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淡的月光直直越過樹枝的間隙，城隍廟門口陰風陣陣，隱隱能看見在門口站著排神色迷茫的人影。末尾的一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小路，茫然的神色短暫清明，猶疑間他邁開了腿往後走。

有鎖鏈從城隍廟內破空而出，從後背直直紮進他的琵琶骨，而後鎖鏈一甩，卷住他的雙腿，他輕飄飄栽倒在地，連夜露都沒驚起。

鎖鏈“嘩嘩”響動，猛地繃緊，地上的人影被拖動。門檻上站著個一身黑衣的男子，神色嚴肅，鎖鏈的末端握在他的右手，頭頂上的黑色高帽上繡著四個字：天下太平。

有頂白色高帽從他身後鉆出，高帽下的臉慘白異常，長長的舌頭一路垂到地上，嘴角眉梢卻是藏不住的笑意，顯得格外詭異。

“再跑可就第三次了，老黑不揍你我可就動手了，無常老爺可許久沒松松筋骨了。”

他拱著手看地上被拖過來的人影，長舌卷曲，語氣裏帶著幾分愉悅，白色高帽上繡著的“一見生財”四個字在月光下微微發著亮，背後飄著的燈籠被風吹動，微微扭轉露出上面的“招魂”二字。

黑無常扭過頭 ，朝著供桌的方向開口：“何方神聖還不現身？”

賀青嵐躲在桌角屏住呼吸，雖說黑白無常勾的是人間陰魂，她現在是土地神，拐著彎算也能算半個同事。但是她現在虛弱異常，連尋常人都比不過，本能的求生欲望還是占了上風。

“老黑你是不是感覺錯了？”白無常繞著塑像轉了一圈，賀青嵐聽著他的腳步由近及遠，再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自己身後。

黑無常正欲開口，從房梁上躍出一個黑影，三兩下撲向了正下方的塑像。

兩人擡頭去看，塑像頭頂上蹲著只貍花貓，正耐心的舔著自己的爪子，絲毫不在意門口的一黑一白兩人。

“原來是野貓啊。”白無常開了口，“快走吧，回去晚了判官又要罵人了。”

“你不多嘴就行。”黑無常一扯手中的鎖鏈，地上的陰魂被拖著過了門檻，門口的鬼影也開始動了起來。

“那不是他筆桿子都快甩我臉上了嗎？那大墨點甩我這白衣服上還能看嗎？”

有陣陣陰風從塑像後面鉆出，周圍的溫度頓時降低，凍得賀青嵐打了個哆嗦。

雜亂的腳步聲伴著白無常帶著笑意的聲音逐漸走遠，賀青嵐繞著石臺小心翼翼跟了過去。她窩在石臺右下角，穩了穩心神，試探性的伸露出小半張臉往外看。

塑像後面原本是光滑的墻壁，現在上面開著半扇黑漆漆的門，黑白無常站在門邊，註視著面前的陰魂一個接一個踩進門裏。

陣陣陰風往門外湧，吹得兩人袖子一黑一白鼓脹開來來，白無常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發著白慘慘的光繞著他轉圈。

眼看著最後一個陰魂踩進了門，白無常作勢要關門，門邊的黑無常卻無端端轉過頭看向了賀青嵐的方向，賀青嵐心頭一動，迅速縮了回去。

“你看什麽呢？”白無常探出頭張望兩下，長長的舌頭在空中打了個轉。

“沒什麽。”黑無常把他按回門裏，推動了沈重的門。

隨著一聲沈悶的“哢噠”聲，屋內的蠟燭又重現燃起，燭火明亮，照得一室輝煌。

賀青嵐順了順呼吸，眼睛適應了一下突然明亮的光線，思索了一下，她又探出頭去。

當初建廟的工匠手藝不錯，塑像後面的墻壁被燭火一照，反射出些許光亮顯得分外亮堂，賀青嵐揉了揉眼，光禿禿的墻壁上只有微微晃動的燭影。

她大著膽子邁出步子，想仔細上前探看，沒留神背後一個龐然大物突然靠近，一個恍神她就離開了地面。

賀青嵐在半空中不敢亂動，借著地上的影子分辨出一個圓潤的頭顱來，左右兩個三角形的耳朵。

是蒼耳！

貍花貓叼住了賀青嵐抖了一抖，扭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墻壁，隨後兩個爪子在地上按了按，後爪發力躥了出去。

賀青嵐被叼住了衣領，在半空中被抖了個七葷八素，還沒緩過神來，呼呼的風聲就在耳邊刮過，她掙紮了半天才勉強抓住兩根胡子，總算是稍微穩當了一些。

蒼耳叼著賀青嵐走後，塑像後面光禿禿的墻壁上顯現出白色的霧氣，霧氣中後黑色的大門半開，黑無常站在門口，袖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你怎麽又回去了？”白無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事。”他轉回身，衣擺帶動身旁的霧氣打了個旋，大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蒼耳一路叼著賀青嵐回了土地廟，三兩步跳到了蒲團上。等賀青嵐反應過來，她已經被蒼耳圍在了柔軟的肚皮中間。

