風月之情,算得上是千古名篇。只可惜朕怠懶多年,不常翻書,記不全了,你背來聽聽。”

經過殿選那一回,藍瓔深受打擊,覺得自己丟盡了爹爹當世大儒的臉面。因而這兩年在尚食局,她常捧著詩集翻閱,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在帝後面前出口成章,應答如流。

藍瓔淡定沈著,目光坦然寂靜照著眼前那一襲綠袍。

“彩袖殷勤捧玉鐘,

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

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

猶恐相逢是夢中。”

建昌帝聽完,笑道:“小兒女情態真真妙極。丫頭,你今歲多大了?”

藍瓔低頭答:“奴婢今年十七。”

建昌帝點點頭,指著大殿中或坐著或站著的三鼎甲,朗聲道:“十七歲,很好。告訴朕,你的魂夢中人是他們中哪一個?”

感覺身前那道綠影微微一晃,藍瓔緊攥著手,心裏懊悔不已。

她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老實本分,恨自己“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恨“君威若雷霆”,恨死了……

不容多想,藍瓔立即跪地,蒲伏著身子,惶惶恐恐,如同小小一只驚弓墜巢的雀兒。

她的聲音縹緲無力:“回皇上的話,奴婢……是宮裏的人,絕不敢妄想。”

一片死寂中,皇帝離開寶座,揮袖踏入殿上。

便在這一剎,新科三鼎甲不論坐著的還是站著的,全都齊齊跪伏在地。

皇帝的眼光幽幽掃向低著頭的眾人,拖著長長的調子,懶懶念道:“‘蒲萄酒,金叵羅,吳姬十五細馬馱’,這也是李太白的詩嘛!”

“爾等出身科甲正途,將來都是國之棟梁,股肱之臣,朕對諸位期望甚高。更何況朕又不是那等無能昏庸之君,深有成人之美的意思,你們有什麽話也不妨直說。”

皇帝既開了金口,為人臣者便不能不如實答話。

身著大紅色錦袍的狀元郎自是當仁不讓,強裝鎮定,高聲回道:“陛下,臣早前雖久聞藍老先生大名,但不曾見面,臣與這位藍姑娘更無半點幹系,是聞也未聞。且臣家中已娶賢妻,今日除非陛下旨意,臣無意納妾。”

榜眼郎緊接著道:“回陛下,臣亦有婚約在身,絕無毀諾另行他娶之意。”

皇帝慢慢踱步,一直走到陳明楷面前,揚聲問道:“探花郎,爾何意之有啊?”

陳明楷緩緩擡頭,目光定定直視著前方柱子上的金色紗幔。在他身後一步之遙,藍瓔深深埋頭跪趴在地,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

很快,她聽到他的回答,果斷理智,滴水不漏——果然是爹爹教出來的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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