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

關燈
兩人一早動身。

告別時, 庫亞吉奶奶尤其舍不得傅默呈。她算是看著他孤狼一樣的父親從小長大,又跟他溫柔的母親做過短暫的忘年交,很想留他多住幾天。

留不住。

她只好反覆叮囑, 要他把艾什加拉故鄉的美麗祝願帶給他久未回到這裏的父母,希望他們都身體健康,平安順遂, 老夫老妻過了大半輩子,別再像從前那樣為了生活裏的小事頻繁拌嘴, 徒勞傷感情。

傅默呈沒告訴她那兩人後來的真實生活境況,只是笑著說好,一定會把她的祝願帶到。

奶奶有點欣慰, 磨蹭一陣, 很不舍地放他走了。

兩個人背著包,轉身離開瀑布下的艾什加拉原住民村落, 途徑巨大的象冢, 從茂密的林子裏下了山。太陽出來不久,林子裏樹影很長,人影也很長。長長的影子裏, 仿佛連路也會很長。

傅默呈牽了一陣謝亦桐的手, 但很快就不得不放開了。

因直升機已靜候在山腳。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站在那裏,神色肅穆,腰間配了槍。見他們從林子裏走出來,先是向謝亦桐寒暄問了好, 繼而毫不客氣地把傅默呈的手給銬上了。重大嫌疑人, 連手銬都是專門的, 上面刻了一串編號和他的名字。

上了飛機,她坐在前排, 身旁的一個記錄員一直在問她案件的事,她一一回答。長期沒休息好,眼皮已很沈了,只是臉上不顯露出來。

而他與警衛坐在後排。一開始很安靜。

不知誰先開了話匣子,也許是警衛本打算審問他,總之不多時話題歪了,竟是聊起天來。氣氛甚至說得上融洽。

謝亦桐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傅默呈自己神色如常,倒是警衛覺得自己聊著聊著被他幾句話說進了心坎裏,很喜歡,連戒備都減了不少。

他擡眼,對上她毫無情緒的視線,微微笑了笑,灰藍的眼睛裏有一種柔軟。她一下子收回視線,轉回頭去在位置上坐好,下意識地咳了一聲。

正愉悅聊著天的警衛驚了一驚,以為是組長在警告自己,立馬噤聲了。過了一陣,謝亦桐身旁的記錄員也開始低頭記東西不再說話。飛機裏安靜下來,只聽見嗡嗡的引擎聲。

謝亦桐往窗外看去。

茂密森林覆蓋著古老的大地,偶爾出現細長的道路與綠調色盤般的整齊農田。飛機早已飛越國界線,連繁市也遠遠甩在了身後。

它徑直朝首都飛去。

首都。

下飛機前,謝亦桐給了傅默呈一杯水和兩片強力安眠藥。要去的地方是機密之地,以這位嫌疑人對方向的感知能力和記憶力,即使戴上眼罩也擋不住他把位置記下來。

他看著她,很配合地就著溫涼的水,把安眠藥吞了下去。

確認他睡熟了,一行人靜靜地下了飛機,上了等在不遠處的一輛加長汽車。汽車在夜色中平穩穿行,幾小時後停在一座大樓前。這大樓很低調,看上去只是一座建於上世紀的普通辦公樓,但事實上,即使導彈也不可能炸得了它一塊磚頭。

他們進了大樓。

已有幾個神色肅穆的人等在大廳裏,簡短幾句交流後,和警衛一起帶走了仍在沈睡的嫌疑人。謝亦桐和記錄員上了電梯,到五樓去向上級部長當面匯報這一路的情況。

部長年近六十,發間已夾了銀絲,面目看著很慈祥。她耐心聽著謝亦桐把艾什加拉的事情說完,點點頭,評論幾句,然後告訴她外面的情況。

嚴天世死了。

死在從日本北海道飛往艾什加拉的私人飛機上。不算意外喪命,是壽終正寢。他七十多了,幾十年前在東南亞起家時手段說不上光明,仇家四布,身上有很多舊傷。死亡將近,他自己大概一年前就意識到了,因此獨居北海道,過上了一種近於青燈古佛的隱居生活。

也許也正是因此,大半年前他開始與異國萬裏的繁市接觸,費盡周折,投入常人難以想象的人力與資金,購下那些曾與北門世家有著直接或間接關聯的地產,完成他一世的執念。

在生命的最後一天,他走上飛往故土的飛機。

謝亦桐想起在太陽升起時的古老象冢邊聽到的艾什加拉語言。那時野象千裏而歸,死在歷代祖先埋骨之地,眼睛灰藍的艾什加拉人在它身邊圍了一圈。

——“艾什加拉……艾什加拉……艾什加拉……”

——傅默呈說那句話的意思是,艾什加拉的野獸,終將回歸艾什加拉。

嘶咬亞洲幾十年的野獸,也終將回歸故土。

部長說,“嚴天世與境內來往,從你匯報以後我們便很警惕,安排了好幾個組的調查員密切監督他動向。他在繁市不計後果地大量買地,攪起滿城風雲,我們還請過經濟專家熬夜研究對策,調用大量人力物力調查他究竟對我們國家抱著什麽陰謀。”

