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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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撫過樹梢,也擦過賀青嵐的發尾,她正靠在樹上發呆,原本她一個人坐著剛剛好的樹幹空出一塊來。

神明依靠信仰存在,如果信仰消失,神明的力量也會減弱,最終會慢慢消散。

李老太太本身就是她唯一一個信徒,如今人也入了土。她小小一個土地神,本就神力微弱,與尋常人類差別不大,信仰的消散具體表現在她身上就化成了等比例的縮小。

她回來的時候對著門框比劃了一下,已經只有當初的二分之一高了。

對此她也著急,但是主要是急也沒用,這土地廟這麽多年就沒什麽人供奉,跟隔壁的城隍廟一對比更是顯得淒涼。

既來之則安之,她瞇著眼看遠處的村落,遠遠的就看見路的盡頭出現個小白點。

她饒有興致的看著小白點越變越大,直到完完全全顯示出一個青年男子的輪廓來。

男子披麻戴孝,手裏拎著個小籃子,面容悲戚。

賀青嵐看著他一路走來,路過樹下,直到停在土地廟前。

她從樹下跳下來,看著男子停在廟門,怔怔對著滿是灰塵的泥塑發呆。

看了半晌,她只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但又說不出在哪裏見過。

男子把籃子放在地上,賀青嵐掃了一眼,幾個鴨梨,一把散香跟一個支角磕破了的小香爐。

看著香爐的缺角,賀青嵐腦子裏有個影像跟面前的男子疊在一起。

李老太太。

那這應該就是李老太太的小兒子李三了。

她繞到正面仔細看了看,李三面相周正,氣質看著確實儒雅,那雙眼睛像極了李老太太。

賀青嵐坐在門檻上對開飯一臉期待,畢竟幹飯是多麽快樂的一件事。

看著李三放下籃子,她搓了搓手。

看著李三拿出香爐,她砸了咂嘴。

她滿眼期待,等著李三的下一步動作。然後李三又把香爐放了回去,轉過身急匆匆走了。

賀青嵐:“?”

不應該啊。

難道他看穿了我這個土地神其實沒什麽神力了?

李三步子邁得大,不多時就走到了村口。中午喪宴開席的時候他沒出來,他素日倒黴,人越多出的洋相越大。想著外面有大哥二哥照應,他就縮在母親的房裏收拾剩下的衣物。

李老太太借賀青嵐之口說話的時候他一個字也沒聽見,整理完屋子,鄭重的關上門,他才發現院子裏亂做一團。

他安頓好大哥二哥,從街坊四鄰的拼湊中得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謝過街坊四鄰,李三拎著母親之前每次拜土地廟都要拎著的小籃子出了門。

李老太太每次拜土地廟都不讓他跟著,來的路上他想過很多種廟宇的樣子,或富麗堂皇,或肅穆莊嚴但是當真的看到那個色彩斑駁的泥塑時,他還是有點遲疑。

供桌後面的泥塑面上依稀帶著慈祥,為塑像遮風避雨的小屋破敗不堪,甚至半扇門板都掉在了地上。

問村裏的木匠討教了半晌,李三借走了錘子和掃把,踩出門口又返身折回拿了雞毛撣子。

他拎著家夥事風風火火趕回來的時候,賀青嵐還在門框上郁悶的畫圈圈。

李三也不含糊,叮叮咣咣修好了門,又拎著掃把開始仔細打掃。

賀青嵐看著他忙前忙後,沒留神被嗆了一鼻子灰。

雞毛撣子在塑像上上下翻飛,不小心帶下來一大塊彩漆,露出裏面原本的土黃色泥胚。

與此同時,賀青嵐身上同樣的部位的衣服也變成了相應的顏色。

她一邊咳嗽一邊拎著裙角跳著腳躲避灰塵:“看在你幫我打掃衛生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了。”

