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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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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楷沈著回道:“回稟陛下,若論輩分,藍姑姑既是我師妹又是我姨妹。且寧國公府歷來家教嚴酷,此種有違道德人倫之事,臣從不敢想,望陛下明察。”

皇帝聽完拍拍手,顯得很是滿意。

藍瓔松了一口氣,心想,他答得很好,不愧為新科探花郎。

皇帝重回寶座,高高在上,廣袖一甩,即命眾人平身。

他和藹望著藍瓔:“朕本想趁機為你指配一門婚事,不曾想你雖出身書香名門,運氣卻不大好。罷了,此事倒也不急,往後再議便是,你先退下。”

藍瓔誠惶誠恐出了乾元殿,心裏茫茫然然。

碧空萬裏,朱墻黃瓦,金碧輝煌的宮殿一座連著一座,一眼望不到盡頭。

她仍是不懂,這深宮,如同重重枷鎖,到底她是如何進來的?如今又如何才能在無盡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中生存下來?

想也沒有辦法,誰叫自己自幼便是個蠢笨的呢?

藍瓔搖了搖頭,心道走一步是一步吧。

藍瓔自此決定裝傻充楞,一心一意只管做好奉茶的差事,除教她茶藝的禦侍姑姑,她從不與其餘人多說哪怕一句話。

畢竟是在禦前侍候,且建昌帝待藍瓔又尤為寬厚,即使藍瓔惹得有些人不樂,但也無人使絆子明裏暗裏害她。

藍瓔日日侍奉在君前,必然半分也不敢懈怠,事事小心,如同江湖中雜耍藝人踩著高蹺行走在獨木橋上,稍有不慎,便墜萬丈深淵。

春去秋來,光陰荏苒,深宮裏的日子年覆一年,總算過得有驚無險,歲歲平安。

建昌三十三年冬,臘月二十,鵝毛飛雪下了一天一夜,整個世界潔白純凈,猶如仙境。

因昨夜輪值,藍瓔起得晚,推開門,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屋宇樹木銀裝素裹,妖嬈萬種,美不勝收。

來到茶房,禦侍姑姑正燒水煮茶具,藍瓔挽起袖子過去幫忙。

禦侍姑姑朝乾元殿方向撇了撇嘴,小聲提醒她。

“皇上昨晚歇得遲,今兒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呢,那邊的事你不要多問。”

藍瓔轉過頭看到大殿門外高高的臺階下跪著一個披蓮青色鬥篷的人影,也不知那人到底跪了多久,身上落滿一層皚皚白雪,看著寒意凜凜。

想到已近年底,再過三日便是小年,然後是除夕夜,這時候宮中眾人莫不歡歡喜喜準備著過大年,那人卻冷冷戚戚跪在雪地裏,藍瓔不禁起了一絲惻隱之心。

她問:“跪著的是哪位主子?”

禦侍姑姑輕嘆一口氣:“德妃娘娘,聽說她父親唐國公被參劾貪墨軍糧,皇上發了好大的火,命令將唐國公看押起來嚴查。”

藍瓔默默點頭,難怪臘月初那段時日皇帝總悶著臉,動不動就摔茶碗,大發脾氣,原來是前朝出了大案。

只是“後宮不得幹政”乃是熙朝太宗皇帝定下的規矩,且建昌帝尤其憎惡後宮妃嬪過問前朝政事,德妃娘娘久居深宮,性子僻靜,又是如何得知這一消息?