那畢竟是一個在過去半個世紀裏惡事做盡的人。

部長頓了頓,搖了搖頭。“沒想到只是一個愛情故事。”

謝亦桐說,“是挺讓人意外的。”

部長說,“他的私人飛機落地還不到三個小時,人死得不久,我們也是剛剛才收到消息。他沒有拿到過從我國領空飛行的資格,從日本出發,是先繞道東南亞,途徑印度,然後才到艾什加拉的。不然,說不定半路裏還會在空中與你們擦肩而過。”

謝亦桐想了想。“也就是說,直到最後,他也沒和他兒子碰上一次。”

“他本人想來會有些遺憾,”部長說,“假如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是他在乎的,那一定就是這個他幾天前才認出身份的兒子。二十幾年裏,他對這個兒子的存在一無所知。但他一旦知道——他在遺囑裏把他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七號嫌疑人傅默呈了。”

“所有?”

“所有。嚴天世從前是一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人,權勢滔天,財富驚人,但他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死後這些東西會怎麽樣,沒有做過任何安排。他手下有不少人虎視眈眈,只等他一死,就為這些東西打得頭破血流。但幾天前他寫了遺囑,他幾十年來得到的全部——財團、地產、股票、現金流、權力、人脈、部下的忠誠——都歸屬傅默呈。”

“這麽說來,現在嚴天世死了,這位七號嫌疑人倒比他活著的時候更危險了。”

“未必。雖然嚴天世手下爭名奪利的人很多,但對他忠心耿耿的人更多,為報他知遇之恩,連命都可以不要。他們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舊主在遺囑裏認定的新少主,只等他從我們這裏出去,就會忠誠地扶他坐上嚴天世的位置。”

“他們恐怕不會‘等’他出去。”

“你說的很對。嚴天世和他手下的人一向不擇手段,無所顧忌。我們已經把七號嫌疑人的安保等級提到最高,防止有人來劫獄。”

“對七號嫌疑人的審問什麽時候開始?”

“下周二。我們對他的調查還沒有結束,有一些事情還沒弄清楚。不過,他幾周前背叛嚴天世,向我們提交的那份秘密資料很不簡單。”

“不簡單?”

“那份資料上記錄了嚴天世為大量購置地產而在繁市進行的各項秘密計劃,它本身只與嚴天世的勢力有關。但我們順藤摸瓜查下去,與通過其他途徑查到的東西對照起來,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說到這裏,部長拿起桌上的舊保溫杯,不慌不忙地擰開蓋子。杯中冒出一團不顯眼的白色水汽,隱約是養生姜茶的味道。她慢慢地喝了一口。

仍是慈眉善目的模樣。

謝亦桐坐在部長對面,不知為何,背上忽有一股寒意。她在腦海中飛速覆盤接觸到嚴天世這些事件以來發生的一切,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坐著。

部長喝了水,不慌不忙地把保溫杯的蓋子重新擰好,放回桌上去。大概是覺得擺放的位置不滿意,又在桌上把它隨手挪了挪,讓它朦朧的影子遠離桌上的一份繁市調查文件。

——這文件裏記錄著他們發現的“有意思的事情”。

然後,年近六十的部長靠在皮椅上,雙手交疊,朝謝亦桐很平常地笑了笑,姿態很放松,仿佛只是要隨意聊聊。

謝亦桐對上她視線。

部長很溫和地說,“謝組長,你這段時間很辛苦,都沒怎麽休息好吧?”

“還好。”

“現在事情臨近尾聲,一切都還要等劉組長他們那邊把該查的都查完才能蓋棺定論。你也正好休息一下。”

“好的。”

“到了下周二,你來負責對七號嫌疑人傅默呈進行審問。審問完成以後,你把你這半年裏了解到的一切寫成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交上來。你寫的報告一向條理清晰,內容全面,想來這次也不例外。”

“知道了。”

“如果你有興趣,這幾天可以先到首都醫院跟五號嫌疑人北門劍平聊一聊。我猜你是有問題想問她的。有些東西不弄清楚,你的調查報告也寫不完整。”

謝亦桐只說,“好的。”

她心裏越來越沈下去。這些是她本來就該做的事,是常規程序,不需要部長刻意多吩咐一次。現在,既然這些事被刻意強調出來……

部長緩緩地說,“然後,你主動停職,自己到審問監獄去報道。”

謝亦桐很平靜地問,“為什麽?”

部長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份文件。

“因為我們結合七號嫌疑人遞交的嚴天世勢力秘密資料與我們自己的其他調查成果,找到了很有意思的東西。嚴天世本人購置繁市地產,確實只是為了地產而已,別無所圖。但某些人不是。謝組長,你是本次案件的九號嫌疑人。”

謝亦桐心裏,一個幾度出現,卻又幾度消失的直覺再次出現了。這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