收拾好工具,李三擺好香爐拿出了籃子底部的蒲團,賀青嵐再一次搓搓手,期待地看著他從袖子裏拿出裝火折子的小竹筒。

李三擦了擦小竹筒表面,打開蓋子,小心一吹。

原本應該閃爍起星星點點紅光的小竹筒黢黑一片。

再吹。

依舊黢黑一片。

李三摸了摸竹筒裏面,濕乎乎的手感。他嘆了口氣,頭頂上升騰起一層稀薄的黑色霧氣。

收好竹筒,他鄭重擺好了梨子,在香爐插上了三根沒點著的香,隨後跪在在蒲團上行了個大禮。

“土地大人在上,李三替亡母多謝土地大人出手相助。今日李三不慎弄濕了火折子無法供奉香火,餘下幾日要為亡母守靈,頭七過後李三定來補上香火,還往土地大人見諒。”

說完李三又起身對著塑像磕了兩個長頭,賀青嵐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原本縈繞在他頭上的稀薄霧氣翻湧了一瞬,隨後消散的幹幹凈凈。

李三走後,賀青嵐把他留下的蒲團往旁邊挪了挪,摸了個梨抱在懷裏,打算靠著桌角美滋滋睡上一覺。

薄暮時分,紅霞爬滿了天邊,在這一片火紅中賀青嵐迷迷糊糊睜開眼,習慣性朝著門外一望。

哦豁,這門檻怎麽這麽高了?

謹慎起見,她比著門檻量了一下身高。

比劃了半天,她得出了結論。

她現在應該就比巴掌大點。

摸著粗糙的門檻嘆了口氣,賀青嵐想起了上任土地神留下的木匣子。

隨後她站在供桌腳下犯了難,木匣子被她放在泥土塑像後面,塑像不算高,但對於現在巴掌大的賀青嵐來說拿到木匣子屬實難於登天。

繞著供桌的腿研究了好一會兒,她小胳膊小腿實在爬不上去,無奈之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洩了氣。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呼嚕聲,而且越來越響,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靠近。

她捏了把汗扶著桌子腿站起來,穩了穩心神,隨後慢慢轉過身。

黑漆漆的巨大瞳仁裏她的倒影清晰可見,眼睛上面掛著幾個個頭不小的青色刺球,呼嚕聲猛地加大,賀青嵐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三角形的鼻頭湊過來嗅了嗅,呼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只一瞬,對面的動物就對她失去了興趣,眼睛瞇起,歪倒在一旁。

呼嚕嚕的聲響逐漸平息,賀青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灰,大著膽子湊過去。

它側躺在桌子下面,斑駁的花色皮毛上掛著不少刺球,有青有黃,邊緣的刺卷曲著,形似山竹的爪子上也掛了一顆。

賀青嵐貓著腰湊到頭部的位置,它眼睛依舊緊閉,三角形的耳朵時不時動一下,根根分明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貍花貓!

剛體驗過老鼠視角的賀青嵐拍了拍心口,繞著它走了一圈,確實是貓,還是只花臂貍花貓。

看著這一身的蒼耳球,估計是跑哪個長滿蒼耳的草溝裏跑了一圈。

賀青嵐小時候在鄉下爺爺家住過一段,爺爺家也有只貍花貓。屋子後面是沒人管的一片小樹林,鄉下人養貓沒那麽精細,貍花貓每天在樹林裏竄來竄去,很快就混成了附近的野貓頭領。

小時候的賀青嵐一個人在院子裏玩,貍花貓就蹲在房檐守著,尾巴時不時晃一晃。

如今看到這相似的花色,她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喜悅,一個沒忍住她就把手放到了花臂大哥的頭上。

