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根百年枯樹般定在蘇月兒墓前的秦海生，閉眼默了片刻後，長長，長長在嘆了口氣，側轉身，欣慰地，愧然地，看著眼前橫眉冷對的親兒子。

良久後，他再次嘆息，無限哀傷又萬分感懷地出聲：“小默。”

秦謙默表情一動，緩緩扭過頭去，眼神覆雜地深盯著他。

尤記得，數十年前，秦海生不只一次這般親切地喚過他，那時候的秦謙默，還沒從謝阿姨口中得知真相，盡管對這個遲到的爸爸心生排斥，但‘父親’的身份，卻讓小小年紀心無歸附的他，對這個男人暗生難以說清道明的依戀。

“對不起！”秦海生的神色異常頹然，但臉上歉意的表情卻不作假，他看看兒子，又回頭看向墓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我愧對了你們母子一輩子，這是我此生再也無法彌補的缺憾，所有所有欠下的債，唯有到另一個世界去，當面在你媽媽面前懺悔，請求她的原諒。”

秦謙默心中一震，憤火噴起，咬牙，指著母親的墓碑冷冷地說：“就算到了那邊，你認為，你還有資格在她面前懺悔麽？”

“有的，有的，一定有的。”

秦海生突然像個急於向長輩證明什麽的小孩子，兩步上前伸手扶著墓碑，回頭看向秦謙默，急急出聲辯解強調。

“請你閃開，別玷汙她清靜了幾十年的靈魂。”秦謙默擡手往旁邊一指，冷聲大吼。

如果說在他心裏，母親的墓碑是朵潔白的艷菊，那麽，秦海生就像是一塊滿是油汙的抹布，臟就臟了，還惹著火帶有不得不防的毀滅之險。

秦海生看著對自己冷厲堅硬的兒子，心中狠狠一抽，他痛苦地皺眉，一手扶著墓碑穩住身體的平衡，一手頂著胸口的痛點，聲音弱弱輕輕地解釋：“小默，我和你媽媽當年的事，很早我就想告訴你的，但一起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今天把你叫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你當年的實情。”

年輕的秦海生和蘇月兒兩情相悅，海誓山盟定下終身，還沒畢業便規劃好了未來的奮鬥方向。

雙方都是普通家庭成長起來的孩子，既無權庇佑他倆又無錢支持他們，但倆人皆很是有雄心壯志，蘇月兒在求職於一所頗有名氣的私立中學任教，財會專業畢業的秦海生則通過努力進了茍氏企業。

一屋一床一桌一椅，初出校園同居一起的他們條件很堅苦，不過戀愛談得順風順水，雖然偶爾也吵架拌嘴，但好在感情基礎紮實，又都是有目標有規劃行進著人生的步伐，邊拼搏邊戀愛邊過小日子的歲月，一晃就過去了三年多。

當倆人已經攢足了安家之本，開始談婚論嫁把扯證結婚提上日程之時，從事財務工作的秦海生突起變故，攤上了一起百口難辯的財務事件，並且嚴重到足以毀了一個財會人才的一生。

也正是這時，傾心秦海生的茍氏大小姐茍秋玲拋出誘餌，明裏暗裏都在搶愛奪夫之意，事件愈演愈烈，秦海生愁眉苦臉一籌莫展，陷入了‘天要亡我’的艱難絕望中。

情深義重的蘇月兒掙紮苦思多日後，選擇了舍愛而退，成全昔日愛人也成全秦茍二人，妥協分手前，倆人在出租屋裏抱頭絕望地大哭一天一夜。

“月兒她瞞得我好苦，離開前，只字未提懷孕的事。”

秦海生淚水布滿了老臉，數十年前的回憶如同電影一樣在眼前放過，眼中尤見當時當刻無奈別離的那種絕望地悲痛。

他手抱扶著墓碑，半個身子貼擁著冰冷的石碑，淚眼註視著相片中的人兒，傷悲得哽咽：“我把我們共同積存的所有積蓄塞給她，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千萬千萬要找個好男人愛她照顧她一輩子，現在想想，身懷有孕的她，當時該有多艱難多掙紮多痛苦……”

許多時候，秦海生總忍不住去想，在大眾思想普遍封建保守的年代裏，他的月兒該是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又是在怎麽艱難困苦的處境中，不管不顧地保全著他們的孩子。

因為母親的勇敢和堅持，這世上才得以有秦謙默這個人的存在，可惜他與給予自己生命這個偉大女人從未謀面，對她的認知僅憑外婆和謝阿姨收藏的一些相片，以及從她們口中聽到的些許片段回憶。

因為生母所承受的痛苦與磨難和傷害，他恨了秦海生這個血緣生父數十年。

聽完故事的始末，看到匍匐在墓碑上老淚縱橫的秦海生，秦謙默冰硬陰沈的臉上，不由自主地裂出一條縫，從縫隙中，迸出一絲難以言清的動容。

秦謙默掩飾著轉過身，背對著秦海生默了許久，目視空無的前方，語氣冰涼地責問：“既然對她如此情深，為什麽一別之後，從來沒有過關註她，從來沒有去關心過她的生活？”

如果真如秦海生所描述，他們當時兩情相悅一往情深，分別只是迫於絕路中的唯一辦法，那麽，為什麽在外婆前去聯絡的幾年後，他才得知母親的死訊，才得知有蘇謙默這麽個活生生的兒子存在？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的自以為是。”秦海生低低地躬下身，額頭往冰硬的石碑上一下接一下地碰，“我丟下月兒結婚，情難自禁時也打過她電話，當發現她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更換後，以為她已經徹底放下我，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秦海生說到這兒，喘息著歇了口氣，額頭緊貼在石碑沿處：“我自以為是地認定，不打擾便是對她最好的尊重，直到好幾年過後，我才得知當時茍秋玲不只瞞著我逼她置換掉一切聯系方式，還一次次逼她搬家，逼她換工作，甚至在獲悉懷孕之事後還逼她引產……”

秦謙默不知道的是，從蘇家外婆口中得知了真相後，秦海生曾因蘇月兒的死訊傷痛欲絕，破釜沈舟般跟茍秋玲大戰一場，恨得咬牙切齒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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