蒼耳打了個哈欠，抖了抖貓胡子就合上了眼睛。

賀青嵐掙紮了一下，蒼耳擡眼看了一下又閉上了。感受著蒼耳起伏均勻的呼吸，困意逐漸漫上來，她打了個哈欠，枕著蒼耳的前爪睡過去。

一夜無夢，賀青嵐醒來的時候滾在泥像後面，蒼耳不知道跑去了哪裏。她扶著泥像爬起來，伸了個懶腰，結果一伸手撞上了泥像的後腦勺。

好痛，她捂著手使勁揉了兩下。

泥像什麽時候這麽低了？難道泥像還能同步縮小？

她甩了甩手，繞著泥像走了出來。缺角的小香爐裏插著快燃盡的三只線香，供桌前的蒲團上跪著個插了木簪的年輕女子，神色憔悴，面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賀青嵐深吸了一大口氣，久違的香火。

她盤腿在女子身側坐下，準備仔細聽一聽她的心願。

線香慢悠悠燃到了底部，女子也未曾開口。最後一絲青煙散盡，女子擦了擦臉，起身理了理裙擺，拎著小籃子走出了廟門。

賀青嵐很郁悶，雖說有的神明能不開口就探知心中所想，但是她不行啊，她只是個柔弱的土地神啊。

她換到蒲團上坐下，順手抄起供桌上的梨子，正準備開口啃，餘光掃到門口似乎有東西靠近。

扭過頭，啃著梨子的賀青嵐跟叼著東西跑回來的的蒼耳四目相對，她仔細一看，蒼耳嘴裏是只肥嘟嘟的麻雀，胸脯上沾著血，已經沒氣了。

蒼耳放下嘴裏的麻雀，圓溜溜的大眼睛裏寫滿了疑惑。

賀青嵐正準備開口解釋，蒼耳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小路，一個飛撲就鉆進了草叢，草叢晃動了幾下恢覆了平靜。

不明所以的賀青嵐擡頭向外望，不遠處一老一少正慢慢朝著土地廟走來，老婆婆手裏拎著個小籃子。

她趕忙從蒲團上起身，順手把啃了一口的梨子放回原處，完整的一面朝外。

跑在前面的是個七八歲的孩童，他跑到廟門的時候，身後頭發花白的婆婆還離著些許距離。

斷氣的麻雀還還趴在廟門口，小孩子好奇的蹲下去，手指拎著翅膀把麻雀屍體拎了起來。

“奶奶你看，有小鳥。”他跑回老婆婆身邊，“就是好像死了。”

“許是野貓抓的吧，埋了吧。”老婆婆從小籃子翻出個小鏟子，在樹下刨了坑，看著孫子小心翼翼把麻雀放了進去再小心蓋上了土。

她摸了摸孫子的頭，面容慈祥：“孫兒真乖，你爹看了肯定高興。”

賀青嵐站在供桌一旁，看著婆婆上了香，牽著孫子一起跪在了供桌前。

那個半大的孩童湊到奶奶耳邊，小聲的問：“奶奶，神仙吃東西嗎？”

婆婆拍了他一把，讓他跟著自己一起磕頭。他雖不情願，但是也乖乖跟著奶奶磕了頭。

磕完了頭他就一屁股坐在自己腳上，擡頭瞅著面前斑駁的泥像。

婆婆小聲說著什麽，賀青嵐湊過去聽，前面是些風調雨順家人安康的尋常心願，但最後一句有些特別。

“若是土地大人得見我兒魂魄，麻煩大人帶句話，告訴他家裏一切都好，讓他放心往生去罷。”

賀青嵐在心裏默數著上任土地神留下的平安符，婆婆已經收好了東西，拉著孫子從蒲團上起身。

剛走出門檻，小孩子就拉了拉奶奶的袖子，婆婆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

“奶奶，神仙吃東西的，我看到桌子上的梨被吃了一口。”

站在門邊的賀青嵐聽得一清二楚，臉不自覺紅了。

一老一少兩人逐漸走遠，賀青嵐捧著木匣子犯了難。

平安符她有，香火也受了，但是怎麽把這話帶到呢？

找黑白無常托個人情？

想起昨夜的情景，她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賀青嵐正坐在蒲團上發愁，突然察覺到面前有一道幽怨的目光。

她擡起頭，蒼耳端端正正蹲在門前，眼睛烏黑發亮。

她突然有點心虛，畢竟蒼耳辛辛苦苦帶回來的麻雀現在正躺在樹下的泥地裏。

對視半晌，蒼耳猶豫了一下，擡起腳走到了賀青嵐身旁。

它繞著賀青嵐嗅了嗅，又繞了兩圈，前爪試探性往她腿的方向伸了一下。賀青嵐沒敢動，過了半晌，蒼耳終於放下警惕，朝著她膝蓋的方向蹭了蹭。

她伸手在蒼耳的下巴附近撓了撓，蒼耳眼睛瞇起，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猶豫了一下，賀青嵐開了口：“蒼耳你能跟著氣味找人嗎？”

陸閱川回到城隍廟時天邊剛剛擦黑，他的金身塑像在燭火裏顯得金碧輝煌。剛剛走到門邊，他就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

塑像腳邊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他定睛細看，是兩顆小小的青梨，皮上帶著點黑點。梨子下面好像還壓著什麽東西。

他把青梨撥到一旁，底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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