花臂大哥微微擡了擡眼皮,看了看面前的小人,動也沒動就又閉上了眼睛。

賀青嵐大著膽子摸上了它雪白的前爪,順著蒼耳的底部一點點揪掉勾結的貓毛。

貓咪的後爪上有傷,貓毛上沾著血跡,賀青嵐小心避開傷口揪掉旁邊沾著的貓毛。

一顆,兩顆……

身邊揪下來的蒼耳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

賀青嵐揪掉最後一個沾在肚皮上的蒼耳球,月亮已經爬上了山頭。

花臂大佬伸了個懶腰,跟癱坐在地的賀青嵐來了個對視,隨後它換了個姿勢,把賀青嵐圈在身體中央。

她往後一躺,就能感受到花臂大佬起伏的呼吸。

月色清亮入水,賀青嵐在貓身上躺得舒舒服服,她伸直手臂,手掌下面是柔軟的貓毛。

“大佬,看你身上那麽多蒼耳,就叫你蒼耳吧。”

花臂大佬抖了抖耳朵,沒有表示反對。

“咕嘰~”有奇怪的聲音傳來。

賀青嵐摸了摸肚皮,好像穿過來之後就沒聽到肚子叫了。

“咕嘰~”

聲音來自身後,賀青嵐摸了摸肚子咕咕叫的蒼耳,認真的問:“大哥,你吃鴨梨嗎?”

蒼耳眼皮都沒擡,尾巴微微搖動了一下。

賀青嵐看了看它受傷的後腿,戀戀不舍地揉了一把身下柔軟的大貓:“還是我去給你找點吃的吧。”

下午睡覺前抱著的那個梨子滾落在蒲團邊,賀青嵐努力了一下,果然沒抱起來。

她瞅了瞅旁邊趴著的蒼耳,推著梨子到了門檻旁邊,費了半天勁終於爬出了門。

遠處的城隍廟還點著燭火,賀青嵐一溜小跑來到了廟門前。

城隍廟的廟門磨得光滑,中間的部分被人踩的次錯數多了,比土地廟的門檻要矮下去不少。

賀青嵐爬過門檻,站在蒲團前對著面前的供桌出了神。供桌上鋪了包邊流蘇的軟布,水果糕點一應俱全,兩小一大三個香爐裏的青煙不斷飄散縈繞在她身邊。

同樣是保護一方百姓,看看人家城隍爺,再看看自己這個土地神。

賀青嵐咽了咽口水,仔細思索,土地神城隍爺,應該算同事吧?

那既然是同事,我今天拿他兩塊糕點,改天還他倆鴨梨,城隍爺應該不會這麽小氣跟我記仇吧?

賀青嵐擡頭看供桌後面的塑像,塑像貼了金箔,燭火映照之下顯得金碧輝煌。

城隍爺的雕像要高大些,供桌跟臺子也比土地廟的高些,賀青嵐如今只有巴掌大,只能使勁後仰著頭去看。

看了半晌,她發現了一個問題,在這裏呆了這麽久,香火味道雖然濃厚,卻沒有感應到一絲神明的氣息。

城隍爺不在家。

思前想後她還是決定先拿塊糕點回去,大不了先留個欠條。說幹就幹,她抓住垂到桌子腿的流蘇,準備雙臂使勁往上爬。

突然眼前一暗,蠟燭滅了。

有陰風從雕像背後吹出,卷著蠟燭剛剛熄滅的餘煙往外飄。

門口有腳步聲傳來,賀青嵐趕緊藏到桌子腿側面,拽住幾根流蘇悄咪咪往外看。

門外的腳步聲雜亂,夾雜著鎖鏈在地上拖動的聲響,有說話聲傳來,她屏住呼吸仔細聽。

“近來跑出的鬼魂是不是有點多?”

“酆都街上已經鬼挨鬼了,最近來的鬼魂都執念深重,不願意過橋,沒辦法。”

“那只能我們倆多跑幾趟了,唉……”

“閻羅歷劫快結束了吧?”

“還早著呢,判官前幾日還講呢……”

談話聲由遠到近,鎖鏈拖在地上的聲響也愈發近了,似乎已經到了廟門口,賀青嵐往裏面躲了躲,鎖鏈“嘩嘩”的聲響猛地頓住。

過了半晌,賀青嵐聽見一個冷冽的男聲,距離極近,似乎就在自己頭頂之上。

“等會,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大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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