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娉婷

關燈
藍溥嶙峋的身影格外僵直,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極了懸崖峭壁上那一株歷經風霜仍舊挺立不倒的老松。

他漠然道:“為父的意思,你應當明白。你就和明楷說,你跟他以前是兄妹,今後仍是兄妹,此外無須多言。”

藍瓔再無話,提起箱子疾步沖出書院,在山頂石崖邊呆立許久,直等到心情慢慢平覆,才默然下山離去。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顛簸前行,故鄉的景一步一步漸漸遠去,就連蒼茫青山也變得縹緲虛幻。

藍瓔心裏空空蕩蕩,好似失去了所有,又好似本就一無所有。

爹爹的意思,她怎會不明白。

無非是逼她絕情用事,好讓陳明楷徹底死心,不叫她誤了娉婷姐姐的終身幸福,更不叫她破壞寧國公府陳家與富昌伯府藍家的世交之誼。

她又不笨,絕不會連這一點也猜不透。

四月下旬,熙州府所轄各縣初選出的秀女陸續到達府治所在寧淮縣城。

在這裏將由熙州知府與宮裏選派來的內官共同進行第二層篩選,而熙州知府姚延年便是藍瓔的姑父,她的姑母藍琌乃是姚延年的正室夫人。

藍瓔到達寧淮城的當日,藍琌果然派人將侄女徑直接回自己府中居住。

熙州知府的官邸不比梅城縣藍家大宅寬闊,但處處都有佩刀的衙兵,威嚴更甚。

馬車行到府門前換乘軟轎,進入二門,內院中,藍夫人已領家中女眷們在院中等候。

藍瓔才剛下轎,藍夫人便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激動歡喜道:“我的孩兒,你可算到了。”

藍夫人身旁立著一位身著晚煙霞雲錦繡花裙衫的明艷少婦,望著藍瓔溫柔地笑,軟聲道:“姑母日思夜盼,可是苦苦等候五六日才把妹妹盼來呢。”

藍瓔給藍夫人行過禮,擡頭見這名年輕美婦人長得溫柔,說話也溫柔,心中頓感親近,笑趣道:“姑母,這位美人兒姐姐好生溫柔端莊,怕不是我的哪位表嫂子吧?”

那名少婦聞言微微一怔,望著藍瓔的眼神滿是疼惜。

藍夫人忙把她二人的手抓在一起,笑道:“傻丫頭,你的表嫂們都在那邊候著,待會兒介紹你認識不遲。這個確是你親姐姐娉婷,也難怪你不識得她,你們姐妹自打出生,一個在京都,一個在梅城,算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呢!”

藍瓔看著眼前嬌花一樣的明艷少婦,心裏打鼓似的咚咚鏘鏘亂跳。

這名美麗溫柔的女子竟是她的堂姐藍娉婷,原是一家人,怪不得一眼瞧著便如此親切。

藍瓔俯身行禮,匆促言道:“原來是娉婷姐姐,妹妹從小長在鄉下,粗鄙不識人,倒讓姐姐和表嫂子們笑話了。聽聞姐姐新婚大喜,嫁得如意郎君,妹妹還沒來得及給姐姐道賀,便祝姐姐姐夫白首偕老,恩愛不離。”

她本沒想到會這麽快就見到這一對新婚的佳偶,一時之間心慌神亂,根本不知自己說的是什麽。

藍娉婷嬌羞滿面,一雙杏眸明亮含波,聲音也格外輕柔:“你我姐妹本又不是旁人,連你也要說這些俏皮話打趣我麽?”

