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在月兒的墓前，蘇家外婆再三勸阻他務必顧全大局，叮囑他一定一定要撫育照顧好女兒用生命換來的孩子，血氣方剛的秦海生估計當年就已經置茍家老爺子的威嚴而不顧，跟茍秋玲這個貌合神離的妻子拼個你死我活。

這些年來，跟秦謙默的這段父子親情遮遮藏藏委曲求全，一則怕真相暴露在茍家父女倆那裏後，月兒用命換來的兒子受到不必要的傷害，二則顧念著與茍秋玲之間還有茍偉豪的存在。

可是秦海生沒想到，自己竟然當了茍偉豪三十多年的假爹，護了這個假兒子三十多年。

秦謙默仍舊背對著他，如一棵會呼吸的石頭雕像，身形筆挺的立著，而他的內心，卻猶如午夜起風的海面，波浪翻滾，暗湧濤濤，動容之大之深，是他所不能控制住的。

他覺得，自己這些年來對秦海生的恨，就像是故事之雨積聚在內心深處的一灘水，正在被秦海生東撬西鑿地開堤引流，順著他開鑿的一個個堤口，正陸陸續續地往外洩。

“如果，當年她沒有隱瞞你懷孕的事，”秦謙默語氣和聲線都和軟了些許，背對著他，緩緩問道，“你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

“如果當時我知道……啊！！！”

身後的說話聲，被一聲痛苦的呻吟所替代，秦謙默察覺到身後的不對勁兒，眉頭一擰，遲疑了一瞬，慢慢轉身。

軟蹲在地上的秦海生雙手緊緊抵著胸窩處，大半個身子托靠在墓碑上，額頭大顆大顆地冒著冷汗，嘴裏痛苦的呻吟，面部痛苦的扭曲著。

秦謙默眉結處擰得更緊，遲疑著往前跨近，矮身細看，發現問題不是一般的嚴重。

醫院的病床邊，病床上臉色蒼白的秦海生在註射了鎮痛劑後，已經掛上點滴沈沈入睡。

醫生初步判斷說，他不止血壓高心臟很不好，而且，胃部的問題尤其嚴重，如果沒有估錯，他應該是個胃癌患者，還得等到檢查結果出來，才能下最後的定論。

秦謙默站在病房門口，遠遠望著病床方向，說不出該怎麽形容此刻的情緒。

他恨秦海生不是一天兩天，他和茍家人是一個整體，一個被秦謙默定為此生打擊目標的整體，甚至，繼茍老爺子過世後，他還是這個整體中力量最強大的重點打擊目標。

但，見他虛弱如隨時殞滅的朽木枯枝，秦謙默卻一點喜悅都沒有，甚至聽完醫生表情和語氣都篤定的病情分析後，他還不可抑制地產生了絲絲傷感。

所有的檢查結果出來後，秦海生已經悠悠轉醒，診斷書上的‘胃癌晚期’四個字，讓秦謙默震驚不已，但當事人卻淡定如昨。

秦海生知曉自己的病情已經很久很久了，拿到診斷結果，正是‘茍偉豪非他親生’的消息得以確定那次。

當時又氣又恨身體承受不住出現異常，去醫院一查便接收到了這個噩耗，說起來，老天爺也算待他秦海生不薄，在年近花甲之際，緊鑼密鼓地接連送給他的兩份生命‘大禮’。

秦海生會突然想回家，是因為大事了了病情嚴重，想回來取走保險箱裏的一樣寶貝——偷偷珍藏了幾十年的相片，記憶著初戀芬芳的相片，一張張蘇月兒的倩影或是倆人的合影，以及他特意請專業人士用新舊相片合成的一家大口大合照。

相片的數量不多，但每一張都保存得相當好，秦海生坐在書桌前，取出相片一張張細細緬懷著。

茍秋玲是在收到秦海生現身的消息後，便風風火火急趕回家的。

樓下的不平靜傳來，秦海生急忙將相片裝好拿在手裏。

一串串急重的腳步聲遞近，茍秋玲潑門而入，氣勢洶洶奔到書桌前，指著對面的秦海生怒氣沖沖又盛氣淩人地斥問：“秦海生，你這些天死哪裏去了？有家家不回！公司也不去管！兒子出事了，公司一盤散沙，你是死的嗎？你為什麽不管？你個窩囊廢，外面都已經亂成這樣了，你還躲在家裏幹什麽？躲在家裏當縮頭烏龜嗎？”

秦海生坐在書桌前，就像患了暫時性失聰癥和失明癥，無視，也無聽，垂著眼皮端坐片刻，手拿著裝著相片的袋子慢慢站起身，繞過一切障礙物朝門口走。

“站住！”氣急敗壞的茍秋玲一把扯住他衣袖，“你一聲不吭還想走？又想跑到哪個烏龜殼底下去躲清靜？你把我家敗成那樣，難道就想撒手不管了嗎？”

秦海生被扯住只好停下腳步，扭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擡手甩掉她拽著衣服袖子的手，冷嘲一笑：“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所有都是你家的’？這話你說了幾十年了，你沒說煩，我都已經聽膩了，既然你能成這樣，幹嘛不早點拿回去？現在就去呀，去抱好‘你家’的大金山。”

話畢，秦海生回頭轉身，仿佛再多看這個女人一眼，都是不堪的折磨。

看他提步又走，茍秋玲幾步追到門口處，伸手拽住他，暴怒大吼：“秦海生，你發什麽神經？你什麽意思？現在都這樣了，是跟我賭氣的時候嗎？公司管不好也就算了，兒子這次攤上這麽大事，難道你還是準備不管嗎？”

“兒子？誰的兒子？”秦海生回頭，表情冷淡的臉上，霎時拂上寒霜，朝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茍秋玲一楞，眼中淩人的火氣暫時性凝凍。

秦海生厭惡地瞥了一眼她拽著自己的手，用力甩她一個踉蹌，擡手一指，寒著臉切齒恨聲：“茍！秋！玲！我忍了你一輩子，為你們茍家當了一輩子的牛，沒想到，你居然還騙我給別人養了幾十年兒子，你騙了我一輩子，毀了我一輩子，你……”

積壓許久的痛恨，半生的屈辱與不甘發洩出口，秦海生已經無法抑制地激動起來，心律加快，胃部的疼痛再次來襲，他手捂著胸口靠在門框上，如果如刀的目光能殺死人，那麽，視線焦點的茍秋玲，恐怕早已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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