洗完茶具,雪漸漸停了,藍瓔擦幹手整了整衣襟走到茶房門口。遠遠望過去,德妃仍舊跪在那裏,身子筆直挺著,一動不動。

禦侍姑姑走到藍瓔身後,探頭望了一眼,不禁搖頭。

藍瓔明白,禦侍姑姑是為德妃惋惜,待皇上知道她不顧皇室顏面冒雪跪在殿外為唐國公求情,只怕連她自身也要跟著遭殃。

藍瓔不由想起初入宮第二年,九月初八重陽節前一日,她奉命為各宮送去紹興花雕酒。

那時的德妃因身懷有孕由德嬪新晉封德妃,居四妃之列,隆寵正盛。

那日她去到德妃的鐘秀宮,因一點誤會與鐘秀宮的宮女起了爭執,被當眾羞辱責罵。多虧德妃心善,挺著大肚親自出面,不僅免除藍瓔罪罰,還親手贈她藥膏以塗抹傷口。

藍瓔因此事,對德妃產生好感,深覺她寬容良善,是個大大的好人。

那日之後不久,德妃不幸小產,痛失腹中龍胎。

消息傳到六尚二十四司,大家都說是僖嬪暗中買通鐘秀宮的宮女,在德妃的安胎藥中偷偷下毒,因而害其小產失子。

後來鐘秀宮的宮女春月被皇後下令當場杖斃,而育有皇長子的僖嬪也被皇上降旨褫奪封號,廢除位份,貶為宮婢,關押冷宮。

之後的幾年,德妃雖一直聖眷不衰,卻再也沒有傳出身懷有孕的喜訊,倒是貴妃徐氏因皇四子燕桓進封晉親王而更加受到建昌帝敬重。

藍瓔自從調到乾元殿奉茶,兩年多來,還是第一次見氣度華貴、清高不凡的德妃娘娘如此這般落魄失魂。

乾元殿內傳來熟悉的響動,是皇帝起了,藍瓔望著雪地裏單薄的人影深感不安。

藍瓔捧出一盆溫水,低著頭快步走向乾元殿。

經過跪著的那位“雪人”身旁時,藍瓔腳下一滑,猝不及防地甩手,一大盆溫水傾數倒在了“雪人”身上。

德妃鬢發衣衫盡濕,她恍恍惚惚擡起頭,看到藍瓔一張滿是歉意的臉。

可她似乎是在雪地裏跪得太久,凍糊塗了,兩瓣嘴唇顫動地厲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藍瓔彎腰將德妃攙扶起來,低聲道:“娘娘,皇上就要起了,您這副模樣面聖怕是不恭敬。疊翠姑姑呢?還有您身邊跟著服侍的人都在哪兒?讓他們扶您回宮,你身子不大好,可千萬別再凍著了。”

德妃緩了好一會兒,顫著嗓音道:“能否帶本宮去姑姑屋子裏?”

藍瓔來不及思量,攙扶著德妃一路走回自己和禦侍姑姑同住的小院。

屋子雖小,一應生活物件倒也齊全。藍瓔小心侍候德妃沐浴更衣,重新替她挽發上妝,忙得一刻不懈。

諸事妥當,藍瓔拎來一壺溫熱小酒,一倒就是滿滿一茶碗。

她捧著茶碗遞到德妃面前,哄道:“這是屠蘇酒,最能驅寒,比姜湯還要管用呢。”

德妃接過茶碗,仰頭喝完,輕輕抿了抿嘴,苦笑道:“看不出來,你膽子倒挺大。隨隨隨便便拿東西給我喝,你就不怕我回去了這疼那疼的,去皇上那裏揭告你下毒?”

藍瓔頓驚,笑容微僵,楞在那裏。

德妃默然搖了搖頭,自己提起酒壺又倒了一大碗,飲下去。

她面色桃紅,眼眸亮閃閃璨若夜空星辰。藍瓔也低頭笑了笑,原來她是在打趣自己。

德妃道:“若沒記錯,你還欠我一壺菊花釀。”

藍瓔笑道:“多少年前的事,難為德妃娘娘還記著。不過奴婢私以為,娘娘您更適合竹葉青呢。”

德妃滿面含笑,食指輕點藍瓔的額頭,嬌聲道:“我也以為比起禦前奉茶,藍姑娘你更合適在尚食局管酒。”

此話一出,兩人會心大笑,屋內暖意洋洋。

過得片刻,藍瓔道:“娘娘,奴婢得回殿前伺候茶水了,您是繼續在奴婢屋裏歇息還是回自個兒宮裏?”

德妃慢慢起身,面色瞬時回到之前的冷淡,嗓音冷漠。

“本宮跟你一起,去乾元殿求見皇上。”

藍瓔急道:“娘娘,您再想想,皇上恐怕不喜歡後宮的人過問朝政之事。一旦龍顏大怒,後果將不堪設想……”

德妃望著她,心灰意懶道:“你放心,我父親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

“貪墨軍糧,貽誤戰機,致使二十萬邊關將士無力迎戰,一敗再敗,他的命誰也保不住。我也是一時糊塗,之前竟還想著為他把母親和我的命都給搭進去。”

她滿眼疲憊望著藍瓔,不禁哀嘆道:“本宮這回……只怕又落入別人圈套中了。”

藍瓔早已猜到幾分,忙問:“娘娘,到底是誰透露給您唐國公犯案被押之事的?”

德妃張了張嘴正要說,猛地醒悟過來,苦笑道:“此事幹系甚大,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就連我宮裏那些人,我怕他們受牽連,都沒敢讓他們跟著,何況是你呢。”

“你本就與此事無關,不能因為一時心善救了我,就要把你們藍氏一族也給牽扯進去。”

藍瓔心裏一熱,懇切道:“既然是中了別人圈套,求娘娘您就不要去見皇上了。即便唐國公有罪,皇上仁慈必定不會遷罪於娘娘的。”

德妃輕輕嘆了一口氣,哀傷道:“為了母親,我沒有別的法子。”

說完,她拉著藍瓔的手,滿是感慨:“我以為自己無子,再不用涉入奪嫡之爭。沒想到因為父親,我終究還是躲不掉。”

藍瓔安慰道:“娘娘,會沒事的,您不要多想。”

德妃很認真地看著她,肅然道:“其實今日你不該救我。我癡活這些年,如今總算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世上,你若對別人心慈手軟,最終害得是自身。”

藍瓔眼圈微紅,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人默默對視片刻,終是打開門出小院回到乾元殿。

那日上午,德妃進乾元殿求見皇帝,不過半個時辰便紅腫著雙眼走了出來。出殿遇到藍瓔,她看也未看一眼便徑直走過,仿佛二人根本不相識。

直至新年元宵過後,藍瓔才終於明白德妃所說“此事幹系甚大”真正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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