她是如此溫柔美麗,言語似春風拂面,讓人心裏舒服。

藍瓔靜望著藍娉婷,聽她說話,也是暖暖地笑,對這位堂姐她打心底喜歡,但此時陳明楷在哪裏?她很不想這麽快就碰見他。

藍瓔心裏正擔心得緊,這時藍夫人道:“別站在外面說話,都進屋去。反正在姑母這裏,你們姐妹還愁沒有機會親近麽?”說著,藍夫人便一手拉著藍瓔,一手拉著藍娉婷往屋裏走。

藍瓔微微偏過頭,一路看到藍娉婷笑得開心,神態自然,一副很是幸福美滿的模樣,自己心裏也倍覺坦然。

在姑母家一連住了五日,藍瓔才知道陳明楷自來了熙州便忙著走訪寧國公府在寧淮縣老家的親友,幾乎不曾住在這裏。

本來藍娉婷作為寧國公府新入門的孫婦也應該跟著陳明楷探親走動,但藍夫人憐侄女勞累,怕她年輕面皮薄被人欺負了去,便找借口硬把留她在府裏。

藍夫人笑稱表面上看是她憐惜娘家侄女,實際裏還是陳三公子會疼新婚娘子,舍不得嬌弱的小娘子出去受累。

聽聞此話,姚家的表嫂們個個捂著嘴偷樂,藍瓔也跟著笑,藍娉婷羞得滿面緋紅,手裏的絲帕都快揪破了。

藍夫人不肯作罷,又言道陳三公子雖不能承襲寧國公府爵位,但他自幼聰穎,勤奮好學,且又跟著藍溥苦讀多年,今年秋闈定能中舉,將來三元及第也不是沒有可能。

藍娉婷低著頭,既羞且喜,笑容滿面,嬌滴滴的美人明媚如花。

作為寧國公府陳三公子的新嫁婦,藍娉婷的幸福與歡喜,溢於言表。

滿屋子婆婆媳婦的,藍瓔想到自己秀女的身份,不免有些尷尬。但無論如何,有婦如娉婷,想來陳明楷也應當是幸福而無憾的。

他若幸福無憾,她也便沒什麽好可惜的,一切隨緣罷了。

“君子坦蕩蕩”——爹爹的話,藍瓔似乎有些明白。

這一日下晌,她將那只藤條箱子拎到堂姐的屋裏。藍娉婷聽說箱子裏裝的物件是陳明楷在青山書院求學時的舊物,頓時好奇不已。

藍娉婷伸手撫著箱子,問道:“這裏面裝得是什麽?若是夫君往年求學時所作文墨書畫,我還真想看一眼呢。”

藍瓔回道:“我亦不曉得箱子裏裝得什麽,只是臨走時爹爹讓我帶過來的。”

聽得如此說,藍娉婷戀戀地收回手,讓身邊的心腹大丫鬟將箱子小心翼翼收起。待箱子收好,藍娉婷便遣走屋子裏的嬤嬤和丫鬟,獨留下藍瓔悄悄說起私房話。

藍娉婷拉著藍瓔坐在黃花梨雕如意雲紋的羅漢床上,低頭間便從自己手腕退下一只碧綠通透的翡翠玉鐲給藍瓔輕輕套上。

藍瓔驚得站起來,想要取下,藍娉婷立時攔住她。

她婉聲道:“四妹妹,這只手鐲不是別的物什,是當初我姨母進宮前送給我娘,我娘後來又留給我的信物。”

“我姨母雖在宮中位份不高,但畢竟育有七皇子,位居九嬪。此番四妹若能進宮,我想姨母看在我娘的份上會照看你的。所以這只鐲子,你一定要收下,這是三姐姐如今唯一能為妹妹做的事情了。”

藍娉婷的姨母竟是宮裏的妃嬪,還育有皇子?

這件事藍瓔倒一點都不知道,因為她依稀記得大伯母魏夫人是京中定遠侯府的獨女,沒聽說大伯母還有其他姐妹入了宮的。

藍瓔也沒多想,畢竟她自幼生長於梅城縣,對京中公侯伯府之間的關系知之甚少。而且她也不知藍娉婷為何喚她四妹妹而自稱三姐姐。

藍瓔所知道的是伯父藍渭有四個女兒,兩個比自己大,便是已經出嫁的藍嬿婉和藍娉婷;兩個比她小,名叫琪瑤和芳菲。若論齒序排行,藍娉婷應是二姐姐,藍瓔應是三妹妹,何以……

藍瓔感激藍娉婷的心意,撫著光滑瑩亮的鐲子,說道:“此回選秀,我不一定能入選進宮,就怕辜負了姐姐的美意。”

藍娉婷握著藍瓔的手微微僵住,垂首道:“我知你心裏不痛快……要不我們倆現在就去找姑母,懇請姑母同姑父大人說說情,看能不能把妹妹從這一輪裏篩除掉?”

藍瓔笑了笑,接著搖了搖頭:“姑母若願意幫忙,早就說了。何以到今天,都只字不提我來熙州參加選秀之事?”

到熙州府也有些時日,藍瓔一個人借住在姑母家,慢慢地似乎也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比如臨別那日爹爹冷漠的目光,比如這些日子從未露面的姑父姚大人,比如遠遠避著她的陳三公子,比如依舊被蒙在鼓裏仍在日日盼著她落選回家的阿娘……

藍娉婷本就是冰雪一般玲瓏通透之人,且自幼長在兄弟姊妹眾多的伯府大宅中,藍瓔既把話說明了,她也無從勸起,只依依不舍握著藍瓔的手,在一旁默默垂淚嘆息。

藍瓔天生性情直爽,心思簡單,哪裏見得藍娉婷如此頹喪模樣,忙又反過來說些趣事逗堂姐開心。兩個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便又扯到陳明楷身上,一提起新婚夫婿,藍娉婷立時轉悲為喜,笑逐顏開。

聽藍瓔提及陳明楷幼年在青山書院求學時最為刻苦,每每起早貪黑,不是勤練書法便是苦讀詩書,未曾有過一日偷懶懈怠,藍娉婷既覺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粉面含羞,柔聲道:“我自然曉得夫君勤學刻苦,便是我們初成親那幾日,他也不忘溫書備考。”

藍瓔聞言微楞,還未明白是什麽意思,便又聽見藍娉婷低聲慨嘆。

“四妹妹,說句心底話,我真沒想過自己會嫁給寧國公府的三公子,即便成親後這一兩個月,我也時常覺得跟做夢似的。這一切來得太容易,太幸福,我真怕自己抓不住。”

藍瓔很是不解:“姐姐為何這麽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